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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割舌 ...

  •   在那之后,小玲度过了很长一段温暖的时日。

      也许是意识到单纯的肉无法给予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正常的营养,朱玉终于潜下心来,减少了夜巡的次数,并着手开始学习烹饪。一开始小玲会在旁边打下手,后面朱玉意识到交给她比自己学习合适,两人便调换了位置,由朱玉来负责准备前菜。
      一把刀在朱玉的手里用得出神入化。
      时常小玲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处理好了所有。

      壮汉身首分离的消息很快在天市垣黑街不胫而走。
      所有人安静如鸡,小玲甚至走夜路都不需要带提灯。

      她推开门,朱玉便给她裹好围巾和外套,温柔得像对待自己的孩子。
      街道的异化体们:“咕噜咕噜——!”

      此时小玲已经长开了些,性格也比之前开朗很多。
      她听得出来这些家伙是在起哄,毫不客气地一扭头:“谁叫得最大声,我喊我妈去削你的头!”

      朱玉的身手大家都见过,异化体便又鸟兽散了。
      几年过去,朱玉也不再和当初一般少言寡语,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肩头:“别胡闹。”

      “和妈妈说话,怎么算胡闹?”
      小玲用撒娇般的口吻说着,踮起脚尖,亲了一下朱玉的脸颊,“我出门啦。”

      小玲长相出众,又活泼开朗,在这条街道里颇有人气。和朱玉道别后,她一路走,便一路打招呼。
      她也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能把街坊邻居全部认得个十成十:

      “李叔,又带女儿出来遛弯呀?我做了点蛋挞,分小姑娘一个?”
      “是的,又是我!你个小调皮蛋,等我抓住你,甩你俩大耳刮子!”
      “哎,姑姑。这么多呀,我拿一块就好了——谢谢姑姑!”

      时常一条街走下来,小玲的手里也会多许多大家热心赠送的食物和酱菜。
      她手腕持着篮子,脸上始终笑意盈盈,直到碰见了刺头男孩。
      小玲:“早呀!”
      刺头儿跨坐在自行车上,对她的招呼并不买账,冷冷瞥了他一眼,啐道:“又是你。不想笑就别笑,装给谁看?”
      “……”
      那男孩又格外嫌弃道:“不想笑还挤那种表情,难看死了。”

      他说完脚一蹬,自行车发出吱嘎一声,被他迅速骑走。
      小玲站在原地,保持着那种温暖的笑容,抬起手来,摸了一下自己冻得格外僵硬的脸。

      ……她不想笑吗?

      小玲这趟路是去做天市的义工。
      虽然有一部分人成为了异化体,但他们并不想死,便也在“奶奶”的帮助下,保持着神智和丑陋的外表,艰难地生活着。
      好在异化后不惧寒冷,一些低温工作的活,异化体都能做。小玲见大家都在努力,便也自告奋勇,去帮助一些异化的孩子。

      小玲对着门前的镜子看了一眼:
      妆发OK,造型OK,表情OK,状态也很OK。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有信心能把今天的工作做好,回去再和妈妈说,让她做点好吃的奖励一下。

      小玲跨入大门。偶遇异化的工人在安装崭新的门牌,散出一阵呛人的烟尘气息。

      “小玲姐姐——!”
      怀里撞进一个身高不足她腰的孩子。
      这孩子小玲认识,异化的时候幸运地保留了声带,因此还能说话。她的语言还是小玲教的。
      她温柔地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发:“不要跑这么快,姐姐不是来了吗?”

      女孩仰起脸,肿胀的脸颊显得格外可怖,但表情十分天真无邪:“我想你了。对了,今天奶奶说,要做装修,以后我们就是新的孤儿院!”

      在说到“新的孤儿院”的那一瞬间,小玲好像看到了女孩的头掉下来、青血喷溅的场面。
      “……”
      她悚然一颤。
      女孩察觉到她的颤抖,困惑道:“怎么啦?”

      小玲:“……没事。是吗?这么好啊。”
      “嗯,是呀。”女孩道,“名字还没想好。要不,姐姐起一个?”
      小玲:“……”
      小玲笑眯眯道:“姐姐不会起名,让奶奶想吧。我想问问你,奶奶在哪呀?”

      循着女孩的指路,小玲躲入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小玲的笑容立刻消失。
      她大口呼吸着,抖着手,想从口袋里掏药。但手颤抖得太厉害,无论如何也掏不出来,最后白色的药片被她不慎弄掉。
      小玲想去接,腿却一软,就要向前摔去。

      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没有来临。
      她被一只青色的手稳稳地接住了。旋即,那只手稍微抬起,轻抚着她的脊背。

      小玲茫然地抬起脸,看清来人后,喃喃道:“谢谢奶奶。”

      一并递过来的还有刚才弄掉的白药片。
      忍着呕吐感和天旋地转,小玲迅速地把它吞了,又止不住地干呕着,伏趴在办公桌上。

      期间,奶奶一直在抚着她的背。
      终于把这阵恶心熬过去,小玲将自己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我很努力了,我真的很努力了。可是还是没有办法,我受不了,我害怕,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愧疚?还是恐惧?我根本不清楚我现在是不是还正常……”

      小玲胡言乱语地说着,奶奶沉默地听着。
      听到最后,奶奶道:“咕。”

      小玲知道,是奶奶建议她和朱玉谈一谈的意思。

      小玲闭了闭眼睛,让眼泪滚进衣物里,不让人看见,才道:“我……我不敢问。她是真的把我当女儿在爱,我能感觉到。但是为什么啊?凭什么啊?我是孤儿院出来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母爱是在阿姆身上,第二次感受到母爱是在杀了我的阿姆的人身上。如果她真的爱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我现在过得很好,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资格过得这么好……”

      奶奶又说了一句话。
      ——是“你现在过得并不好”的意思。

      小玲掩着脸,嗤笑了一声:“比起我的朋友们,我只是这样,过得真的很好了。”

      她甚至不敢去“见”她的朋友。
      深夜无数次,小玲在噩梦里惊醒。随着日子逐渐步入正轨,噩梦的次数也在增加。

      谭远模糊的脸在梦里犹如吊死鬼一般跟着。
      那是她以前最好的朋友。

      她变成魂灵的好朋友掐着她的脖子,一声声质问她:
      “——你凭什么过得这么好?!”
      “你没有心吗??!你能对杀了我们的人喊妈妈?为什么?阿姆就不是你妈了?你现在有新家了,就要抛弃我们?”
      “你也下去陪陪我呗,下面真的好冷啊——”

      “——!!”

      她从噩梦中惊醒,朱玉也被动静闹醒了,困顿地看着她。
      一盏暖黄夜灯,照亮着方寸一隅。朱玉什么都没说,张开双臂,让小玲抱着她睡。

      “很冷吗?”朱玉的声音很轻,“我去把暖风开了?”
      小玲埋在她的怀里,紧紧抓握着“母亲”的衣物。
      “……不冷了,没关系。”

      奶奶道:“……噜。”

      虽然在安慰,但小玲并没有听进去。
      她的状态没有在变好,即使她努力地做了很多事,朋友的“魂灵”也会如约在梦里到达。她要被这种感觉压得喘不过气。

      于是小玲的完美状态被一句话摧毁,请了假,又一次踏回了家。
      平时走的那条路会遇到很多人,小玲现在一个也不想见。她绕了远路,又有心事,只能在热河边慢慢地走,等到夜色降临。
      回去的时候也比平时稍微早了一点儿。

      “我回来了——”

      朱玉围着围裙,面露惊讶表情,手忙脚乱又眼疾手快地把桌上的东西一遮,背到身后。
      语调依然平静:“怎么回得这么早?”

      小玲:?
      她撒了个谎:“事情结束得早……在做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朱玉的神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尴尬。
      她闭了几次眼,好像做足了心理建设后,才微微侧开身。

      ——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映入小玲的眼帘。

      桌边还有一个手作的生日帽。朱玉拿起它:“做得不太好,算了。生日快乐。”

      烛火摇曳,暖色的光点缀着天市的二层阁楼。
      朱玉没有邀请任何人,但餐桌上她亲手做出了超出两人份的菜。天市的夜晚很冷,阁楼的暖意却很足,炉火缓慢地烧着。
      小玲被小心翼翼地戴上了生日帽,尺寸也十分合适。

      “……”
      小玲突然很惶恐,忍不住擦了擦眼泪。
      ——我能如此幸福吗?她给我带来了幸福,但朱玉身上背负着这么多条人命,我凭什么幸福?

      “怎么了?”朱玉的声音有点慌张,“为什么哭?”

      “没有,”小玲又擦了擦泛红的眼角,“我太开心了,谢谢妈妈。我可以许一个愿吗?”

      “嗯。”

      “……你当初为什么会放过我呢?”

      没有回答。
      朱玲抬起目光,便看到朱玉犹如一尊雕像一般僵硬。
      她的脸色雪白,在烛光里格外明显。

      小玲在生日夜,突然明白了倾诉的快意:
      ——我都这么痛苦了,你凭什么对此一无所知?你给我带来了幸福,也给我带来了痛苦,我当然不可能像任何一个有血仇的人一样,只是报仇就完事了。
      我想让你不要说话了。既然守着秘密,就一直守到死好了。我们就一辈子这样就好了。这样,你就不用死,然后我也不用承担这种负罪感了。我不想杀了你,我不想承认你对我的好是假的。
      可是我凭什么过得这么幸福快乐呢?

      她望向餐桌边,持起了餐刀。
      “……这是我的生日愿望,”小玲紧握着刀柄,“妈妈,你能实现吗?”

      餐刀的冷光倒映着朱玉的脸。
      朱玉盯着她手上的刀,又看看她,随即轻轻地笑了。

      “嗯,”朱玉说,“因为我是妈妈。”
      ——她终于姗姗来迟地意识到了什么是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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