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诺依曼瓶颈》夏云难名

1、01 甜味

　　刚进入夏季学期的大二暑假，湖大『平民食堂』二食堂附近的面包店『甜味』就搬到了东门外的小巷子里，那里曾是湖京附近出名的小吃一条街，几年前也曾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过，如今随着进出学校的限制，也变得相对冷清起来。

　　云想是大一军训结束后，就开始在面包店兼职的，她的作息十分规律，每天雷打不动地十二点上床睡觉，即使是考试周也从不熬夜。

　　早睡自然就能早起，她的生物钟堪比有读秒功能的闹钟，睁眼后在床上躺着冥想一会儿，就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再拿上叶敏的饭盒出门。

　　湖大的宿舍有不同级别，便宜一些的是云想她们这届经管学院新生住的D栋，地处整个湖大新校区的中心地带，因为是历史最悠久的老宿舍，几大食堂和小篮球场环绕在四周，地理位置好，设施就稍差一些，六人间，几届女生都住在同一栋楼里。

　　同届的男生则自动分配到了距离教学楼最远也最贵的J栋，连赶早八都要少睡十分钟。

　　叶敏是云想的三位舍友之一，也是生活习惯最相似的一位，自从云想开始在甜味打工，就开始帮叶敏带自己做的甜点，再在隔壁食堂打一碗粥，帮她带到自习室或者教室。

　　东门离D栋近，也就意味着离J栋远。

　　甜味搬出校门后，云想也不再继续打甜点的工，因为她找了一个距离工作室比较近的小单室套公寓，租金低廉，房东友好。

　　那年暑假她没有回老家，而是留在湖京做了两个月的社区志愿者，认识了一些爱唠叨但十分有人情味的阿姨。大二刚开学，云想就向辅导员递了搬离宿舍的申请书。

　　“叶敏她们很舍不得你吧？搬出去你们相处的时间就少多了。”何赋看着眼前正拿着章往申请书上盖的女孩子，轻声开口。

　　“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嘛，何导。”云想抬起头，笑着眨了眨眼睛，额边的碎发清爽地仿佛不是在过夏天。

　　她一直是这样的，像清晨最凉的雾气中，凝结出的第一滴晶莹剔透的露水，开朗却不过分，恰到好处地散发出朝气蓬勃。

　　云想的年纪是同届新生中最小，却是最为出色的。

　　刚入学时男生们就想推选她做团支部书记，她在一阵起哄中摆摆手拒绝了，那时她刚和叶敏成为室友，在座位底下捏了捏叶敏的手，说她只想做书记的小弟，叶敏也配合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插科打诨道：“小弟太俊了，大哥把持不住啊。”

　　何赋却是在云想入学以前就认识她了，湖京大学招生办老师曾经在她家附近的酒店蹲点了一个礼拜，各种优待政策都不要钱地往她头上扔，查分当天她的名次进入了全省前五十，但不予公布具体名次，湖大的老师直接打电话给云想母亲，告诉她云想是全省第一。

　　现在都不能说什么省状元了，三中的老校长和一群老师也守在教导处电脑边，查到云想的分数后全场欢呼，老校长立刻心跳加剧，有了一些不敢有的期待，扶着椅子的手都有点颤抖。在听闻云想果然不负众望，拿了前所未有的名次后，立刻让教宣发布提前一天就编辑好了的稿件。

　　当天，所有关注三中社交账号的家长、学生和老师们，都收到了一篇推送：“恭喜慧城三中勇摘本年全省最大最甜鲜桃一颗！！！”

　　十分不庄重地带了三个感叹号。

　　云想也在三中拥有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外号——仙桃。

　　这个外号却没有被带到湖京大学，毕竟往前数三届，再往后数三届，整七届三中都没能给她输送一个校友。

　　这些轶事，何赋也是在关注三中微博号之后，才知道的。

　　何赋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作为湖大经院毕业的本科生，他毕业后回到家乡做了两年村官，随后又回到了母校，从辅导员开始做起。

　　湖京大学的编制岗就是一张响当当的名片，无论放在哪个公园的相亲角都杀伤力极大。

　　当然，他也不可能去相亲的。

　　何赋接过云想的资料，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座位：“去对面坐吧，你自己用我账号登系统，点一下通过就行。”

　　云想是他的辅导员助理，常帮忙碌的他处理一些杂事。

　　“你后面还有时间做我的助理吗？是不是有别的计划？”何赋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我的”二字的重音，满意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

　　电脑显示屏遮住了她大部分洁白的面庞，此时她正专注地检查上传的文件有没有问题，眼睛没有习惯性地带着笑意般地眯着，就显得瞳仁越发的亮而圆。

　　她好像有点不适应两个月都没怎么看的屏幕蓝光，眨眼的频率稍高了一些，卷翘的睫毛落下又抬起，让何赋有点手心发汗。

　　云想侧过头来看他，口音软绵绵：“是啊何导，你都把我要说的都说了。这学期得麻烦你再找一位助理了，我住的公寓离『兰塔』很近，空闲时间都得去实习了。”

　　“这么早就实习吗？你才刚上大二啊。”

　　“实习也给我按正式员工算的。”云想有些得意地昂头抿了抿嘴角。

　　何赋闻言，左手食指点了点桌面。“你别太辛苦了，知道你聪明，但年纪还小，不要急着工作，多享受享受大学的轻松啊。”

　　云想听得出来言外之意是让她不要只知道挣钱。

　　“没事的何导，我有很好地安排生活，还有时间烤面包吃呢。”

　　“面包呢？不给我带一份？”何赋装作无赖地伸手去要，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掌摊在红木办公桌上。

　　云想看了一眼何赋清俊的脸，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却语气欢乐地说道：“都被叶敏大胃王吃光了，我都没饭吃了，刚好我给她发微信让她去甜味再买点苹果派。”

　　叶敏正参加全校班团开学组织会议，手机放在一边，屏幕一亮，显示『想想』发来一条消息：
　　『郡主在哪呢？速救！』

　　发完消息，云想就在这等叶敏的电话，她不是不想溜，上一次何赋看出来她想跑的意图后，就留她在办公室录了一晚上的贫困生信息。

　　正被她腹诽的何赋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两人各自心怀鬼胎，谁也不说话。

　　没过多久，云想就收到了叶敏的回复，还在想她怎么不直接给自己打电话。

　　『海陆空在阶教307开会，估计十五分钟就散会了哦』

　　云想“噌”地一声站了起来，身后沉重的木头椅子在地面刮出一道暗哑的碰撞声。

　　“何导，系统我点过了，那我下周就不在学校住了。”她的声音里都带着香甜的笑意。何赋看她这么开心，突然心生不爽：“那我这周去查你的寝。”

　　云想背着双肩包向他摇摇手：“好啊，刚好来帮我们做卫生吧！”

　　“何导回头见！”话音未落，就转头冲了出去。

　　何赋望着又空荡荡的对面，身体往后，靠坐在椅子上，随手点开校导群里的消息。

　　湖大的班团组织会议今年是由信院主持的，信院的辅导员王恒生是个拍照狂魔，无论什么活动都要全方位多角度地拍几十张图到群里，是文宣部干事们公认的选择困难症克星。

　　何赋左右滑了几张图，看到了叶敏，她正襟危坐，面向主席台，没有玩手机，一看就在聚精会神地开小差。

　　教室的后门附近，最后一排，站着几个学院大三的组织部部长，陆鳞羽穿着普通的牛仔裤和休闲长袖衬衫和他们站在一起，横看竖看都打眼得不行。

　　偏偏他总是习惯性地冷着一张脸，夏天看他如同看冰块，可以降温。

　　何赋年长于他，先入为主地觉得这种冷漠有些做作，是专属于年轻人的那种做作。

　　用鼻子哼了一声，何赋点开手机管家，选择了清理微信图片，才放下手机，开始工作。

　　今天的会议本应该由王恒生主持的，但他习惯了很多事情直接交代给陆鳞羽。

　　毕竟陆鳞羽的号召力和执行力实在太强，任何事对他来说都能非常轻松地完成。

　　陆鳞羽今年也是大二，是信息科学技术学院（简称信院）计算机系一班的班长，同时也是校外联的下任准部长。外联部是湖大唯一没有分设到各个学院的部门，也不和学生会同时招新。

　　新生报名入学的第一天，他们基本就在各院拟好了名单，让干事们想尽一切办法按照名单拉人进外联。

　　湖大的外联是主持一切校内校外活动的中坚力量，名义上是拉资金，实际上学生又能拉到什么赞助呢？

　　外联的成员们最重要的是组织和沟通经验，不说别的，就说经管学院曾举办过多届校园和社会金融论坛，负责接洽贵客们的，就是校外联。

　　这使得外联部成为想尽早为以后的发展铺路的学子们心中的圣地。

　　而陆鳞羽在湖京又实在太过出名了，以至于他这一届没有人想和他争部长的位置。

　　湖大BBS『湖中镜』在陆鳞羽报考湖大新闻出来的那一天刷屏惊呼，讨论的主题多种多样，比如他为什么不出国，他为什么不保送，他爹为什么允许他报计算机系等等。

　　也有人顺道挖他家的桃色新闻，全家出席活动的照片都发到论坛里，美其名曰是“科普”，言语中多少带点刺。

　　“陆家到底有几个孩子啊”——也曾有帖子煞有介事地分析过，慢慢画风偏到陆腾的第一家公司『盈昃』到底是不是前女友的名字，好事者中明显有学生会的人，把陆腾那一届的学生名单都挖了出来，一个搜索查找，还真找到几个符合条件的学姐。

　　这个帖子最后是由陆鳞羽本人终结的，他顶着大名和生日注册了账号，在帖子里回复楼主：“你是也住在J栋的新传三（3）的学长吧？开学了可以直接来问我。”

　　楼主闻言，吐槽了下陆鳞羽在学校后台的人脉，就删帖了。

　　后来『湖中镜』就开始流行用障眼法匿名，这样就不方便直接按昵称搜索发帖内容，于是每天就有大片昵称为“新传三三”的账号出没在各个板块，头像千奇百怪，仿佛一个人身体里的无数个灵魂。

　　大部分人在网络上和在现实生活中是两副面孔的，深究起来，可能他们也没法断定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真实的一面。

　　而陆鳞羽在网络上十分活络，这不仅表现在他的学习和工作上，也体现在社交平台上。

　　他从小就热衷于参与人工智能研讨会、学术报告会、机器人比赛等活动，有时是作为选手，有时是作为观众。

　　既然出现在公众场合，就免不了发表自己的感受，也避免不了意见相左的知识交流，或单纯的无脑骂战。

　　这些遥远的固有印象，让学校里真正和陆鳞羽相处过，乃至只是见过一面的同学都大跌眼镜。

　　他实在太冷漠了，这和他的话痨毒舌并不相配。

　　他不热衷交友，最多会和校篮一起打篮球联赛；

　　他很少笑，主持金融论坛的时候，一位杰出校友和他握手，摄影师举着镜头喊：“帅哥你笑一下啊”，陆鳞羽依然面不改色；

　　他非必要不出现在人多的场合，但他会去吃食堂；

　　还有一个只有室友甘冬林才知道的未解之谜：陆鳞羽不吃苹果，但他微信微博BBS头像都是一个苹果派。

　　经过近一年的研究，甘冬林终于发现，这个苹果派是甜味面包店的实拍图。不怪他观察力薄弱，实在是因为他到大一快要结束时才追到了刘歌禅，而为了给冬至出生的女友过生日，他才第一次去甜味订了一个蛋糕，并同时发现了玻璃展示柜里新鲜出炉的苹果派。

　　甘冬林以为陆鳞羽爱吃，就顺道买了一个回去献殷勤，陆鳞羽晚上从实验室回来，苹果派都已经冻得发硬了。

　　“你买这个做什么。”陆鳞羽放下书包，抬头去问上铺躺着和刘歌禅聊天的甘冬林。

　　“你不爱吃吗？”甘冬林头都没有转一下，悠悠地从上面扔一句下来。

　　陆鳞羽打开包装盒，用手戳了一下面包的表皮：“我不吃苹果。”

　　“毛病！那你留着给我吃吧。”

　　“我戳过了，你也别吃。”

　　甘冬林这才爬起来，指责他浪费粮食和自己的金钱：“你不吃你干嘛拍这个当头像啊？？”

　　陆鳞羽慢悠悠合上盖子，道：“我不吃，不代表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