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大佬跑路了》一问渠

17、十七、

　　这雨来的太快太急。

　　因此众人仓皇避雨时，也忽略了暴雨之下的异样。

　　萧昭明正要抱着剑进殿避雨，却不料脚下大地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地动！

　　雨箭凿地，满城迷离，檐下灯笼疯狂摇晃，火光明暗跳跃，惊慌尖叫此起彼伏。

　　萧昭明支剑稳住身形，若有所感回头望去，双眼倒映出难以置信的一幕。

　　一个黑泥一样的……人，出现在了宫城空地中央。

　　他双目双手都化作流动的黑色泥沼，身上衣裳勉强能看出颜色。

　　“嘶！这什么玩意？”宣述乍一看见这怪东西，汗毛倒竖差点跳起来。再仔细一打量，瞥见了衣角颜色花纹，不仅悚然：“嚯，百里掌门？这怎么了这是，让雷劈糊了？”

　　宣述与她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肃意。

　　一屋子凡人乱作一团，宣述骤然转身，着令监仙司强行镇压下所有混乱。

　　“监仙司听令，人都带进内殿！关门锁窗，设下结界！”

　　重明不断发出危险的震颤，萧昭明提剑立于檐下，捏诀布阵。

　　微蓝光芒闪烁，她重新启动了琉璃无相。

　　保护结界在她身后升起，蔓延至殿顶。

　　萧昭明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问宣述：“这是什么妖物？监仙司有收录吗？”

　　宣述很是牙疼：“从未见过，也没有记载……我说，这是妖吗？”

　　萧昭明：“灵气尚有，妖气并无，另外但还有一种很危险的气息……我似乎见过，但记不起来。”

　　失忆人士是这样的了。宣述递过去一个同情的眼神：“你那碍事的封印到底都藏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

　　萧昭明木然回视，懒得骂人。

　　正当二人严阵以待时，沈霁明赶到了。

　　一道蓝影身形如电而至，临近前却身形一晃，从剑上滚了下来，重重摔进积水中，溅起一地水花。

　　萧昭明不由得惊讶出声：“大师兄……”

　　沈霁明似乎受了重伤，嘴角血迹被雨水冲淡，他的面容在雨夜中苍白如鬼魂般。

　　“拦住它……父亲被那个东西夺舍了！”

　　夺舍？

　　萧昭明冲出去扶起他，宣述又拿出那个在启暮城时用的小伞，给三个人撑起来。

　　“夺舍是鬼魂夺生魂的身，哪里会出现这等异变？”萧昭明皱眉问，“你说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鬼东西是生在灵脉里的……”沈霁明被搀起来，话说一半，发觉来人竟是师妹，下意识一愣，反手抓住她手臂。

　　他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昭昭，昨夜太虚斋……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昭明顿住了。

　　宣述上前一步，动作隐秘地将萧昭明往他身后拉了一下。

　　“澧玉道君不是萧灵官所杀。”宣述冷静地反问，“可是沈仙尊，你愿意相信自己的师妹吗？”

　　昨夜太虚斋在场三个人。
　　沈霁明的父亲，母亲，和师妹。

　　母亲死了，凶手不是父亲，就只能是师妹了。

　　再理智公正的人，也会有被情绪所困的时候。
　　沈霁明真的愿意相信，是自己的父亲杀了母亲吗？

　　一向温润端方的神机门大师兄说不出话。

　　可时间不会让他慢慢抽丝剥茧，百里澹形状的黑泥人正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

　　沉默之中，萧昭明抹了把脸上雨水，逃似的转身。

　　重明随之嗡鸣一声，金灵在她手中暴涨。“百里澹”骤然伸长手臂处的黑泥格挡，重明剑锋仿佛砍进一团泥沼里，像水一样柔软的同时，还很“如胶似漆”，硬是让人生出无处用力的恼火来。

　　场面焦灼，沈霁明总算想起来说人话：“等等！不要让它接触到你的灵力！”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重明剑身上的金光已被深不见底的黑泥吸走，难以言喻的颤栗悚然顺着长剑攀爬上萧昭明的手臂。

　　萧昭明双眼微睁，感到后脊窜上一股寒意。

　　她猛地抽剑后撤，那黑泥却哈巴狗似的，如影随影黏了上来！

　　沈霁明咬了咬牙，正要上前搭救，旁侧那个身影更快地窜了出去。

　　是宣述。
　　他靴尖点地后纵身数丈，探手抓住了剑锋！

　　萧昭明诧异地看向来人，只见他沉着地向下一压，手背青筋凸起，直接简单粗暴地从后往前撸过去，将黑泥“搓”下了！

　　见此情形，萧昭明眼睛一亮：有门！

　　这灵气绝缘体的摄政王还挺好用！

　　宣述颇为嫌弃地甩了甩手退了回去，冲沈霁明耳朵喊：

　　“沈仙尊，大仙儿，你知道这是什么倒是赶紧说啊！等什么呢？等咱们被这黑泥巴一锅烩了，在它肚子里把酒言欢吗？”

　　语声将落，萧昭明怔愣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宣述称呼大师兄时总是很生疏的“仙尊”，而不是“灵官”。

　　“灵官”是化神境修士的封号，与蜕神境的“道君”相同。
　　但宣述好像只这么叫过她。

　　萧昭明若有所思地抬眼，瞥见捧着手龇牙的摄政王，飘摇的雨丝打在他肩头，濡湿成一片深色——伞全倾斜在她这边了。

　　沈霁明默了默，深吸口气：“我也只是听父亲说起过一次……这东西叫做‘煞炁’，与灵气一样，是长在灵脉里的力量。与灵气共生，但若是灵气稍弱，便要吞噬之。”

　　他嗓音发涩，略微一顿，“我只知道父亲直接接触过灵脉，但不知道……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宣述眼神一沉：“直接接触？这么说，百里澹在私挖灵脉？”
　　沈霁明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神机门掌门真是闲得头顶冒烟——宣述暗自思忖。

　　先前总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嫌正常修炼太慢，于是打起了灵脉的主意。
　　直接挖开不好么？修为日益千里，还轻松许多……后来真有人去那么一挖，结果搞的凡间一整个州都在地动。

　　因此监仙司才有了规定，灵脉也就是地脉，关乎凡间安稳，没有人皇批文就不能动。

　　而百里澹偷挖灵脉，大概是想要升境飞升。
　　谁知一着不慎 ，就被灵脉中的“煞炁”反噬了。

　　“那我用凡铁试试。”萧昭明听完，大概对这东西有数了，索性抽了把禁军的佩刀来使。

　　坚实而密集的刀光有效多了，暂时逼退了黑泥，没再扑上来。

　　不过这佩刀太轻，萧昭明尚不习惯，一个用力过猛就划破了手指。

　　鲜血霎时被雨水冲落，顺着地面被劈裂的缝隙流走。宣述当即拿伞挡过去：“你小心些！我带了丹药……”

　　萧昭明赶紧摆手：“不用，破点口子而已，你看。”

　　她体内灵力缠绕在手指上，迅速修复了伤口。
　　皮肤光洁如新，完全看不出异样。

　　宣述这才闭了嘴，仍是沉沉地望着她。

　　萧昭明想了想，十分纳闷道：“它到凡间皇宫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沈霁明颓然摇头。

　　宣述却打断了他：“那真是说来话长了。今日我请萧灵官来修理琉璃无相，白日里明明已经修复，夜里却再度失控暴走。
　　“哦，还有人在本王眼皮子底下挑拨离间。那这怎么行呢，我赶紧让人查了，真巧啊沈仙尊，竟然是你们神机门收买了他们。”

　　沈霁明猛然抬头，雨水顺着他下颌流淌。

　　百里澹生前清醒时留下的那句话回荡在他耳畔：
　　“如果她真的知道‘聚灵’的锻造方式，那这会是她最后的底牌——她怎么可能拿给判她死刑的人？”

　　正是因为萧昭明不会主动拿出来，所以他会亲自来“抢”。

　　宣述：“如你所见，他们失败了。或许百里澹原本是打算接下来自己出手。”

　　“什么出手？”萧昭明没反应过来，她皱眉看向宣述，“你是说它是在遵循这具身体生前的意识？”

　　宣述看了沈霁明一眼，没有说话。

　　雨水和眼角滑落的泪痕混在一起，沈霁明喉头哽咽，几不可闻：“……对不起。”

　　萧昭明脸上出现了片刻茫然。

　　她在神机门度过了七十年，几乎都待在太虚斋里，门中长辈们对她都很照顾，七十年的关怀与帮助带来的温暖不似作伪。

　　她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因此这柄刀也插得格外痛。

　　而就在萧昭明失神的刹那，她身后蠕动的煞炁突然发难。

　　黑泥般的煞气骤然坚硬，化作尖刺正冲她后心！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宣述身影如风，将平生轻功发挥到极致，沈霁明的剑光同时暴起——

　　水汽从地面升起，天地模糊成一片，然而在迷濛中，一道紫电劈落，刹那间照亮了无声出现的鲜红身影。

　　那人立在宫道中央，搭起三根箭镞燃火的利箭。

　　下一刹，箭矢撕裂雨幕，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破空而来！

　　火焰触到黑泥的刹那就烧成了青烟！

　　“百里澹”后退了几步，似乎是受到了震慑，不再动作。

　　宣述和沈霁明前后扑倒在雨水中，浑身湿透地爬起来，只听萧昭明惊喜道：“颜城主！”

　　宣述抹了把脸，诧异地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果真是启暮城城主颜落。

　　“多谢颜城主。”萧昭明连忙问，“启暮城那边没问题吗？”

　　颜落扛着她那个千机体胳膊：“没事儿，这不是你这边着急么？”

　　宣述：“慢着，什么意思，你们在说什么？还有颜城主你怎么在这？你向监仙司提交申请了吗你就私自出城……”

　　萧昭明：“我给颜城主发的传讯。”
　　宣述：“……”

　　看摄政王吃瘪，颜落顿感神清气爽，几乎想放个炮仗乐一乐。

　　萧昭明倒是蹲下身，认真同他解释：“我传讯颜城主，是想问她在启暮城有没有见过这黑泥模样的东西。”

　　宣述屏息几瞬，而后忍不住道：“你都愿意蹲下来跟我说话，不愿意扶我起来？”

　　愿意扶沈霁明，不愿意扶他？

　　哈？他哪里比不上沈霁明那个蓝孔雀？

　　萧昭明：“……”
　　这雨怎么不淹死你呢。

　　心里吐槽，但她还是搭了把手。再一看沈霁明，已经自己支剑而起了。

　　沈霁明问：“颜城主可知道‘煞炁’是怎么一回事？”

　　几人站在檐下，雨水决堤般倾泻而下。黑泥“百里澹”似乎十分顾忌颜落的火，在不远处徘徊。

　　听沈霁明问起，颜落便点头承认，语气沉肃些许：“你们知道‘斩三尸’吗？”

　　雨水不断冲刷地面，某一处裂缝中的血迹被水推着向前流淌，直至经过了黑泥脚下。

　　一记闪电鞭下，亮得骇人，萧昭明的识海在此时一动。

　　颜落嗓音略微沙哑，清晰地穿过轰隆雨声，钻入她的识海，勾起了萧昭明尘封多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