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游记》萧柰

20、第 20 章 “荧惑星，

　　两人跟在众人身后到了孟幸房门口。她此时已经将房门紧闭，连贴身伺候的丫鬟环儿也没放进去，只一人在里头边砸东西边嚎啕大哭：“我死了吧！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天爷啊！”

　　外面的人都怕她真的出事，环儿更是急得直跳脚，拍着房门边喊边劝：“姑奶奶、你开开门啊！千万别想不开啊！”

　　现场一片惨痛氛围，只有孟小鱼一个人欣喜若狂几欲振臂高呼：成了！成了！！姑姑回来了，她没有被今上选中，她不会进宫为妃！那就不会有安辉、不会夺嫡、不会谋反了！未来要变了！

　　不行，控制不住表情了！孟小鱼赶紧把脸埋入绮姐背上，开怀又无声地大笑出来。

　　孟绮凑上前去，拍了拍后面一个小厮：“姑奶奶这是怎么了？”

　　这小厮一见是她们，连忙先给孟小鱼鞠了鞠，然后欲哭无泪地小声道：“绮姐，姑奶奶在猎场里受辱了！”

　　孟绮大惊：“受辱？！”这倒是出乎意料，孟小鱼抬起头。“到底怎么回事？！”

　　“小的不是在奶奶跟前儿伺候的，具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好像是姑奶奶在校场外面被几个喝醉的纨绔子弟当成了宫娥，就、就给调戏了！”

　　“啊？”主仆二人惊讶地长大了嘴，默默交换了一下眼色。

　　“万幸少爷碰巧路过，这才将姑奶奶救了下来！”

　　话音未落，孟绪的声音已经从身后传来：“小鱼儿，你回房去。”

　　两人闻声回头，只见孟绪正跨步进入院中，一身骑装都还没来及换，咬牙切齿地提着刚脱下的袍子，面容阴沉。而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仔细看去，一个是他的贴身近侍钟维，另一个是位三十来岁的男子，头戴巾帻、身着绛色单衣，是个文官模样，此刻正佝背缩首，神情惶恐。

　　孟绮小声耳语：“他就是杨右丞。”

　　孟绪走到两人面前，孟小鱼乖乖喊了声：“哥哥。”然后一脸懵懂地指了指孟幸的房间，“姑姑这是怎么啦？”

　　“姑姑没事，你别担心。”饶是这般情景，孟绪和她说话时还是竭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转眼看向孟绮时还是露出了不悦：“小绮，你忘了二姑娘受伤了吗，怎么还带着她到处乱跑？快，带她回西厢歇息去。”

　　“是、是，少爷，我们马上回去。”孟绮本就怕他，连忙低头答应。

　　“可是哥哥，我想也去看看姑姑！我担心……”

　　“诶！”孟绪不容置喙地摆摆手，“姑姑的事就不用小鱼儿你操心了，大哥会处理好的。行了听话，你们先回去吧。”转身向身后的钟维使了个眼色，便和杨鼎忠一起向厢房走去。

　　钟维站到她们面前，客气地示意孟绮离开，“今天这边太乱了，还有外男进来，还请二姑娘先回西厢吧。”

　　他的身形阻挡了孟小鱼的视线，孟小鱼伸着脑袋，看见姑姑总算还是来为孟绪打开了房门，她的两个眼睛已经哭得像两颗桃子一般，但还是不忘狠狠地挖了孟绪一眼。

　　孟绪回头吩咐了一声，丫鬟家丁就各自散了。然后二人走进房中，嘭一声关上了门。

　　“二姑娘？”钟维催促道。

　　孟小鱼收回目光，估摸着今天应该打探不了什么消息了。不过，既然姑姑人已经在这儿了，她还有啥可担心的呢？她心情愉快地冲钟维摆摆手：“行，那你去忙吧。绮姐，我们回去吃饭吧！”

　　孟绮脚下轻快，背着孟小鱼三步并作两步就返回了西厢。

　　桌上的饭菜已经没了热气，孟绮将孟小鱼放在榻上坐下，又叫丫鬟把饭菜端去热热。等屋里终于只剩下两人，她迫不及待地关上房门，奔到孟小鱼身边，握住她的手：“姑娘，你做到了！这下夫人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

　　“嗯。”孟小鱼眼角有些发热，胸中的种种情绪此时却突然不知该怎么抒发。这么多天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在经历了下午与翟回的对峙和刚才的狂喜之后，终于松弛了下来。现在沉下心来，孟小鱼都有些不敢相信，她的目的真的达到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双手，有些期待是不是该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变化，在感觉一切依旧如常后不禁有些失望，但随即又为自己种想法感到好笑，想来需要等这次重生结束，回去了才能看到有什么变化吧。

　　孟绮一边帮她捏着腿，一边自说自话，“姑娘你之前不是说姑姑没吃我们的消积贴吗？那她怎么没见着皇帝呢？不过现在这也不重要了！诶、你说姑姑为啥换了身宫女的衣裳？那身衣裳一点儿也不称她，看起来真似个宫女了。刚才那小厮说她差点被纨绔子弟调戏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我猜一定是假的，毕竟去秋猎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没道理要调戏我们姑姑是不是？”

　　关于这点，孟小鱼回想了一下在杨家营帐里发生的事，大致能推测出今天发生了什么。那多半是喝了太多“七物汤”的小太监那头出了纰漏，没能去校场东侧门那儿接应孟幸，只是没想到他们竟一点后招没有准备，害她撞上了那些纨绔子弟，就这么让整个计划都告了吹。

　　不管怎样，天助我也！

　　孟小鱼往后躺进软垫里，只觉浑身突然乏了力。此刻她只恨不得能赶紧回到未来，看一看是不是真的扭转了结局。

　　只是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上次，是七天。这次也会是七天吗？那到现在满打满算才第三天。

　　好漫长啊……孟小鱼闭上眼睛。

　　她太累了，几乎一闭眼就睡着了。后来是怎么被绮姐拉起来喂了饭，又是怎么更了衣洁了面，最后怎么躺到了床上，孟小鱼全都迷糊了，就这么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日晒三竿，才孟绮叫醒说该吃午饭了。

　　“姑姑那边什么情况了？”

　　孟绮正帮她脚上换着药，头也不抬地答道：“好像没啥动静了，只是姑姑还是大门紧闭，除了环儿谁也不让进。姑娘你知道环儿的，她嘴巴紧。”

　　“嗯。”

　　“哦对，少爷和杨右丞昨天在姑姑房里没待多久，不到午夜两人就又离府了。听说是又回猎场去了。”

　　也是，秋猎明天才结束，该回去的。

　　“姑娘，”说话间孟绮已经给她换好了药，抬头乐呵呵地看着她，“今天你有没有想做的事啊？现在夫人的嘱托也完成了，你也该轻松些了吧。要不要去游玩？”

　　这话倒是在理，现在就该喝一壶庆祝庆祝。然而实际上，孟小鱼现在已经完全没了昨天的兴奋劲头，别说是游玩庆祝，就连咸酪羹喝在嘴里也尝不出几分滋味。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十年后的事，十年后的雁儿、十年后的父亲和哥哥，时不时还会忍不住想一想十年后的安晃。只要还有一刻没确认他们的情况，她都觉得坐立难安、芒刺在背。

　　草草吃完午饭，孟小鱼就让孟绮扶着她又去了一趟孟均的院子。她还是在意书房里那个没能打开的暗格。然而一去才发现，书房的门上竟然挂着一把新展展的铜锁！

　　爹爹还没回来呢，这能是谁的手笔？好啊、翟回。孟小鱼气得牙痒痒，可无奈也不可能破门而入，只好又调头去了姑姑的院子。

　　这边儿倒是出人意料地门户大开着。孟幸终于不再把自己锁在房里，但又像着了魔一样一刻不停地抚琴，整个院子可谓是魔音贯耳，桌上的酒壶也七零八落地摆了一堆。

　　环儿尴尬地冲孟小鱼笑笑：“二姑娘你看到了，姑奶奶不想和人说话。她心里不痛快，你就任她发泄发泄吧。”

　　孟小鱼看着孟幸的背影，心里也有点感慨。姑姑心气本就高，这下叫人看了笑话，也不知多久能缓过劲儿来。不过她并不后悔，进宫对姑姑来说只不过是一条金光璀璨的不归路，现在绊倒她不让她去才是真的帮了她。

　　除去这两个地方，孟小鱼是真的没心思再东逛西逛了，只恨时间不能过得再快一点。便又回了西厢，摸摸刺绣，翻翻书本，拿着卷云纹玉佩一盯就是大半天。总算是百无聊赖地把时间熬到了秋猎结束的当天。

　　不过秋猎不秋猎的她也不太关心，和孟绮一起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吃着果子、打着盹儿，直到太阳都落山了，可前院却还是静悄悄的，一点儿动静也没传来。

　　看着孟绮端着洗漱的水盆走进屋，孟小鱼这才察觉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酉时了。

　　“爹爹还没回来吗？”她忍不住问。

　　“还没呢，少爷也还没回。”孟绮收拾着东西，道：“可能秋猎还没结束吧？”

　　不对，秋猎的传统从来都是正午时分开始到正午时分结束，哪怕路上有些耽搁，现在怎么也该到家了啊？

　　“嫂嫂回来了吗？”

　　“也没有，东厢那边灯都没点。”

　　孟小鱼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没来由的不安之感。来不及多想，她弯腰去捡塌边的鞋子。

　　“姑娘我来！”孟绮一见连忙跑来，帮她拿了鞋子穿上，才问：“怎么了姑娘？”

　　孟小鱼站起身，掺着孟绮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走去，“走，我们去门口等爹爹。”

　　两人裹着披风，来到大门口。门房一见，连忙帮她们搬来了凳子，还专门端来了炭盆。

　　孟小鱼站在门口往坊内看去，发现不止是孟家，整个寿文里都是静悄悄的。要知道寿文里可是京中官员宅邸最集中的地方，往年秋猎结束后，各家各户都还要在家里摆宴庆祝一场的，岂会像今天这样噤若寒蝉？

　　此时连孟绮也注意到了不对劲，向门房问道：“老爷那边没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说过的呀，去秋猎之前少爷便吩咐过小的，要在今日申时前把马舍收拾干净、把草料备好。也不知怎么会到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姑娘……”孟绮有些担心地看向孟小鱼。

　　她看着坊门入口的方向，心中不安之感愈发强烈，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向孟绮笑了笑，“没事，我们先等着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孟小鱼感觉双腿都有些麻痹了。门房端着一篓炭石过来为炭盆添火，哗啦一声下去，激起一片火星。

　　在那窜动的火星后面，孟小鱼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车架转过了街角，朝这边驶来。

　　“姑娘！是少爷！还有少奶奶的马车！”孟绮激动着指着那方，孟小鱼连忙站起迎了上去。

　　不多时队伍停在了大门口，孟绪翻身下了马，一眼便看见等在门口的孟小鱼，惊讶地快步上前。“小鱼儿？你怎么在这里？”

　　“哥哥！”孟小鱼抓着他的袍子，“我在等你们啊，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

　　看到孟小鱼红红的眼眶，孟绪不禁有些心疼，“傻妹妹，在屋里等不就好了。冻坏了吧？”她摇摇头，侧身向马车看去，“爹爹呢？”

　　车门打开，然而、下来的只有贺月霜和玉兔桂香。

　　孟小鱼的心顿时怦怦一跳，“爹爹怎么还没回来？！”她看向孟绪，因为害怕，目光都有些空洞。她怔怔问：“出什么事了？”

　　这是孟绪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不禁一时有些错愕。

　　看他不答，孟小鱼急了，抓着他的手急声问道：“是不是爹爹出什么意外了！？哥哥你别瞒我。”

　　孟绪回过神，连忙弯下腰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爹他没事，真的，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见他说这话时神色无异，孟小鱼总算稍微能喘上一口气了，“可这么晚了、爹爹他去哪儿了？”

　　“爹他，进宫了。”

　　“进宫了？”孟小鱼眨眨眼，“现在这个时间进宫做什么？”

　　“小鱼儿……”孟绪蹙眉考虑了许久，才道：“我觉得还是应该先告诉你，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他突然严肃的语气让孟小鱼不由咽了咽唾沫，“什、什么事？”

　　“孟家，要有个变故了。”

　　“什么变故？”她屏住了呼吸。

　　孟绪直起身，伸出一个手指，指了指天空。这动作看得孟小鱼一头雾水，“啊？”

　　他道：“荧惑星，掉到我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