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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祈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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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来得正好……小才子……将我之前酿的红酒拿来……”时云起双眼通红,直视着前方,彷佛什么都看不到。
“老板,小的这里没有红酒,桂花酿行不行?”老金头痛地道。
时云起这才抬眼看了老金一眼,连摆手的力气都没了,只道:“切!这都没有,送我回去……”
“好的,好的,老板。”
老金急匆匆地叫楼下的小二备了马车,又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
要是以往,就算小才子没有跟着他,京城中,他都是叫马儿过来,一叫就到,是决计不会麻烦这位店里的掌柜的。
一见他回来,小才子就兴高采烈地道:“主子,今天你……”
话说到一半,小才子就发现时云起的异常了,往常哪次出去见了冯三公子都是心情极好,今儿是怎么了?
难不成吵架了?
可往日吵架也不见主子这般狼狈的,他使了个眼神给小和子,暗示他赶快去出去打听打听,自己则小心地陪在时云起身边。
“沐浴……”
“我要洗澡……”
“热水早早就为主子您备好了,”小才子扶着看起来醉醺醺的时云起躺在了一旁的榻上,“您等着,我马上叫人将热水送过来。”
涌入热水中,他的全身仿若重生,可一想到冯煦那些冷冰冰的话语,就觉得对方面目可憎,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跑到冯煦面前,揪着对方骂个狗血淋头,甚至直接将他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但他不能,他时云起也是有自尊的,他要真这样做了,岂不是承认自己这大半年来竟真的被这冷心冷情的玩意肆意玩弄在手掌心。
可就这么放过他,那也不是他的风格。
小和子回来后,小才子也大概知道时云起与冯煦大吵了一架,至于什么原因,老金不知道,他们自然也不知道。
忽然,伴随着巨大的水声,浴室里传来了时云起的怒吼,“看我不整死他!”
小才子心下一惊,慌忙地闯进浴室中,时云起此刻已经出了浴桶,毛巾围着下身,任由胸膛中的水滴往下落,眉头紧拧着,怒气还未消,“不是说别随随便便进浴室吗?”
小才子听到他家主子口气这么差,又是心中一惊,因为每到这个时候便预示着有人要不好过了,而他恰好撞到这一枪口上,只怕也要连带着倒霉了,他小心翼翼地解释,“主子,刚刚听到响声,我以为发生什么了。”
“是要发生什么了,宫宴是在下周是吧?”时云起沉着声音道。
小才子点了点头。
“行,记着那天早上给我备好二十多个鸡蛋。”
时云起眼神幽幽地看着他,“听懂了没?”
小才子机械般地点了点头,心想:难道要当众用鸡蛋砸冯三公子吗?那可是个大冒险,搞不好要坐牢的啊……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出去!”
小才子哪能不听呢?话一响那原本还看起来呆头呆脑的样子就像上了发条一样灵活地向外跑去。
原以为今晚要睡不着了,结果脑海里琢磨着整治冯煦的计划,自己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睡去了。
次日。
醒来已经太阳照屁股了。
他揉了揉眼睛,忽然惊觉已经过了辰时,刚想叫小才子,却又似突然想起什么来——
原本今日他是打算卯时与冯煦一起去韬光寺祈福的,现在看来是没那个必要了,烦躁的心情就这么从醒来后便开始了。
“主子,今早想吃点什么?”
“随便。”
一听他这么讲,小才子便知道了按往常的来就不会出错,遂马上叫人端了上来。
时云起一边喝着粥,一边胡乱思考着自己等下去做些什么,想着想着又想到韬光寺来,韬光寺是京城远近闻名的寺庙,香火鼎盛,今日日子好,前往祈福最为灵光。虽然他浸淫商场多年,却从不信这些。因此,即使知道这些传的神乎其神的东西,也从未动过念头前往祭拜。
这次,他却为了他与冯煦的感情相信这些所谓的迷信,想想也是可笑!那所谓的感情根本就不存在!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他放下碗筷,厉声道:“外面在做些什么?”
“主子,是年画师傅来了。”
“叫他进来。”
这是一位脸上长满皱纹的老者,肩膀上挑着一个褪了色的箱子,走起路来噔噔噔响。
“那副《小儿图》就是从你手中作出来的?”
老者弯下了腰,拱手道:“小的不敢居功,《小儿图》的墨线稿乃是贵府小公子所作,小的就只是在此基础上进行完善整理了一下。”
“小公子?”
“……时越?”
年画师傅点了点头。
“我竟然不知道他有这本事!”说完他嗤笑了一声。
年画师傅低下了头不敢言。
“你这还有哪些年画图?”
年画师傅忙将束在箱子上方的一卷图纸解了下来,递给小才子。
时云起刻意选了几幅不是时越画的留了下来,又赏了不少钱给那师傅。
“真是呀,这小子也长本事了……”时云起故意拖着老长的调,彷佛听到了什么乐子似的。
“就他那软绵绵、歪歪扭扭的画工也会有人喜欢!”
“……”
“……”
时云起借着数落时越,将昨日以来堵在心里的郁气都发泄一通。
“走,去饮仙居!”
乃料,一出来到院门就撞上时越。
时云起擤了擤鼻子,一股子檀香的味道,语气不好地道:“时越,你一大早的干什么去了!”
时越很兴奋地向他说:“兄长,我刚从韬光寺回来,这是我从那里为你求来的护身符,乞求你平安健康。”说着时越递给他一个镶着金丝的小荷包,显然是他怀里那一堆中最华丽的一个。
时云起嫌弃地扔给了小才子,“这也太丑了。”
时越低下了头,轻轻嘟囔了句,但谁都没听清。
只知道时越又恢复了往常那样,有些讨好般的对时云起道:“韬光寺很灵的,这个护身符虽然有点丑,但兄长你一定不可以扔了。”
“迷信!也就你这蠢子会信这玩意了?”
时越哀求他,“兄长,真的很灵,这个护身符每年都只有十个,这是我好不容易为你抢到的一个,你千万别扔了。”
“行行行,我不扔了,真他妈是服了你了!”
有了这话,时越总算是脸色好看起来了。因为他知道他这个兄长哪怕心里再不愿意,但只要是说出口答应的事情,那准是不管多讨厌也会硬着头皮做到。
“小才子,咱们走!”
一出门,时云起转念一想,忽然又觉得要不去韬光寺看看,自己在这京城活了二十年,还真从没去过韬光寺一次。
就算不能和冯煦一起去,他自己一人去看看还不行?
说干就干,他吩咐道:“小才子,让李师傅改道,去韬光寺。”
“李师傅,改道去韬光寺。”
“得勒。”李师傅又大声吆喝了一句,鞭子的声音清晰入耳,一路朝着西成路北上。
抵达韬光寺山门前时,已经申时了。路上本不必那样久的,只是恰逢午时,人就算不吃饭马儿也要吃草,于是他们便在路上找了家饭店,吃了午饭才继续出发。
申时,人渐渐都从韬光寺往下走。
时云起这一行可谓是逆流而上,路上放眼望去都见不到往上爬的人,好在虽然是冬天,今天的日子倒也确实是好,太阳到现在都还没有落下。
山风拂过,冷意中裹挟着若有似无的沉香气,渐渐抚平了他烦躁的内心,只是仍不可避免的想象出:若是他与冯煦还在一起的话,今早卯时他们就已经登上了这韬光寺,那个时辰,应当是最早的。
“施主来了。”扫地增停下扫地的动作,向他们合十行礼。
时云起学着他的样子回了一个礼。
韬光寺不愧是香火旺盛,正殿前香炉里的袅袅青烟都要蒙了他眼前的金尊佛像。
要说上一次拜佛,那还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小时候听人说,虔诚的向佛像乞求,愿望就能实现,然后他就像个傻子一样,每年都分外虔诚地去到他们村里的寺庙祭拜——让上天赐予他一对父母。
可想而知,自是什么都不可能的。
等到他上初中后,他那素未谋面的父母还没出现在他身边时,他就完全不信什么神佛了,甚至还觉得那些信奉者都是白痴。
“施主既然来了,就敬一炷香吧。”
不知何时,他身旁站着一位垂垂老矣的和尚,极有耐心地看着他,时云起心中不屑地接过和尚手中的香,在油灯面前点燃,双膝下跪,就在那一瞬间,彷佛过去的一切都未消失,他将香举过头顶,檀香灰落在手背时的疼痛一如幼时,只是他仍旧没有学会扔掉手中的香,依旧是忍受着疼痛做完了这一切该有的礼仪。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任何愿望上告神佛。
转过藏经阁时,滴滴答答的水声越发清晰地萦在耳中,一条极小的清流从山上流下,和尚们在此建立了一方天井,连绵不绝地接着上方留下的泉水。
那口井也许从建庙以来就存在了,方形的天井早已看不出原本衔接处的缝隙,光滑的石头上,未见一丝青苔。
井口旁立有一棵高大的七叶树,形似宝塔,绯红的丝绒飘带挂满了整棵树,树下立着块木牌:“共系红绸者,三生不相离”。时云起目光扫过枝桠间垂落的红绸与木牌,鼻腔里溢出声冷笑,“信这个,缺心眼吧?”
小才子摸了摸衣袖里藏着的红绸,表面上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赞同他主子的观点。
突然间,暮鼓与雷声同时炸响,暴雨突然而至,他和小才子踉跄着撞进佛殿,朱漆廊柱上的经幡正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两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见刚刚那井口旁的七叶树在雨幕中扭曲成了青黑的魅影——数不清的红绸木牌在枝桠间疯狂翻飞……
那些写着“永结同心“的牌子在漩涡里打转,一不留神就被吹落到地上,或者被风裹挟着不知飞到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