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试问故人思我否，今一梦黄粱 ...
-
月光透过窗帘洒在昏暗的卧室，卧室里交错的呼吸声犹如连绵起伏的群山。姜小满渐渐苏醒，她轻拍了下昏沉沉的脑袋，轻微的动作还是惊动了地板上躺着的苏吾木。
苏吾木马上坐起来，轻轻的将姜小满扶起来，姜小满指了指窗户示意他打开窗户，苏吾木快步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霎时，窗帘被深夜清冷的风吹起，屋里渐渐变得清凉起来。
姜小满靠着身后的落枕一言不发，她就是这个习惯，一喝醉了就习惯沉默寡言。酒醒了也得沉默半天，她双目无神的看着窗外发呆，凝滞的目光仿佛要把深夜望穿。苏吾木感受到了她酒后的失落，轻轻坐到她的床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姜小满抬眼看着他，黑暗里苏吾木的背后是忽明忽暗的月光，微弱的月光将他的轮廓反衬得异常温柔。像失聪一般，只看到苏吾木的嘴唇上下翕动着，他讲什么姜小满半个字都没听清，姜小满仿佛可以透过他那双闪烁着的桃花眼看到了让她最绝望的那个人。
那是姜小满的初恋，他们相遇在姜小满初三那一年。
那一天十四岁的姜小满伴着下课铃声背着书包一蹦一跳的跑出教室，教室旁边是一个很长的楼梯，她看着楼梯尽头同样背着书包向她挥手的苏吾晚，心情更是好到极点，因为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苏吾晚了，姜小满三两步跑到苏吾晚面前，扑进她的怀里……同时映入眼帘的是站在苏吾晚背后背着书包等人温文尔雅的杜哲成。姜小满不知道，就这一眼，便要了她往后得半条命。
杜哲成那一年正复读高三，那是他复读的第二个高三了，本来他读书的年纪就比较晚，再复读两个高三后，杜哲成的年纪就更大了，整整比姜小满大了六岁。
姜小满在满十五岁生日那天宣布和杜哲成在一起的消息时，苏吾晚更是惊呆了下巴，因为他俩才认识一个月不到，并且再过三个月杜哲成就要高考了，万一杜哲成考到大学，他俩更是要面临三年的异地恋。可姜小满不在乎，那时的她满脑子都是轰轰烈烈的爱情，她不在乎杜哲成是不是马上要毕业了，也不在乎即将面临的三年异地恋，更不在乎杜哲成和她天差地别的家庭。她只在乎身边是杜哲成就好，是那个温柔，谦卑有礼的杜哲成就好。
杜哲成是家里那一代唯一的男丁，父母年迈，他前面还有两个大他十二岁的姐姐。两个姐姐都嫁了同村的男人，跟着父母在家里务农为生。姜小满趁着暑假第一次跟着杜哲成到他家里时，看到的是窄窄的屋子里放着两张床，一张他父母的，一张他的。靠窗的是一张放着碗筷的木桌。桌下零碎的堆着些许杂物。其他的再无别的摆设物。
十四五岁的姜小满生得活泼灵动，再加上她生于优渥的家庭受到的优良教育使她拥有着谦和有礼的谈吐与教养。杜哲成的父母初次见到姜小满是十分欢喜的，吃完午饭便要带着她去买衣服作为见面礼，还把杜哲成的两个姐姐都叫来一同与她作伴。姜小满再三推辞，最后盛情难却的跟着他们一家来到镇里，那是姜小满第一次逛小镇，朴实的人们背着各式的篮子在街上走着，街上的人们衣着简朴但依然难掩脸上的和蔼可亲。一路上有很多认识杜哲成的母亲与她打着招呼，看得出来这一家人在这里有不错的人缘。杜哲成的两个姐姐拉着姜小满走进服装店里，两人选店里各式各样最新的款式给姜小满试。试了半天姜小满都没有说喜欢哪一件，两个姐姐以为她是看不上那些款式，便和母亲商量，准备带她去市里买。姜小满连连解释不是不喜欢，是自己家里有很多衣服……
那一天杜哲成的妈妈给姜小满买了两身衣服，回家的路上还给她买了很多吃的，当天傍晚一家人围坐在小院里的大树下吃了丰盛的晚饭，临走时，杜哲成的妈妈塞给姜小满一个红包，并嘱咐她以后多来家里玩。回去的路上，姜小满坐在杜哲成摩托车的后面，脸靠在他的背上，风吹起她长长的头发，看着路尽头被落日染红了的天空，姜小满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踏实……
再后来就是杜哲成去了隔壁县城读大学，他分数不怎么高，只能勉强读一个交通很落后地方级学校，姜小满也升了高中，送杜哲成去大学的那一天，姜小满是下课以后赶到车站的，杜哲成拖着大大的行李箱站在候车台上和她挥手告别，姜小满第一次感受到离别的不舍……一转眼姜小满读高中一个多月了，她每天最期待的就是能时不时在手机上和杜哲成聊聊天，一开始杜哲成还回复的很及时，也很关心他，但渐渐杜哲成回复的越来越慢，姜小满的心情日益随着杜哲成忽冷忽热的态度变得患得患失。
那是一个周末，姜小满在家写完作业以后，觉得很无聊就拿起电话给杜哲成打了一个视频，才响铃几声杜哲成就挂断了。随后回复了句：在忙。姜小满也没多想，就约了苏吾晚出去玩。两个人约在学校周围的咖啡厅里喝咖啡聊天，聊到杜哲成时，姜小满不由感慨最近两个人聊天都少了。
“应该是大学里都比较忙吧，我堂哥今年也去读大学了，以前总有时间陪我玩，最近都不怎么搭理我了。”苏吾晚一边喝咖啡一边对姜小满讲。
姜小满一脸惆怅，心想也许吧，毕竟自己也没上过大学，不知道大学里的生活节奏。
“我堂哥一进大学就谈恋爱了，我感觉男生一旦谈恋爱整了心就扑在女朋友身上，都没别的心思去干别的事。”苏吾晚边说边拿出手机翻苏吾木的朋友圈给姜小满看。那也是姜小满第一次见到苏吾木的样子。以前只听说过苏吾晚有一个堂哥，叫苏吾木，是她叔叔家的儿子，在外地读书。
那天晚上，姜小满都没有等到杜哲成的回复，她握着手机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姜小满一个人坐在陌生的奶茶店里，她局促不安的看着周围的陌生人们，每个人都对着她指指点点。
“哦，就是她啊”
“她啊”……“就是她啊”
“杜哲成”
一声叫杜哲成名字的声音吸引了她，她寻声望去，不远处，杜哲成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面对面的喝着一杯奶茶。姜小满顿感胸腔一阵压迫感袭来，她快步走到杜哲成面前：“她是谁？”
梦里杜哲成一脸茫然的看着她说了句：“我女朋友啊……”，杜哲成后面说着什么，姜小满一句也听不见，她只感觉天昏地暗……
姜小满猛的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房间，她慌忙坐起来打开灯，眼前是熟悉的卧室。“呼……”姜小满拍了拍胸口深吐一口气，“还好，只是一个梦……” 她拿起手机，手机里还是没有信息，姜小满的心顿时又沉了下去……
杜哲成是出什么事了吗？姜小满心中浮现出无数种杜哲成发生的意外状况。
姜小满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凌晨的阳光洒进卧室时，她又打了一个电话给杜哲成，杜哲成的手机还是关机状态。她再不能压制心中无尽的担忧，她起身拿起手机，将钱包里所有的零花钱都拿上，跑去她当初送杜哲成离开的车站。车站里，姜小满茫然无措的找着售票口，她从未一个人出过远门，平时去哪里都是家里接送。好不容易买到票，赶上了车。在车上，姜小满的爸爸妈妈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给她，她不敢接，害怕父母阻止她。她茫然的望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捏在手里的手机一直震动着……
摇摇晃晃的坐了长达七个小时的大巴车，姜小满终于来到杜哲成的学校门口，她打开手机，手机里是父母打的无数个未接来电，她深吸一口气，拨了一个回去，电话很快被接起，电话那头是妈妈急的快哭出声的声音：“满满，你去哪里了？”
姜小满忍住哭声，语气里满是抱歉：“对不起……”
“你好好的就好，以后出门要给我们说一声，我们不是不准你出门玩耍，是要给我们说一声，我们好放心早点回家哈”妈妈极力安慰着她。
“今天不回去了，我和晚晚来看她哥哥了。”姜小满第一次因为一个男生对父母说了谎。
…………
杜哲成的电话一直没有开机过，姜小满不知道他的专业，也不知道他的寝室楼，抱着外套一个人在学校里晃来晃去，大学里确实不一样啊，情侣成堆，三步一对，五步一双的。姜小满漫无目的的游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杜哲成的学校操场，她看着操场上打球的人们，看着他们肆意挥洒着自己青春的汗水，心里由衷的羡慕这种自由。
“哇哦～”不远处人群中的一阵欢呼吸引了姜小满的注意，出于好奇，她朝那边走了过去，慢慢走进人群前面，是一对情侣在表白。姜小满心里感慨：大学里的爱情原来那么浪漫。正想着，突然看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影子。是杜哲成，他站在人群中笑着看着那对情侣，没有注意到姜小满朝他走去。姜小满走到他身边，轻拍了一下他，杜哲成看到姜小满的一瞬间，脸上全是惊讶，瞬而转变成慌张无措。姜小满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怎么了？我来你不开心吗？”
“啊……当然……开心……”杜哲成很慌。
“哲成，她是？”
姜小满才注意到杜哲成的身后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女生化着很精致的妆容，手里端着两杯奶茶。
“啊……我妹妹，来看我的！”杜哲成面色尴尬的解释。
姜小满心中一紧，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杜哲成那张满是尴尬夹杂着无措的脸。
“很高兴认识你啊，小妹，我是你哥哥的女朋友啊～”那个女生很热情的给姜小满打着招呼，“你叫什么名字啊？一会儿我请你吃饭哦～”
“姜小满”，姜小满低着头，那一刻她只想逃离这里。
远处，杜哲成和他的女朋友说着什么，时不时回头看姜小满一眼，十多分钟后杜哲成抱了抱那个女生，看着那个女生离开后，才走到姜小满这边来。姜小满一个人坐在篮球场边的坐凳上。深秋的晚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了丝凉意，掉落在地上的梧桐叶也被风刮的到处乱飞。
“家里知道你来吗？”杜哲成拿了自己的外套盖在姜小满的肩上。
姜小满倔强的将衣服扯下来任它滑落在凳子上：“那我是什么？你的妹妹？”
杜哲成看着姜小满红了的双眼，思考片刻：“我觉得我们不是很合适。”
姜小满突然站起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手机，然后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了过去，电话里依然是冰冷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而手里杜哲成的手机亮着屏没有半点提示。
“我换了一张电话卡，之前那张卡不想用了。”杜哲成一把夺过手机。
姜小满强忍泪水，哽咽着说不出任何话，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杜哲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点也不了解这个男生。明明那么熟悉，明明两个人才异地一个多月，怎么她就好像认不得他了。
“我要回寝室了，要关门了。你酒店订哪里，我送你回去。”杜哲成躲避着她通红的双眼，转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但凡早一点告诉我我们不合适，我不会缠着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换了电话卡，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姜小满顿时情绪崩溃的大喊起来。她再也忍不了面前这个陌生的人，“她是你女朋友，那我呢？你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合适？”
杜哲成看着周围人向他投来的目光，仓皇的去拉姜小满的手：“满满，你不要胡闹了。”
姜小满愤怒的甩开他的手，冷冷的地盯着他，一字一句的大声讲：
“我是你高三开始谈，谈了半年的女朋友。”
“我不是你的妹妹。”
“杜哲成，这段感情里我姜小满没有半点对不起你，是你对不起我，我不陪你唱戏了。”
“杜哲成我不要你了，我不等你了。”
周围人渐渐围了上来。开始对着他俩指指点点，杜哲成看着熟悉的校园里的人开始议论起来，手机一直震动，是女朋友的来电。他突然发疯似的抓住姜小满的肩膀，一改平时温柔的样子，对着姜小满怒吼：“你没有朋友吗？你没有朋友吗？你一天只知道给我发消息，说一些幼稚的话，我对你的那些分享根本不感兴趣，你可怕的控制欲让我觉得可怕，你整天黏着我给我发消息让我觉得生活很窒息，我想逃离你开始我新的生活……”
姜小满苦笑着流泪，任杜哲成激动的数落着她的“罪行”……
“你说你等我，你搞清楚我们俩是谁在等谁？是我在等你，姜小满！”
“你还在读高中，你能时刻陪着我吗？你除了把我绑死在手机里你还能给我什么？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姜小满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眼前的人越来越多……她只想闭着眼睛向背后倒去……然后捂住耳朵。
突然一只很有劲的手从背后捏住她的肩膀，她仓皇回头。
“满满，别怕。”苏吾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后。捏着她肩膀的是苏吾晚的哥哥，苏吾木。
杜哲成也被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吓木讷了半晌，他迟疑两分钟后又开始继续数落姜小满换取周围人的同情。苏吾木看着面前抽噎着低头流泪的女孩，“砰”的一拳揍在杜哲成的脸上。
两个人很快在操场扭打起来，周围的人惊慌的看着，有些胆子大的上前分别拉着两人。无奈两个男生个子又高，劲又大，根本拉不住……最后还是保安来了，才分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
姜小满已经记不清后面怎么处理好的，她只记得杜哲成站在她跟前求她别再闹了。说自己好不容易考上一个大学，名声毁了以后就没法做人了，求姜小满别再将事闹大。姜小满木讷的看着眼前鼻青脸肿苦苦哀求的男生，脑子里浮现出他们快乐的相处画面……眼睛不觉变得模糊，姜小满低头，豆大的泪水砸在地上：“好，杜哲成，我放过你了。”
杜哲成释然的坐在地上笑着，他知道他赌赢了，姜小满一定会原谅他。
离开那个县城的那一天，姜小满坐在出城的大巴车上，默默打开社交软件，删了杜哲成的联系方式，把添加自己好友的方式调成不了添加。然后拨通妈妈的电话：“妈，我回来了。”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姜小满笑着说了句：“好。”
电话挂断，姜小满扣出电话卡放在手心上，风舔舐着姜小满哭红的双眼，她闭上双眼，将放着电话卡的手伸出窗外，手掌随风摊开，电话卡随风跌落在不知名的马路……
大巴车车越行越远，夕阳的余晖笼罩在大地，狗尾巴草的剪影在风中摇摇晃晃，一对情侣骑着小摩托从路上飞速驶过，车轮将地上的卡片轧飞了出去，光影里，留下的是情侣俩开心的欢呼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