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此一枝》为春作序

61、再好好睡一觉吧

　　季竹野穿好鞋袜便朝着林栀年这里走来，林栀年已经为季竹野沏好了一杯栗子茶，温度正好可以让季竹野就着点心吃。
　　“怎么还有闲心买点心吃？我们失踪这么久，宫里都快急死了吧？”季竹野虽然嘴上是这么说，可身体却诚实的很，她拿起小碟中的桃花酥便往嘴里送。
　　“口味还不错嘛～”
　　林栀年见季竹野像一只满足的小猫，禁不住偷偷笑她，她一手撑着下巴，也从小碟里夹了一块藕粉桂花糖糕放入嘴中细细嚼了起来。
　　“殿下从前不就总想着出来逍遥快活几日么？在外面多待几天不好么？”
　　季竹野饮了一口栗子茶，顿觉神清气爽，想想从昙花楼死里逃生后，她还真就没碰过这栗子茶了。
　　“唉，也不是吧……”季竹野显出很苦恼的模样来，她倒也没那么想回宫里，要按照她从前的想法啊，她现在这样在宫外自由自在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
　　“可是不行啊，我是公主，就算再不想，我也不能不回去，我是出生在宫里的，死了也只能在那里。”
　　再说了，她还有很多要办的事情呢，她不能把这么久以来的坚持化为乌有吧？季竹野发过誓要让林栀年这辈子都活在悔恨和痛苦里的。
　　林栀年听到季竹野说的话后却很莫名其妙的笑了，她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拿起茶壶又为季竹野沏满一杯茶。
　　“这有什么关系？你要是不喜欢做公主，就舍了公主身份，你要是不想葬在皇陵，那就葬在鲜花开满的地方，怎么样？”林栀年的这些话是在同季竹野开玩笑，她心里很清楚，季竹野已经不会是那个能轻易舍了公主身份，同她肆意逃跑的孩子了，她也骗不到季竹野了。
　　想到这，林栀年居然叹了口气。
　　“公主是不能葬在皇陵的……”季竹野的神情很复杂，那种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不在意，她居然真的有把这句随意说出口的玩笑话当真！
　　“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我死后，你便把我葬到一处开满鲜花的地方吧？”季竹野说这句话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她笑着说关于生死的问题，可那样的笑容却戳痛了林栀年。
　　林栀年原以为自己早已记不清那颗染了血的桃花树，可每当季竹野洋溢起这样令人心痛的笑容时，林栀年就不免想起躺在花海中，脸上失去血色季竹野。
　　“我不会让你比我先死的，殿下会长命百岁的。”
　　季竹野点了点头，她没再说话，只是吃起了有些受潮的桃花酥。
　　好奇怪啊，林栀年刚刚居然在祝福她，林栀年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明明最讨厌和季临北有着血缘关系的人了啊！她不是觉得那样的血很脏么？
　　……
　　吃完点心，林栀年又赶着让季竹野再去睡一会，她们一会要趁着夜色赶路，林栀年早打听过了，今天晚上有一路车队要从这里经过去到皇城，她今天回来的路上就已经用银子打点了关系，只需静等车队出发即可。
　　“我睡了很久了，早就睡不着了。”季竹野不觉得自己是头猪，她已经睡了少说也有两天了吧，就算是猪也不可能还睡得着吧？
　　“晚上要赶路，那时候殿下想睡都没法睡了，还是现在睡一会吧。”林栀年搬着个凳子就守在了床边，她重新替季竹野掩好了被褥，还像哄孩童似的轻拍着季竹野。
　　“还是说殿下想听些什么故事么？反正还有时间，我讲些故事让殿下入眠？”林栀年很有耐心的哄着季竹野，但季竹野却有些不耐烦，她觉得林栀年是拿她当小屁孩，她们可是同岁的，虽然林栀年要比她早出生了几个月，但尽管这样，林栀年也不能表现的好像年长她很多的样子吧？
　　“我都十五岁了，才不要听故事呢！”季竹野总有种在装嫩的感觉，她今年都二十一，放在皇宫里，这都是半只脚下黄泉的年纪了，虽然她二十一岁就已经下黄泉了……
　　“好吧，原来殿下不喜欢听故事呢～”
　　季竹野转身背对着林栀年，其实她本来真的不困的，现在被林栀年这么一闹，她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就感觉好累，好想再好好睡一觉……
　　“不听故事就睡觉吧，殿下好梦……”林栀年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季竹野，她现在看起来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好到哼起了一支曲子。
　　“不让殿下乖乖睡着，我就不好处理伤口了。”林栀年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帕，她仔细的用方帕擦拭着自己的手指，那手指上方才还沾着少量的药粉呢。
　　“殿下每次都不听话，但凡殿下装做自己是睡着了也好啊……”林栀年撇了撇嘴，她一点也不想对季竹野用药，这点药只要投给人就会对人体有伤害，想要把造成的这点伤害补回来，可得花好大的功夫呢！
　　“殿下你要是还像以前那般该多好……”林栀年站起身来，烦恼的蹙了蹙眉，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思。
　　不过也罢了，要是真如以前那般痴傻，还不知道要再遭多少罪了……
　　林栀年褪去衣衫，露出洁白的皮肤，终日被裹挟着的胸部早已勒出了道道骇人的红痕，部分肌肤早就因为血液中缺氧而有些发紫，由于这几日总是与季竹野相处在一处，所以林栀年也不便扯下裹胸布，她倒不是怕季竹野发现她的身份，毕竟季竹野早就该知道了，她只是明白季竹野不想在这个时候“意外”的得知这一事实罢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就随她心意去好了。
　　“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了么……”林栀年嘀咕着，她看着自己方才擦拭伤口所用的方巾，那片方巾已经被她的血液给浸透了，看来是阿荼替她上的药没起到作用，但没起到作用也算正常，她那伤口那么深，怎么可能用点止血散就能止住？
　　这次回小屋真的是有些莽撞了，还好那伙南疆人也并未派太多人守着小屋，否则林栀年还真不好说能不能活着回来，她现在小腹挨一下都算是她有福气了，对比起小腹的这处刀伤，背上那些小破烂划拉两下的根本就不能算是事了。
　　伤口又裂开了，这绝对不是只用止血散就能医好的病，伤口必须要进行缝合。
　　林栀年看着还汩汩往外流血的伤口，像是头疼一般的扶了扶额头。
　　这处伤虽说不致命吧……但它也确实折磨人，毕竟现在这缝合的事也要落在林栀年自己身上，若是不用麻沸散而直接进行缝合，那无异于是她自己在给自己加难度，首先疼痛一定会被放大，其次她还必须保持清醒。
　　伤口还会有感染的风险，再怎么说她现在手里能用到的，也就只有一根针和一瓶算不上好的酒罢了。
　　那日她拖着一身血回来，小二还以为她是招惹了什么江湖中人，急得直想把她赶出去，若不是林栀年给那小二砸了不少银两，现在这一瓶劣酒可能都还讨不着。
　　“嗯呃……哈……”
　　这滋味确实不好受，可林栀年却也不能尽情的叫出声音来，她若是动静大了那就必定会吵醒季竹野，她这次可没给季竹野下多大的剂量，顶多也就够她睡上几个时辰。 林栀年垂眸看着自己渗血的小腹，指尖微微发颤。
　　那道伤口深得吓人，皮肉微微外翻，暗红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涌，将素色的方帕浸得一片沉暗。她早该知道，只凭一点止血散，根本压不住这样深的刀伤。
　　可她不能喊，不能哭，甚至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
　　床榻上，季竹野睡得安稳，呼吸轻浅，是她方才悄悄下的一点安神药起了效。药量极轻，轻到只会让人困意翻涌，不会伤身，可即便是这样，林栀年心里依旧有些发闷。
　　她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困住季竹野。
　　可季竹野太不听话了。
　　不听话到，让她连安安静处理伤口的时间，都要靠算计才能换来。
　　林栀年咬着唇，将粗针在劣酒里浸了浸，权当消毒。
　　没有麻沸散，没有帮手，甚至连一块干净柔软的布都没有。
　　她只能自己撑着，一手按住小腹绷紧的肌肤，一手捏着针，对准裂开的伤口，狠狠扎了下去。
　　剧痛一瞬间炸开，从下腹窜遍四肢百骸。
　　她浑身猛地一颤，指节攥得发白，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闷的低喘，像被掐断的弦，转瞬便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吵。
　　绝对不能吵醒季竹野。
　　一针，又一针。
　　粗针穿过皮肉的触感清晰得可怕，每一下都像是扎在心上。
　　血顺着针孔往外冒，沾在她指尖，温热，黏腻，带着她自己的体温。
　　她背上旧伤被牵扯得发疼，胸前被束胸勒出的青紫痕迹更是火烧火燎，可这些痛，加起来都不及小腹这一刀的万分之一。
　　林栀年微微垂眼，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
　　这双手，曾经只会为季竹野剥果子、沏茶、梳发。
　　如今却要握着针，在自己身上，一针一线，硬生生缝合伤口。
　　她忽然就笑了一下，笑声轻得像叹息。
　　季竹野说，她生在宫里，死也只能在那里。
　　可林栀年比谁都清楚，季竹野想要的，从来不是皇宫，不是公主身份，不是那些血海深仇。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点真心，一点安稳，一个不用步步为营、不用提心吊胆的地方。
　　而她林栀年，偏偏是那个亲手把一切毁掉的人。
　　针脚慢慢收紧，伤口被勉强合拢，剧痛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智。
　　林栀年靠在墙边，微微喘着气，视线有些模糊。
　　她看着床榻上熟睡的人影，眼底情绪翻涌，有疼，有悔，有藏得极深的温柔，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偏执。
　　“殿下……”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就好好睡着吧。
　　等你醒了，什么都不会知道。
　　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哪怕……疼的只有我一个。”
　　血还在微微渗着，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只要季竹野安稳，只要季竹野不醒，只要季竹野还在她眼前，这点痛，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