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政》沈知眉

15、枕戈眠（五） 她正和霍执

　　胳膊环住霍执的脖子，手贴在他颈侧，人也几乎依偎在他怀里。
　　甚至在她刚刚意识到不对，猛然回头的时候，她隐约感觉到额角极快的贴过一片温软，留下一点潮而热烫的气息。

　　意识到那是什么，李韫欢准备放开的手臂略顿了顿。

　　霍执率先回过神来，放开她。
　　“陛下恕罪。”

　　她整了整神色，压下脸上即将腾起的燥热，神色恢复如常，“无妨。”

　　然后站直了身子，有意将目光重新落在半空的那艘花灯船上。

　　“这艘花灯船已有些年头了。”忽听霍执在身后对她说。

　　周围行人如织，他们不好一直停留在原地，这会儿重新寻了个方向，顺着人潮往花灯船的方向走。

　　李韫欢听到这话，看向他，有意无意试探霍执，“你从前经常看？”

　　灯火如织，行人如织，夜色被织成另一种白昼，有暖色的光拂过霍执的侧脸，留下些起伏流畅的影子，衬得他眼眸愈发黑亮。

　　注意到她看来的目光，霍执眼眸一转，视线与她对上。
　　不知他想到什么，笑了一笑，“城中过再多的节日，那些该处理的公务也还是要处理，我也有些记不清从宫里出来看到白日是什么心情了。”

　　她挪开目光，淡声道，“太傅日理万机，是大楚之幸。”

　　霍执忽地提议，“要去船灯上走走吗？”

　　李韫欢眼睛一亮，“还能上去走？”

　　“可以，船灯上面还有很多造型特别的花灯，”霍执给她指个方向，“你看那儿，人群朝那边走，是因为那里有通往船身的梯子。”

　　她顺着霍执指出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远处空中有一条很细的梯子，因为距离很远，船身又实在太大，人们的第一眼都会被巨大的船身吸引，因此也就无暇顾及支撑船身的高台，以及几条通往高台的绳梯。

　　这会儿那些绳梯上隐约能看到灯火晃动，是走在上面的人手中提着的灯笼，灯火不断汇聚，从她这里远眺出去，就会以为那些灯火是船身荡漾出去的碎光。

　　她此前从未看到过这般光景，一听说可以上去，立即跃跃欲试。

　　跟在后面的众人听说要一起上船灯，都很兴奋，尤其是春溪等人，他们和李韫欢一样自小就在宫里，从来没见过这般新奇景象，当即兴冲冲跟着两人往船灯绳梯的方向走。

　　走过去花费了不少时间，每条绳梯下都有专人引导前来观灯的人们，但绳梯很窄，勉强能容纳双人并行，李韫欢被护在中间，和霍执并排走上绳梯。

　　绳梯只有绳索做支撑，虽然有些倾斜的角度，但整体依然很陡，又因为同时走在梯子上的人太多，尽管大家都小心的保持身体的平衡，李韫欢依然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抖得厉害。
　　不得不紧紧扶着霍执。

　　也不知走了多久，这条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绳梯终于迎来了终点。

　　她踏上悬于半空的花灯船，惊喜的看到船上竟也有很多杂货小摊。
　　这些小摊绕着楼船，如盘山路一般延伸攀爬到船的最顶层，小摊上所卖物件应有尽有，周围饰以各式灯笼，站在这里，既能看这些新巧花灯，又可以向下俯瞰整座京城，视野开阔，心境也跟着开阔不少。

　　李韫欢走得累了，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搭在船舷边，慢慢往下看。

　　这灯船也不知离地多少仗，这样向下看出去，是浩渺渺的一片，地面上人头攒动这时候看来像是连绵的浪涛，建筑也几乎尽收眼底，甚至能从这里一直望进宫墙里。

　　这时候城中繁华和冷清处也看得清清楚楚，繁华处光晕接连绽开，欢声隔着夜色朝这里迢递，冷清处黑漆漆一片，只极偶尔的时候才能隐约看到晃过的一点灯火，像萤火。

　　“那边是……城墙吗？”她忽地扯了下霍执的衣袖，示意他往左侧看。

　　霍执顺着她的指引看了一眼，点点头，“嗯，这里靠近西华门，如果要从这里下去的话，绳梯应该刚好垂到西华门附近。”

　　因是靠近西华门这段城墙，她看到城墙上的火把光亮，沿着城墙一路向两边延伸，像两条火龙。
　　心中刚腾起些感慨，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隐约还听到有人惊恐的呼喊。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眼前一处地方涌来一大团人，亮出的兵器被灯火照亮，闪着寒芒。
　　是奔她这边来的。

　　“霍闻！”霍执挡在她身前，招呼霍闻。

　　然而霍闻带领的翊军营已经被骚乱冲散，乱跑乱撞的人群在他们中间左冲右突，连带着这座巨大的花灯船也开始摇晃，灯笼器具稀里哗啦摔了一地，那些摊贩们见状也纷纷从小摊后面跳出来，惊慌失措的四散奔逃。

　　也有伪装成摊贩的，手拿兵刃朝他们这边冲杀过来。

　　霍执劈手夺过一把兵刃，接住朝李韫欢砍来的刀，把人格挡开去，回头急声道，“有人专门埋伏在这里，陛下跟紧我，千万别落单！”

　　这一处地方能活动的范围实在太小，又有更多的人朝他们这里逼近，他们渐渐被逼进一处角落。

　　霍闻他们被拦在很远的地方，根本过不来，周围不断有百姓奔逃，有些见跑不出去，慌不择路之下直接爬上船舷，直接往下跳，凄厉的哀嚎声顿时铺天盖地。

　　“唔——”
　　霍执寡不敌众，身上已有数道伤口。

　　李韫欢虽然被他护在最里面，但也意味着他们已经没有生路。

　　“抓住我！”
　　霍执大喝一声，又逼退一人，向后疾退一步，揽住她腰身。

　　她不知何意，只先听从霍执的指示，跟着抓进他。

　　“闭眼。”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只觉得身子一轻，好像被带离地面。

　　耳边跟着又落下一声，“别怕。”

　　紧跟着，风声炸在耳畔，失重感瞬间而来，

　　她被风压得睁不开眼。
　　但身体的坠落感强烈的驱使她一定要看看，她勉力睁开眼睛，看出去。

　　入目是一片黑蓝夜空，灯火在下方交汇，她正和霍执一起朝下方急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