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边关烬 ...

  •   北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在简国北境的城墙上刻出刀剑相交的声响,天穹犹如快要被撕裂而落了漫天飞雪。

      酒旗在暴雪中痉挛般抽搐,一袭玄色身影自长街尽头踏雪而来,腰间葫芦与佩剑相撞的闷响,惊碎了檐角垂落的冰锥。

      斗笠压低至眉骨,阿飞用剑柄顶开酒肆的门。

      热浪裹着酒气扑面而来,却暖不了他眉间那道陈年刀疤——那是三年前夜闯相府时,被金丝楠木屏风暗藏的机关所伤。

      "一壶30年陈刀子,两碟腌雪菜。”他刻意将嗓音沉入喉间,跑堂小二见到这满身煞气的壮汉依旧从容,这边境多得是带着一腔热血的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惜无一不进了先锋营,至少小二觉得那不是个好去处。

      小厮的汗巾在指间打了个旋,目光掠过客官左掌虎口的老茧。这双手合该握着锄头或算盘,偏生被剑鞘磨出了命运的分岔,起了此生消不去的茧子。

      惊堂木炸响的瞬间,满堂酒客的脖颈都抻成了待宰的鹅。

      说书人枯枝般的手指捏着折扇,在虚空划出凛冽的弧度:”列位可知,那神偷阿飞曾盗了相爷书房里的翡翠貔貅?”

      哄笑如沸水漫过厅堂,有人笑骂着让老者不要乱说话,小心掉脑袋,毕竟阿飞是朝廷的通缉要犯,可谓罪大恶极。

      阿飞早已习惯这些评价了,况且阿飞之所以叫阿飞,只是因为一开始被叫做飞贼,便自称阿飞了,你问他真名叫甚么?一个自幼便成孤儿的,无亲无故的人,名姓叫什么重要吗?他师傅或许也觉得,所以一直喊他都是想到什么喊什么,比如和门口最壮的狗子同名,说什么贱名好养活,大了做侠盗之后大家都叫他阿飞,他师傅还是喜欢喊他虎子,走的时候也看着他颤颤巍巍喊了一声虎子便咽了气。

      阿飞摩挲着酒盏边沿的豁口,这豁口像极了北境残缺的城墙。

      三日前他确又潜入相府,本来是想盗些宝物,但意外偷听到相国的密谋后,取走的却是边关十二城的布防图,布防图此刻正躺在他贴胸的暗袋里,烙铁般炙烤着皮肉——新帝偏信奸臣,相国大权在握,为稳固权力,排除异己,他竟与蛮族暗通曲款,想交出城防图。“先找地方把城防图烧了”阿飞边喝酒边想着。

      "那貔貅肚里填着金沙,可以活三千百姓!"老者不理会听客的打岔只是突然拔高声调,浑浊的眼珠扫过西北角的阴影随即愣了一下后又激动道,“阿飞将盗来的钱财救济灾民,尽数洒在了城南灾民粥棚的米缸里,比朝廷派人赈灾却两个月未见一粒米还要快得多,如此为民却被陷害,各位不觉得实属荒谬吗?若一国不可识英雄,便将国不是国啊!”

      阿飞捏着酒盏的指节泛白。他想起来了,三年前,有个蜷缩在相府后巷却被驱赶的老乞丐,曾用冻僵的手指接住他抛来的碎银,当时那老乞丐不断的谢着自己,诉说着自己无功受禄的不安,想要报恩,本来想像往常一样离开的他不禁觉得好笑,只开玩笑对老者说了一句:“你知道我是通缉犯不?咋滴,你不怕?”

      老者摇头,阿飞有些懵了,旋即摆出了一副漫不经心的高手姿态道:“那就逢人夸夸飞爷我的善心,知道不?”看着这干瘪瘪的老头又改口:“算了,给飞爷我好好活着得了,等下次见活出个人样来,看你像个老秀才,也是逃难来的?之后找个差事干吧。”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感谢的,朝廷府库粮草如山,宁愿让米粮发霉都不愿开仓赈灾,金银可以堆砌成墙,却连百姓的生路都不肯留下一条,本就属于老百姓的钱粮,看一眼都是奢望,他只是归还他们的东西。

      阿飞疑惑的想着这个老头想要干什么,为自己正名吗?可是这不可能成功的,好不容易活下来,难道他不怕死吗?

      门轴刺耳的呻吟掐断了满室喧嚣。铁甲鳞片相撞的声响,是阿飞最熟悉的追魂曲。领头的捕快靴底还沾着新雪,腰间鎏金令牌却闪着相府私兵的暗纹。

      “抓住那妄议朝廷的老头!”捕快头子明彪开口下令,见老者连眼皮都未动分毫,又用刀尖挑起老者花白的胡须,“老头,你可知,妖言惑众者,其罪当诛,你逃窜多地妄想为那些朝廷要犯洗脱罪名,如今更是公然污蔑朝廷。”

      酒盏在阿飞掌心裂开细纹。多年前也是这样风雪夜,他摸进县令私宅想偷些东西充饥,却在地窖发现三十具饿殍——都是因交不起冬税被关押至死的佃农,尸横遍地,与蛮族屠城的景象重叠在了一起。

      那夜怒上心头,他第一次杀人,温热的血溅在雪地上,像极了蛮族破城,母亲用最后一口气把他藏起来时,临终前咳出的红梅。阿飞的拇指抵住剑锷。这些年来七十六次围捕,他学会在血腥味弥散前嗅出杀机。

      但老者浑浊的瞳孔里,竟映着某种令他心悸的从容——那是将生死淬炼成利刃的人才有的眼神。

      老者环顾四周,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到老者眼神明亮了些,似乎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接着他便听到老者说:“来,把我的血洒在这里,我早已该是尸骨一具了,但不是你杀死了我,是我索求的死亡,我累了,但我至少不是等着被这世道生生吃了,我活出了人样了。"

      阿飞不再等待,猛然掀翻酒桌,脚步迅疾,剑光如白虹贯日,却在将斩落明彪头颅时被老者扑开,只伤了明彪一只左眼,他被推得向后踉跄两步。

      就这刹那,一支淬毒弩箭已没入老者心口。他慌忙接住了老者并让他坐在地上。老者的眼中有着临终的平静,仿佛早已看透了生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阿飞推向远处,老者的唇张了张,可无力再出声了。

      他心中一紧,这一次没能救下这老头了,他知道这是老者用生命为他争取的最后机会。

      不待他思索,官兵便想要围上来抓捕他,阿飞只能慌忙撞破窗口逃出,躲避开身后如影随形的箭弩,茫茫雪海中最后一抹玄色也消融不见。

      当城门在暮色中化作巨兽的剪影,阿飞终于读懂老者最后的唇语,他让他别回头,可是现在阿飞确实不会再回头了,他也要活出自己的样子。

      悬在城头示众的头颅随风晃荡,雪粒粘在带笑的唇上,像极了他们初见那夜的月光。老者颈间的血早已凝成冰棱,却仍在无声地诉说着十二城布防图背后的肮脏交易。

      阿飞远远看了一会儿,其实也不知是多久,只是久到他的斗笠上已覆上一层雪,感受到头顶的重量的增加,他转身离开,任凭雪上了斗笠,堆叠,之后又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融,毫无痕迹。

      他买了些纸钱烧着,他不无遗憾的想可惜不知晓老者名姓,也无法与阎王爷指明这纸钱予谁了,转念一想,又觉罢了,这天下不知名姓者便成孤魂野鬼者也不知凡几,便再多烧些,连着自己那份都烧了也无妨,在火燃得正旺时把布防图也扔进了火盆中,火舌窜上来时,正适合加热匕首。

      阿飞将烈酒浇在烧红的匕首上,皮肉焦糊的气息混着雪沫钻进鼻腔,他为自己易容一番便向军营走去——国难当头,虽然说无权无势,但为了百姓,他想要做些什么,他不想幼时之景再现眼前了,若搜刮民财是为向敌求和,那击退蛮族呢?

      先锋营的军旗在五十步外招展,旗面金线绣着的貔貅正咧着嘴——和相国轿辇上的纹饰一模一样。阿飞确实被编进了先锋营,他与先锋营战友一次又一次出战,当最后一支羽箭穿透他的胸甲时,他听见了冰层碎裂的脆响。二十年前城破那日,母亲也是这样把他塞进冰窟的。

      他们没有等来支援,主将昨夜醉酒至今未醒,并未指挥援助。

      阿飞这才惊觉原来边关的雪是活的。它们钻进甲胄的缝隙,啃噬着两千具年轻躯体最后的余温。右手的虎口崩裂时,他恍惚看见老者站在血色尽头,将布防图投入火盆,画面一转却又看见高官举杯畅饮,百姓苦苦求生。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只是棋盘上注定要被抹去的卒子。

      血色漫过眼前时,将军已戴着翡翠扳指正在十里外的暖帐里把玩军报,朱笔在”阵斩八干,只亡二千士,大捷。”的奏章上勾勒出曼妙的弧度。

      捷报抵京那日,相府后院的红梅开得正好。鎏金炉里焚着从未翻开过的先锋军阵亡名册,火舌卷过”阿飞”二字时,丞相正往蛮族使者的礼单里添上新的数目,将军加官进爵的旨意也已在路上。

      一缕青烟窜出雕花窗棂,在满城庆功的爆竹声里消散得无声无息。

      边关的雪还在下,渐渐抹平了战场上所有凸起的轮廓。唯余几页没烧完的纸钱在风中打旋,像是谁未及诉说的遗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