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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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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渝,“思君不见下渝洲”的“渝”。
我是一个平庸的人,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如果说人生是在大海中起起落落,那么我就是在中间一层的人,浮不上去,沉不下来,偶尔扑腾上去,得以露出水面,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但很快又掉下去,坠得更深,沉得更快。
2001年,我出生了。
2002年,父亲死了,母亲走了。
2008年,悦悦死了。
2011年,珊瑚死了。
2020年,奶奶死了。
2023年,云鲸死了。
2025年,我死了。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
小时候会花一整天的时间走在沙滩上,走几步就蹲下去,捡起躺在干燥的沙砾上苟延残喘的鱼,将它们轻轻放回海中,一遍一遍的重复。
每隔几步都能看见有小小的鱼儿在无力挣扎,我持续着这个机械的动作——蹲下去,捡起鱼,放回水里。
有的鱼摇摇尾巴就不见了踪影,有的鱼径直沉入海底,还有的翻着肚皮飘在海面上。
那时候会一整天都待在沙滩上,从日出到日落。海岸线很长,有时走着走着我会忽然抬起头向远方望去,却依然看不到尽头。而在远处的沙滩上,不知还有多少条这样的小鱼摇动着尾巴,在烈日下无助的扭动着自己的身子。
海水涨潮退潮,总归会有很多傻不愣登的家伙留在沙滩上,也不知道回家,只能眼巴巴的等待着它们的圣母玛利亚过来拯救它们的鱼生。
我自认为这是一份工作,还是一份极高尚的工作。
奶奶说:“傻丫头,这么多的鱼也救不过来的,和奶奶回家了,要吃饭了。”
我固执的一直走下去,捡下去。
林悦也跑了过来,看了看长长的海岸线,然后随便的从地上拎起一条小鱼的尾巴,将它甩到大海里。
“林悦,你会把它弄疼的。”
小姑娘甩了甩辫子,一脚踢起了地上的沙砾,一副蛮不讲理的样子:
“没事,那总比在这里被晒死好,要不然拎几条回去下油锅,小鱼干可好吃了!”
“可是……”
“可是什么呀可是,沈渝,你上个星期借走了我的贝壳还没还我呢,再不还我就去你家把珊瑚偷走。”
珊瑚是一条狗,一条不知是什么品种的狗,它跟在我们几人的身后愉快的摇着尾巴,时不时故意往海边靠一靠,让涨潮的海水将爪子打湿。
它叼起了地上一条悲催的小鱼,然后转身就跑。
“珊瑚!把小鱼放下!不能吃!”
林悦兴奋的一手抓着一条小鱼,也跟着跑:
“快走快走!今天晚上可以加餐喽!”
她回过头冲我做鬼脸,
“去你娘的普渡众生,能有好吃的就行!”
奶奶拍了拍我的头,拉着我的手往回走,不知何时,她背上的小竹篓里已经有了半筐奄奄一息的鱼。
那天晚上,我一边为那些失去生命的小鱼掉眼泪,一边美滋滋的喝着纯白的鱼汤。
或许这个想法也没错,只要能吃好喝好,去他娘个普渡众生!
肺部被海水压迫的缩成一团,仿佛瞬息间变成了一块无用的塑料,浸泡在水里,一点一点四分五裂。浑身一下子失去了重量,不知自己是在下落还是上升。
沙滩上的一条鱼大张着嘴,炙热的阳光无情的烧灼着,它离海水仅一步之遥,可它去不了,也没有办法去。
它始终等待着有一个小女孩会向它跑过来,轻轻捧起,然后把它放回海里,然而没有。
我就是这条鱼。
我记得慕云鲸和我说:“小渝,你要记得我啊。”
我说:“好。”
他说:“小渝,你好好活着,至少把我的那一份活下去。”
我说:“我会的。”
奶奶从小就和我说:“我们家小渝要走出去啊,去大城市。”
我点点头,问她:“奶奶,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啊?”
奶奶想了很久,才说,“傻丫头,你要自己出去看看才知道啊。”
我从小生活在海边的一个小村庄里。
村庄左边是海,右边是山。
我知道我要走出去,也知道奶奶其实又不想让我离开,她担心我走了,就和其他人一样,再也不回来……
然而当我真正在外面立足脚跟时,奶奶却离开了她眷恋一生的那座山和那片海,离开了那祖祖辈辈生活的故乡。
她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
我最后还是回来了,回来看那片海。
既然所有事都完成了,那么,就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
大海很深,月亮很远。我到不了最幽深的海底,也触摸不到最清澈的月光。
透过海水,我看见一轮支离破碎的月亮,很美,可一生只能看一次……
都说人死前会快速回忆这一生的事情——海中的月,沙滩上的鱼,永远也到不了尽头的路,一个人孤独的影子。
这是我用24年时间记录下来的,8760个黑夜。
所以,这算作我的遗书。
感谢你能来看我最后的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