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灵》一问渠

37、三十七、 近乡情怯

　　周鸣收集完情报，急迫地赶了回来。
　　日头正烈，他额上大颗汗珠滚落，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还未进地牢，就见宣述和萧昭明已经出来了。

　　“王爷！”周鸣如见救星，大步上前。

　　宣述被拦了个正着，只得望着萧昭明龙卷风似的背影叹气。

　　“快说。”他没好气道。

　　周鸣不知道又怎么惹着他了。好在周司值是个非常有轻重缓急的人，这点捉摸不清的事先抛之脑后，他得先禀报情况。

　　“属下查访了数名炼气境的修士，都有不同程度的吐血、伤口溃烂、经脉断裂，不过筑基修士尚无大碍，看来此番异变只波及最底层的修士与法器。”

　　听罢，宣述心里便有数了，与他所想差不多。

　　周鸣向老大请示：“王爷，现在怎么办？监仙司要出手吗？”

　　说起正事，宣述周身的气质便沉肃起来。垂首而立，略一思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你持我手令速回玉虚京总司，取首座印即刻发令：
　　近日灵气异动频发，监仙司已经在追查是何人作乱，请玉虚京各家宗门务必在三日内，将所在辖地内的黄工级法器尽数回收，统一放置聚灵阵内。监仙司各司同上。”

　　宣述稍稍一顿，组织下一步语言时，眼尾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粗壮松树后，露出一点墨色衣角。

　　他眉梢一挑，并未声张，继续吩咐下去。
　　嗓音中气更足了些，好方便那人也听见。

　　“另将补充灵力的玄工级丹药分发给炼气境修士，不得克扣；再着各地分司提前备好大量聚灵阵和聚灵符咒，若再遇地动，立即护送修士入阵避难。要快，这边事务叫徐宁代你处理。”

　　周鸣握着令牌，疑惑道：“这么大的事，您不亲自回去主持吗？”

　　宣述平声道：“都已经影响到法器和人了，我还坐镇那狗屁大后方有什么用？有你指挥他们就够了——哦对，也给玉虚京各家仙门递帖子，此事你亲自去办，大宗门秘籍多，家家都有护山大阵，玉虚京怎么说也是修者地盘，都给我拎来出力。”

　　说罢，他眼皮半掩，目色晦暗不清，语气轻而尾音带笑：

　　“再说了……你不觉得，修仙界这么多年都没再出过飞升，很奇怪吗？”

　　周鸣睁着大眼“啊”了一声，“您不是说……”

　　“嘘。”宣述的目光落在那片墨色衣角上，噙着笑意，“周鸣，隔墙有耳啊——”

　　周鸣不明所以，警惕地左右巡视。

　　宣述看见那墨色抖了一下，随后白光闪过。
　　竟是使法术遁走了。
　　他不禁失笑，打发了周鸣赶紧走。

　　宣述思索着萧昭明会去哪儿，打算去找她，然而往前走了没几步，就赫然瞧见了两个熟人。

　　甘之云和沈霁明。

　　宣述倏然驻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萧昭明不是因为被他戳穿才离开，而是在躲这二人。

　　甘之云不是爱寒暄的人，当头就问：“人在何处？”

　　“……您老消息可真快。”宣述揣着手站定，无语道，“我说，你们在我监仙司内安插人手了不成？”

　　“那倒是没这能耐，只是斩仙楼那位对我们神机门长老痛下杀手，长老会特命我来相救。”

　　原来是丁寒那个多嘴的东西。
　　……和下手没轻没重的该死的居烬。

　　沈霁明则沉着脸：“通讯突然断了，我放心不下。”

　　宣述摇了摇头，这群人真是会挑时候来。
　　“来得正好，省的本王一个一个通知了，二位请吧。”他衣袖一摆，做了个“请”的手势。

　　·

　　同样是动物，人却能拥有“近乡情怯”这种古怪的情感。

　　萧昭明以前从未体会过，不理解那些茶客听到说书人讲到这儿的时候，为何会掩面垂泪。

　　直到她死遁后再次撞上宣述，才终于恍然。

　　感情不是断开还能缝上的衣袖，也不是灵根毁坏还能重新接上的千机体。

　　萧昭明有太多事要做，整个天下的烂摊子等着她收拾，分不出多余的勇气给宣述。

　　可宣述这人瞧着无害，却是个黑心儿的。他不走阳关道，非相中她这条断了半拉的独木桥，以一种强势到略显无赖的姿态挤到她眼前。

　　萧昭明拿他没办法，只好放任不管。

　　如今轮到甘之云和沈霁明。
　　面对甘之云，她只有一半明梧的记忆。
　　面对沈霁明，她却又有一半记忆不是师妹萧昭明。

　　她说不准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他们……如此看来，倒是宣述的坚定与执拗劲儿，更让她松口气。

　　此刻正值晌午时分，外头又亮又烫，萧昭明没有胃口用午饭，便找了个监仙司外墙下方寸荫地，轻轻呼了口气，摸出传讯法器。

　　是苏星川发来的消息。

　　“前辈！我打听到了我哥的消息，他可能是去极北之地的幽都矿洞了！”

　　又一条。
　　“天地灵气不稳，我预感不太好，先将这个消息发给几位同僚。我已经到极北之地边缘了，今日若是我失去联系，一定就是幽都矿洞有问题！请帮我转告监仙司周鸣与宣述——苏星川。”

　　萧昭明心往下一沉。

　　她立刻回复：“你现在在哪？”

　　然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她又重复了三次，仍是如此。

　　萧昭明看了眼时辰，这是午时发来的。
　　一个时辰前。

　　极北之地，幽都矿洞……

　　日光斜斜地从琉璃窗渗进屋内，清透温和。

　　“地动缘由就是这样。本王方才接到线报，此次灵气异动的源头，是由极北之地方向蔓延而来。启暮城与极北之地毗邻，所以受到的影响也最大。”

　　宣述指尖规律地点在桌沿，正色道，“灵气异动已经严重至此，监仙司不瞒着大家，如有更好的对策，还请及时告知本王。”

　　对面的甘之云与沈霁明一时间都没说话。

　　此事太过颠覆常识认知，饶是有煞炁这等匪夷所思之物的在前，也还是难以接受化成水的药丹。

　　“王爷的安排，已经极为周全，甘某自问不能做到更好。”甘之云率先打破沉默，她不愧是做到长老的人物，面不改色目光如岳沉稳，“不过甘某听过一个传闻，当年明梧玄尊飞升前，给王爷留下了一个秘宝，能够控制天地灵气的收与放，唯有王爷可以使用……”

　　屋内气氛沉凝如暗涌的潮水，茶瓷相叩，发出几声脆响。
　　这是修仙界众所周知、心照不宣的秘密。

　　宣述缓缓抬眼，像拔剑时徐徐展开的刃。

　　他话语如细雪藏刺似的：“甘长老也说了，这是玄尊留下的秘宝，也是本王手里最大的筹码……又没人诬陷我杀人放火，我无缘无故动它做什么？再说了，天地誓言在呢，长老不必怀疑到我头上来。”

　　他在阴阳神机门。

　　甘之云点了点头。这倒是，当初宣述硬要设下监仙司，便是拿那秘宝与仙盟立誓，承诺绝不会不经仙盟同意私自打开或关闭灵气。

　　天地誓言受天道监督，违者诛之。除非宣述找死，否则不会轻易违背。

　　“自然是相信王爷的。”甘之云缓了语气，并不觉得被驳了面子，“既然眼下情况危急，不妨与仙盟商议打开之事？”

　　不待宣述说什么，沈霁明先旗帜鲜明地反对：“长老有所不知。我追查私贩千机体与私挖灵脉两件事以来，发现了很多各家仙门的秘事。

　　“私贩千机体的这帮人是斩仙楼，挖灵脉的却不止神机门……甘长老，宣首座，在彻底遏制这件事前，你们轻易拿这个底牌去解决此事，只是扬汤止沸。”

　　哦，还有个私挖灵脉在这儿等着呢。

　　宣述笑眯眯捧着茶，恼火地想：贵修仙界一个两个都闲得蛋疼么？凡间的地主强占粮田土地，修仙界的宗门抢占灵脉灵气？

　　人果然多活多少年都没点儿长进！

　　“沈掌门说的也在理。”宣述心里骂了一箩筐，面上仍彬彬有礼地说，“这么看来，还是追查灵气异常的根本原因更为紧要。极北之地本王会亲自带人去，玉虚京那边就有劳二位多费心了。”

　　甘之云与沈霁明皆称好。然而下一瞬就听窗外“咚咚”两声，一道修长人影映在窗上。

　　宣述一眼便认出是谁，他眉尾一扬，走到窗边打开，方框窗棂中便露出一张冷淡的侧脸。

　　沈霁明腾地起身，下意识上前又克制住，双唇微颤，欲言又止地盯着那人。

　　甘之云则终于松了口气似的，缓缓地道：“……许久不见，萧昭明。”

　　宣述特意留了这么两息时间给他们反应，随后心情舒爽地跨了一步，挡住视线，凑上前跟萧昭明说话，以显示自己的特殊。

　　“怎么了？”宣述笑着说，“是有什么事找我？”

　　萧昭明瞥了他一眼，不知看没看出他的小心思，只是拿出自己的传讯法器给宣述看。

　　“苏星川可能出事了。”

　　宣述垂眼一扫，登时变了脸。

　　“幽都哪来的矿洞？监仙司……没有批过幽都开采灵石。”

　　萧昭明听见这句，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为什么没批？”

　　宣述抬眼看她，眼底一片漆黑幽深：“不周山倾后，女娲大神立下四根天柱，其中一根正是在幽都。你知道的，天柱内是主灵脉，若在此地开采，很容易‘不小心挖到’主灵脉，引起大范围地动……”

　　他虽未言明，但意思已经显而易见。

　　烈日光亮下，萧昭明脸上皮肤愈发透着白，眉骨投下灰色阴影，她喃喃低声道。

　　“幽都……在私挖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