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燕何时归》寻清梦然

13、雨中漫步

　　白鸽悄然翾过苍穹，脚上鲜红色的丝线因风摇曳。
　　“丞相大人，有信。”
　　“哦？拿来给我瞧瞧。”
　　那侍从毕恭毕敬地将一封信呈上。
　　丞相拿过，看毕，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口中念道：“你呀你，出了事还要我帮你兜底。也罢，同为局中棋，我便助你一把吧，孙弈那孩子也算是个机灵的……”

　　没有耽误，两人回了中都太学。
　　“我们虽然比季莫辛他们在南疆多待了几日，但也不用急于这一时。”见谢筠急于回讲堂，王莫殇劝道。
　　谢筠没有回应，直径行至甲班前，只见双窗紧闭。谢筠不免加快了步伐，待靠近时，便听到室内发出了一阵阵嘈杂的嬉闹声。
　　谢筠放轻脚步，蹑足行至后门旁，靠着后门窥探着。王莫殇也放轻了动作跟着他。
　　只见一位鬓发花白的博士坐在讲桌前专心致志地研读着，轻如蚊声的讲诵声已被学生们翻江倒海般的声浪掩去。前排的弟子忙于与周公会面，后排的弟子则忙于“高谈阔论”。话本、骰子、蝈蝈罐……摆满了桌子，周围还不时滚出带有泥渍的蹴鞠……
　　难怪子筠这么心急了，王莫殇不免感慨。
　　临近后门的几个学生高谈阔论着，所言所讲清晰地传入王莫殇和谢筠耳中。
　　“谢阎王不在，日子过的就是潇洒。”一身材微胖的弟子惬意地斜倚在桌旁感慨道。
　　“是啊，众多博士中就属掌教和郁离君最为严厉了。郁离君表面上对其他人文质彬彬，谦逊有礼，对学生却是另外一副面孔，恐怖如斯。”一个子较高的弟子不免不寒而栗。
　　“他刚到太学时也不是这样的呀。”一个竖着高马尾，颇有少年气质的弟子有感而发。
　　确实如此，郁离君一开始到太学任教时，对众人的确是以礼相待，温柔体贴。但在受到一些富家子弟的轻视和欺压后，他便向太学祭酒请示。祭酒这个人也很奇怪啊，平时那么云淡风轻、不问世事的一个人，竟然让郁离君从谦谦君子变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谢阎王。
　　“先不提这档子事了。对了，听说你不打算参加花簪会了？听说此次花簪会在廉王府举行——与嘉和公主的及笄礼一起举办，定颇为隆重。”那个微胖的弟子指着那个竖着高马尾的学生问。
　　那个束着高马尾的学生满不在乎道：“有什么好去的，不过是一群中都贵女和富贵子弟相聚于一园为终身大事考虑而已。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使两情相悦，也有可能有缘无份，去了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小胖搂过他的肩头，扯了扯他的头发，打趣道：“看来，儒家门生中要出一位佛门弟子了。”
　　“你莫要捉弄他了，人家父母早就为他选定好正妻了，就等他及第了，你却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呢。”那个高个子学生说道。
　　“切，谁在意呢？课下我们去踢蹴鞠吧。”小胖将桌旁的蹴鞠举起，掂了掂，然后将其滚出室，便于课下去取球。
　　却未曾想，那球竟然滚了回来。
　　“奇怪。”小胖嘟囔着，扶下身去拾球，眼前却出现了一片白衣衣角，小胖心中不免一抖。抬头一瞧，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郁……郁离君，您回来了。”
　　“嗯，回来了。”谢筠扫视了四周一番。
　　声音一出，讲堂乃顿时鸦雀无声。谢筠行至堂前向博士行礼 ，一番寒暄后，博士笑道：“自然，郁离君既然已回，那老夫先走了。”
　　待博士离开，郁离君转身发现原本桌上的那些玩意儿都已不翼而飞，连那只蹴鞠也被手疾眼快的学生收了起来。
　　“我不在，诸位过得都如此滋润？”
　　众子弟僵僵地坐在位上，一言不发，头沉沉地从脖颈处垂下，眼神低垂着，生怕与郁离君的眼神对上。
　　正午，夏日正盛，烈日炙人。
　　甲班一班人整整齐齐地跪在操练场上，手上齐齐地举着一沓厚厚的书卷。
　　时间渐逝，汗如水注，腿脚也逐渐僵麻了。
　　“淮宁王，我们能不能少跪半个时辰啊？”
　　“那可不行，你们郁离君特地吩咐一个半时辰，一个钟头都不能少。”王莫殇站在一旁笑着回答。
　　“您到底向着谁呀？”
　　“自然是郁离君啊。”

　　见时候尚早，小荷便在院内研磨药材。突然后院西角声音嘈杂，鸡叫不绝，小荷第一反应便是——应该是偷鸡贼吧，不过竟在白日之时下手，不甚聪慧。
　　小荷行至后院西角鸡舍时，却发现季莫辛右手扶着左臂，身子斜立着，面露苦涩，身边还散落着各式的糕点、钗环……
　　小荷立即收了手中的银针，奔向季莫辛并将其扶起行至院前，“季公子，你为什么不走前门啊？”
　　季莫辛在小荷的扶将下吃力缓慢地移至一竹椅上坐了下来，有些窘迫道：“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没想到马失前蹄……”
　　“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这些其实不用的，你下次要小心一点……”
　　“我没事。”季莫辛逞强地伸了伸臂，却扯到痛处，连连呻吟苦叫。
　　小荷叹了口气，看来是手臂脱臼了。小荷轻轻说了一句“忍一下”，左手持臂，右手扭臂，倏忽间便将其臂接好了， 又帮季莫辛的脚踝处也上了药。
　　“我们家小荷就是厉害——不仅会制药，还会治病愈疾。不过，你是从哪学的？”
　　小荷便是靠着一手的岐黄之术位列沉渊阁异术榜的前十名，但她并不想让季莫辛知道她是沉渊阁的阁员……那是她最想摆脱却又摆脱不了的阴霾。
　　“早些年，我们家世代为宫中御医，后来家道中落，男流女奴，我被卖给了楼主成了下人。”这点小荷并未隐瞒。
　　在衡国，奴隶一般不会带姓。
　　“韶禾？”这个名字是季莫辛曾在小荷随身携带的香囊上看到的，一开始还心中疑惑，现在想来竟是如此……
　　韶禾猛然抬头，恍惚了一下，仿佛回到了那个安静惬意的夏天，母亲一手摇着团扇，一手轻抚过她的脸庞，口中念道：“韶禾，韶光正好，家和万兴……［1］百里西风禾黍香，鸣泉落窦谷登场……”微风渐起，韶禾淡淡一笑，一些陈事被微风卷曲消散……
　　“看来以后我要改名了，改成季要辛如何？”
　　“？”
　　“既家中有‘禾’，自然要辛苦一些了。”见韶禾一脸疑惑，季莫辛解释。
　　两人相视而笑。
　　见天色渐阴，夏雨将至，韶禾开始将曝晒在院中的药材收起，想到时辰尚早，季莫辛定是偷偷溜出来的，不免担心道：“季公子，早些回太学吧，我去寻人来把你抬回去，不然被郁离君发现你又逃课可就不好了。”
　　“放心，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谢阎王怎么可能到达中都？除非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再说了，就算谢阎王回来了，我也不在怕的，逃学照旧！”季莫辛躺坐于木椅上，高谈阔论道。他背靠于倾斜着的椅背，仰望着布满云层的穹顶。
　　“是吗？季世子好大的场子。”
　　突然出现的一张脸吓得季莫辛连忙起身，却不料摔倒在地，可谓是狼狈不堪，又扯及脚肿之处，使其连连叫苦。
　　韶禾将其扶起，季莫辛暗自嘀咕道：“估计又是两个时辰，俩百遍起步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好巧不巧就在这时……”
　　却未曾想郁离君的第一句竟是：“摔伤了，不便罚跪，等伤好再罚。你来此处我不反对，但业精于勤，万不可因此逃课，知否？”
　　意料之外的季莫辛连连点头，没想到今天郁离君竟如此大度。为便于季莫辛回太学，谢筠还专门请人抬轿将其送回太学。的确是“好大的场子”！平生第一次逃学，还专门坐轿子回去，季莫辛百感交集。
　　见季莫辛已去，谢筠与韶禾入室商议要事。
　　“少阁主此次入蜀寻找药之事如何？”
　　“抱歉，未果。”谢筠叹了口气，如此季莫辛与韶禾之事便更不好办了。
　　“少阁主不必心存歉意，这本就不是您分内之事，而且……我本就没有期望过能够脱离这万丈深渊……如今借少阁主特制的临时的解药避居于此，已是万幸。”
　　过了一会儿，谢筠顿了顿，开口劝道： “其实你应该相信季莫辛的决心的。他定然不会介意你奴婢的身份，也不会介意你沉渊阁阁员的身份。”
　　“我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相信我自己，毕竟我真的很难从那深渊中爬出。”
　　此时门吱呀的响了一声，季莫辛从门后偷偷溜了进来，神色有些滞留，嘴上却从善如流，“我的玉佩忘在这了。”
　　韶禾一惊，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怔在了原地。
　　季莫辛见状问道：“怎么了？”
　　一开始见到他，韶禾心中一悬，但见他反应却是如此，便松了一口气。她忙进屋拿了玉佩，又怕等会下雨还携了两把伞出来。
　　“我也该走了。”谢筠出了屋。
　　雨也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有规律地击打着石阶，宛如乐音……雨中一个撑伞的身影缓缓渡来……
　　“淮安，你怎么来了？”
　　王莫殇登上石阶，收了油纸伞，甩了甩袖子上残余的雨滴。“见你许久未归，天又下起了雨，我怕你寻不到伞，便来寻你了。”
　　韶禾听后立即将其中的一把伞偷偷扔至一边，却未曾想季莫辛先开了口：“那您多虑了，小禾这有两把伞。”
　　韶禾忙轻咳了几声，眉头微簇起，暗地里扯了扯季莫辛的衣袖。
　　“怎么了？”季莫辛却未明其意。
　　“没什么，只是……有一把伞有些破了……郁离君，您还是与淮宁王先行一步吧。我看季公子的伤口被雨水打湿了，我再重新帮他包扎一下吧，这伞……也就留给他吧。”
　　看来季莫辛并不知道啊，不过她也是从楼主口中得知，当时觉得不可思议，如今一看确有此事。不过郁离君身为沉渊阁下一任阁主定然需要有子嗣才能保阁员……看来俩人道阻且长……
　　两人共撑一伞，行于一狭窄曲折的泥径，雨势越来越大，击打着油纸伞……落地的豆大的雨滴，则将泥渍带到了行人的衣角上。不巧，谢筠正好身着一袭白衣，可遭了殃，宽大的衣袖也沾上了雨水。
　　王莫殇见状便顺势挟着谢筠的腰将其搂了过来，提醒道：“小心！”
　　其实，此时早已入夏，天气转暖。纵使被雨水打湿了也无妨，更何况白衣早已不净，不过谁都没有必要去打破这场安静雨……

作者有话说

　　［1］：引自《禾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