《冯诺依曼瓶颈》夏云难名

52、33 诺依曼 上

　　今年的春节是个暖冬，明旋和陆腾浅眠，早早起床张罗年夜饭，布置家里。

　　陆鳞羽和云想都还没下来，想必还没起床，陆腾想打开摄像头看看，云想昨晚是睡在哪个屋，被妻子凶狠的一个额头板栗制止。

　　云想眼圈微黑，伏在桌上按摩太阳穴，她等了一夜，『神农』屡次三番给不出最优解。

　　刘安启自杀，或许是出于悔恨，『赞底』与唐镇鲁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所以当初明昃出事，真的和他有关系吗？

　　因为他无心的一句话？好像有点牵强。

　　“咚咚——”

　　云想揉了揉眼睛，咬嘴唇恢复点血色，喊道：“请进！”

　　果然是陆鳞羽。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写报告？”陆鳞羽睡得不错，洗漱过后换了一身衣服。

　　明旋不喜欢开暖气，家里温度比户外高不了多少，因此陆鳞羽还是穿着深绿色的套头毛衣，衬衫领子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随和。

　　云想握住他递过来的手，撑着站起来，下身却才回血，麻木的刺痛感袭遍双腿。

　　陆鳞羽不悦道：“你一晚上没睡？”

　　扶她到床上躺着，拉过柔软的被子一角严严实实盖住，陆鳞羽弯腰，将拖鞋摆正，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

　　云想微笑着看他忙活，郁闷一扫而空。

　　“你下去过了吗？陆总和明女士好像起得很早。”

　　陆鳞羽抚摸她冰凉细嫩的手背：“怎么还叫明女士？要不要换一个称呼？”

　　云想憋笑，打开手机点开云岚心的微信，发了条语音：“妈~这里有个人要喊你妈妈，你应一下哦~”

　　陆鳞羽：“……”

　　“喂，干嘛不喊，害羞呀？丑相公也得见丈母娘的嘛。”

　　云想喜欢看他每一种不同的样子，冷漠也好，开朗也罢，每时每刻的变化，构成了面前这个鲜活的陆鳞羽。

　　然而陆鳞羽却奇怪地笑着凝视她，似乎没打算开口。

　　他像在打量，又像在等待，那种怡然自得的悠闲，真是熟悉。

　　甜蜜愉悦的氛围迅速冰冻，笑容僵硬在嘴角，云想要把手抽出来，陆鳞羽却握得极紧。

　　快活了太久，都忘了伤疤的形状，生活总是这样，在你得意忘形的时候，狠狠赐一个巴掌。

　　“真慢，你比我印象中，笨了一点。”

　　云想面无表情，舍不得掐对方的手，于是挨个掰他的手指。

　　他倏地松手，云想手指已经通红，低头揉着，默不作声地挪动位置，离眼前人越远越好。

　　“是你学他越来越像了，看来沉寂了这么久，都没闲着。”

　　只要一和诺依曼正面交锋，云想就控制不住话里带刀。

　　“是吗？”

　　诺依曼全然不放在心上，他知道自己靠得太近云想不自在，于是起身转悠了一圈，坐在椅子上，随手拿起鼠标上下滚动翻看。

　　“我的报告和系统的结果对不上，你知道原因吗？”云想干脆化被动为主动，寻求帮助。

　　但她语气实在太生硬了，诺依曼没看两页就失去兴趣，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和丝毫不退让的女孩对上目光。

　　“你在哪件事上有疑问？”诺依曼好似打算敞开心扉，倾囊相授。

　　云想放下芥蒂，以及心底那一丝丝无解的畏惧，将思绪集中在工作上。

　　“刘安启，这个案子本身就是从『赞底』开始的，他们造假骗贷转移资产已经证据确凿，那块碑上的立碑人签名跟拍卖行合同上的落款笔迹都对不上，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刘安启的死，我不能理解。他会用死来保唐镇鲁？我看不像，我觉得他是在保其他人。”

　　诺依曼赞赏点头：“你已经探到核心的边缘了，再想想。”

　　云想：“现在有疑义的问题中心，还是围绕着陆总，刘安启——”

　　“他是在保护陆总吗？或者是在求陆总帮『赞底』？因为明昃的死跟他有那么点牵连？所以用死来赎罪？”

　　“你知道为什么石头不能放在冰箱吗？”诺依曼突发此问，令云想摸不着头脑。

　　“因为普通的石头，不能吃，但是，有些石头，可以吃。”

　　石头？是的，陆腾、明旋、刘安启，这三者的交叉就是从石头开始。

　　惠恭为什么会认识贡玛法，惠晓虹的公司为什么叫『邵媞飘合伙』？

　　三十四年前暴雨倾盆的缅甸，给刘安启留下了多么难忘的印象，才会把公司取名为『赞底』？

　　石头？三十四年前的石头？！

　　醍醐灌顶，云想终于反应过来，陆鳞羽为什么要斥巨资买下『连枝血』，因为那与他父母的旧事，密不可分。

　　“刘安启发家，是从『连枝血』开始的？怪不得，他一夜暴富，原来就是『连枝血』……”

　　云想喃喃自语，梳理脑子里的信息。

　　诺依曼补充道：“对，他掉包了自己和明旋的石头，把『连枝血』私吞为己有，一路飞黄腾达，成为珠宝大亨。”

　　“只不过，他大意了，他将『连枝血』原石加热，按照血玉的轮廓一切两半，剩下的一半就做成挂件送给了明旋。『连枝血』的故事，想必你也听过，他要是不编那个故事，恐怕明旋还不会往那上面想。”

　　“可原石的切法就那几种，全天下对半开也木西的那么多，怎么就能证明你们手上的就是从『连枝血』上切下来的？又怎么证明他掉包了两块几乎差不多的石头？”

　　源源不断的疑问句如同连环炮轰炸，饶是诺依曼也抵挡不住。

　　“所以那不是块普通的石头，因为，我把他放到了冰箱里。”

　　“什么意思？”

　　“『连枝血』之所以传奇，不仅在于遇热现红。”

　　诺依曼推开门走出去，云想也匆忙下床跟上，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尾随他穿过常年只开一盏顶灯的长廊，进入陆鳞羽的卧室。

　　他将人脑诺依曼从水晶宫中取了出来，放进桌面小冰箱。

　　冰箱屏幕温度可视，显示常规的-18度。

　　云想虽满心疑惑，但依旧保持缄默，一同静静等待。

　　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人脑模型蒙上一层薄薄的冰霜，更显光华绝傲，裁冰剪雪。

　　彩霞照万里如银，素魄映千山似水。

　　冰轮碾出三千里，玉兔平吞四百州。

　　曾见过一抹幽绿，如埋春葬花般隐入血玉，无从寻觅。

　　“……低温也变红？”云想难以置信。

　　“同一块石头，截然相反的属性。所以它被嵌进了正中心，毕竟一块可能值几千万的石头，随随便便当个挂坠，也太委屈它了。”

　　云想叹息：“这么说，我倒是能理解了，本是同根生……刘安启给它取这个名字，反而阴差阳错，误打误撞。不过——”

　　诺依曼接过话头：“我知道，掉包这事，是刘安启自己说漏嘴的。”

　　“他没事说这个干什么？”

　　“吓得。如果不私藏这块石头，陆腾就能获得一笔足额的周转资金，明正就不会死得那么快，明旋就不用守孝三年，『盈昃』的历史进程都将截然不同。明家办了个声势浩大的葬礼，刘安启都没敢回老家参加。明旋找他的时候，他以为东窗事发了。”

　　云想冷嘲道：“他可真是自我意识过剩。”

　　陆鳞羽出生后就一直待在湖京，在凸面镜一样笨重的电脑屏幕上叭叭地吐口水泡泡。

　　陆腾教他喊爸爸、妈妈，他却率先学会了咯咯咯咯地乱叫。

　　明昃被母亲搂在怀里，大眼睛亮晶晶，稀奇却稳重地打量像八爪鱼一样张牙舞爪的小婴儿。

　　明旋回国，陆鳞羽才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明昃，从接机口热情地冲上去，撞开几个行人，把哥哥抱了个满怀。

　　“小宝，怎么撞了人不会道歉呀。”

　　明旋嘴里责怪，眼睛却弯弯，她把小肉团从明昃身上扯开，拎起来向上抛，再牢牢接住。

　　陆腾也把明昃抱起来，胡茬扎得人刺痛，明昃的皮肤明显黑了，安安稳稳不躲闪，任由爸爸一顿乱亲。

　　“爸爸，弟弟好胖哦。”

　　明旋已经完全舍不得放下陆鳞羽了，惹得儿子在她怀里叫唤：“哥哥！哥哥抱！”

　　明昃长到陆腾胯边那么高，瘦而匀称，脸部五官线条均圆润柔和，有点男生女相，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如果不说话，十有八九会被认成留短发的小女孩。

　　他略显吃力地将陆鳞羽圈起来，四人挤在商务车的后座，陆鳞羽便在三人的腿上滚过来滚过去。

　　最后停在明昃怀里，扒着他的衣领，死活不松手。

　　原来陆鳞羽只愿意和陆腾睡，妈妈哥哥回来了，就完全不理爸爸了。

　　毕竟温柔漂亮的妈妈会做好吃的蛋糕，又高又聪明的哥哥还会帮他拼乐高！

　　出租屋只有两个卧室，陆妍回一楼车库自己的房间去了。

　　明旋把精力旺盛的小儿子哄睡着，再让明昃上床来陪，否则两个孩子凑在一起，陆鳞羽不可能愿意睡的。

　　一大一小乖乖地拥抱着侧卧，陆腾与明旋分别在两个爱子脸颊印上一吻，悄然掩门回房。

　　明昃听着声音小了，暗暗说道：“好了，爸爸妈妈走了。”

　　陆鳞羽扭扭捏捏睁开眼：“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装睡，爸爸从来没有发现过喔。”

　　“我就是知道呀，你睡不着，为什么要装睡呢？”

　　陆鳞羽说话十分流利：“我不装睡，妈妈就不会让你上床来了呀。”

　　明昃笑了，大方夸他：“真聪明，那我明天也装睡，看你能不能发现。”

　　“我才不发现。”陆鳞羽嘟嘴，“哥哥睡了，不管真睡假睡，我都不会把哥哥叫醒的。”

　　他学着陆腾给明昃掖紧被角。

　　“哥哥，明天让妈妈烤苹果派吃吧！我跟你一起削苹果皮。”

　　“我不喜欢吃苹果，可以换成别的水果吗？”

　　陆鳞羽迷蒙着眼，舍不得入睡，揉搓眼睛，问明昃：“为什么不喜欢吃苹果呢？苹果很厉害，他掉下来，能砸中物理学家牛顿！”

　　明昃被他逗笑：“这么厉害啊，苹果还会毒死计算机之父呢。”

　　小朋友奶声奶气，被突如其来的困意团团围住，挤出一句：“什么是死啊？”

　　明昃搂紧弟弟，也闭上眼睛：“只是生命的交替而已，晚安，小鱼。”

　　“你睡着了吗？——晚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