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入侵，但二周目》沉红象

90、垃圾场2 可能是我运

　　“真的是你！”

　　应书星认出了宝莱，两人曾在乐康小区短暂合作过。她迈着大步走过来，惊喜之情不言自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宝莱：“我也不知道，我正在找出去的路。”

　　宝莱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应书星，更没想到她会变成现在这副非人非诡的模样。

　　被副本同化了吗？还是受到了垃圾场的影响？是特例，还是会广泛传播？

　　这些宝莱都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应书星这样的情况。

　　应书星没觉得哪里不对，终于遇到人类，还是熟人，长久的折磨和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忍不住分享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宝莱边听，边思索。

　　上辈子幸存者中有两种人很特殊，一种被称为【鸠】，即孟幼苹这种会有意无意害到人、自己得利的幸存者。

　　另一种人被称为【鬼】。

　　同样是孟幼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诡异上的身，至少离开乐康小区副本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她了。

　　有些诡异可以占据幸存者的躯壳，继而从副本来到现实。取而代之，称为“鬼”。

　　“鬼”会伪装自己，每个“鬼”的想法不尽相同。

　　宝莱就遇到过一个“鬼”。脱离副本时还没人发现，是它自己非要离开互助会才惹来怀疑。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负责与官方对接的通讯者之一，宝莱不相信他会这样毫无缘由地脱离互助会，于是跟上去查看。只见这人说话做事完全变了模样，临近倒计时结束还找了间屋子住下，好像这样就能变回正常人。

　　后来，盯梢的任务派给了别人。等宝莱下完副本回来，发现这“鬼”还真过起了日子，不仅规律作息，开始学着做饭，还会在闲暇时去图书馆一呆就是一整天。

　　不过这种“鬼”还是少见的。大多数“鬼”会伪装成正常人加入队伍，在副本背刺幸存者。是以末日后期，人与人的信任分崩离析，线索收集更加困难了。

　　而应书星的情况显然在两种类型之外。

　　应书星看起来意识清醒，但走动和说话时会不时抽动，言语间透出几分癫狂。

　　在给宝莱讲述自己如何出现在垃圾场的过程中，应书星有好几次说着说着便开始发怒——宝莱隐隐察觉到这份怒意还和她有关——然后就是自言自语，说些“物业”“光”“好渴”之类的话。

　　但当宝莱提问时，她又能恢复理智，变回正常人的模样。

　　宝莱记得当时应书星应该是听懂了她的暗示……是没能逃出来吗？

　　“……可能是我运气不好吧。”
　　应书星叹了口气。

　　她很少抬头，因为天空永远是一整块铅灰色的石膏板，冷硬、死气，毫无节制地压下来，要将她的精神和理智彻底压垮。

　　垃圾连绵成山，突出的金属和骨刺张牙舞爪地冒出，又在风钻过时摇摇欲坠。

　　应书星和宝莱一前一后走在垃圾堆间，鼻尖不时传来一股干涩而腐败的甜味。

　　应书星知道，这个甜味是那些怕人的黑影诡异刚死的味道。风会把死亡的信号传到垃圾场各个角落，带着某种引诱的意味。

　　当宝莱和波浪卷消失后，她当即就出门离开了单元楼。

　　应书星把业主身份转让给流浪者，本想效仿宝莱辞职，却没想到主理人突然出现。

　　主理人带着一干业主驱赶流浪者，她不得不混进诡异堆里离开小区。

　　小区外的世界冰冷而残酷，无数流浪者挤挤挨挨地守在小区门口，她根本找不到机会和幸存者沟通。

　　后来，应书星决定赌一把。

　　她能从十不存一的步行街副本里出来，说明她足够理智，足够大胆。
　　前者让她意识到继续在小区外呆下去，只会被越来越低的温度冻死，后者让她有了进入那片未知区域的勇气。

　　似是回忆起一些痛苦的经历，应书星的表情有片刻扭曲。

　　宝莱此时也想起让她印象深刻的禁区，吞噬一切的黑暗。依照现在情形来看，它身后就是诡异谈之色变的垃圾场。

　　第四层和垃圾场仅仅隔着一条柏油路，怪不得连织梦蛸都不愿意在小区久待。

　　应书星竟然有胆子选择穿过这层屏障，让宝莱感叹的同时不免惋惜：显然，垃圾场不是退路。

　　应书星进入垃圾场后看到的一直是这样的场景，她走了很久很久，幸好不会饿不会渴，走到手机彻底没电，这才认命。

　　她同样在路上遇到好多黑影，那些黑影没等她靠近就跑了。

　　一天睡觉时应书星被痛醒，睁开眼发现是黑影在偷偷啃她的手臂。

　　这也是她第一次看清黑影的模样，极瘦极高的竹节生物，分不清五官四肢，因为坠着太多脓袋而不得不躬身匍匐前进。

　　应书星吓一大跳，好不容易甩开诡异，却见手臂迟迟无法愈合。
　　她也开始感到饥饿。

　　后来，她在一处垃圾山歇脚时，偷看到有残疾的诡异吃完同类后身体就长了肉。她大着胆子去咬了一口残余的尸体，手臂长回来了，但饥饿如同某种难以明说的噩梦，依旧如影随形地缠着她。

　　“你现在还不饿是不是？”应书星停下脚步看她，畸形的脸上带着担忧：“在这里不能受伤，也不能吃这里的任何东西，不然就会像我一样……”

　　不等宝莱回应，她话锋忽转，语调变得哀怨怅然：“宝莱，你觉得，我还能回去吗？”

　　宝莱没说话。她不知道。

　　应书星注视着宝莱的双眼，尚未被剥离理智的眼睛依稀可辨往日的澄澈。

　　但渐渐的，那抹人性开始消散，她盯着宝莱，注视变成了目不转睛的凝视，带着深入灵魂的渴求。

　　应书星情不自禁地向宝莱靠近一步，低声喃喃：“你……你和它们不一样，宝莱，你不该在这里——”

　　“你有在这里见过什么建筑吗？”宝莱忽然出声，打断了应书星着魔的状态。

　　应书星眼神恍惚了一下：“建筑？”

　　她眨眨眼，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对，猛地后撤一步，“抱歉，我记性变差了。”

　　“我见过建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

　　应书星把宝莱带上一座垃圾山。

　　脚陷进去，再拔出来，伴随着各种摩擦折断的脆响，细碎的灰尘和颗粒顺着坡面滑落。

　　山顶比宝莱想象的要高。应书星在前面领路，攀爬垃圾的动作娴熟而充满野性。

　　想到刚才应书星的言语和动作，宝莱忍不住蹙眉。

　　虽然她与应书星只短短合作过几个小时，但因其经历过步行街副本、又给她递过小面包这些事，宝莱对应书星的关注要比其他人多一点。

　　应书星那时的选择没有错，如果是宝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也会选择进入禁区，来到垃圾场。

　　可恰恰是这样的决定，让应书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让宝莱不得不提起对她的警惕，防备一个曾经是同伴、未来是敌人的异类。

　　应书星先一步到达山顶。

　　她转身，俯下身伸手想去拉宝莱。

　　面对那只惨白的手，宝莱顿了顿，还是搭上。指腹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上面是细密难辨的水泡。

　　在应书星的帮助下，宝莱在山顶站直身体。

　　垃圾山在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开，一座挨着一座，低矮处堆叠着蠕动的黑影，这一方天地尽数暴露在她眼中。没有树木，没有飞鸟，没有任何生命愿意在此留下痕迹。

　　顺着应书星手指的方向，宝莱眺望看去，在连绵的垃圾丘之间，在灰白天幕的尽头，有一座小白房子。

　　很小，很干净，白到发亮，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副本世界最大的机构在垃圾场也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白房子，在数不尽的垃圾山中，它成了一个符号。

　　宝莱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应书星也陪着她看了会。

　　不过很快，她开始催促：“我们走吧，别在这里呆太久。”

　　风带来干涩的气味，宝莱忽然想起这是乌金万事灵的味道。她疑惑问：“为什么？”

　　“别看这里没人，其实每座山都有不同的管理者。虽然没什么权利，但它们会像圈地盘的狗，驱赶路人。”
　　应书星左右看了看，确定还没有诡异冒头，转而用眼神奇怪地打量宝莱：“总感觉你被它们发现了的话，会很麻烦。”

　　宝莱耸耸肩，跟着应书星下去。两人调转方向，往小白房的方向走。

　　路上，应书星继续说她的经历。

　　等手臂上的伤口恢复，她就没想再吃诡异尸体了。
　　那味道太恶心，像是在下水道泡了好几天的烂肉被塞进臭鱼罐子里，一口下去分不清东西南北。

　　但她太饿了，饿到内脏都在互相啃食，总是能听见它们哀嚎时的回音。

　　“它们说，吃点吧，吃点吧，你都吃过了，再吃一口，就一口。”
　　应书星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我本来想咬一口自己的肉，后来想想，我啃完自己，想恢复还得去吃诡异，干嘛多此一举呢。”

　　不过那时候应书星没打算吃。

　　直到某天她睁开眼，手里抓着块毫无弹性的白肉，从灵魂深处升起的饥饿不再叫嚣。
　　她迷茫地，被本能牵引着，把肉塞进嘴里。

　　每吃一口，她的底线都在后退一步。到后来，她饿极时也可以大口大口吃肉，想象自己坐在电视机前，配着酒，看着综艺，还是个人。

　　“不过我现在没吃了！”

　　像是担心宝莱对她有不好的看法，应书星连忙解释：“我现在一点都不饿，就是有时候记性不好，总是忘记自己要干什么。”

　　她高兴极了，眼中溢出的喜悦将人包裹：“多亏你来了，你守着我，我保护你，这样我们都能歇口气。宝莱，你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出去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