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好柔弱啊》墨余酒

18、玫瑰城堡

　　克洛诺斯用那双眼睛，目送骄傲的大小姐离开，她的背影是那么轻快，可能也是因为衣服轻便——到现在，克洛诺斯才发现原来衣服上始终没有蝴蝶结，一个都没有。

　　他的伙伴，他奉为挚友之一的露卡小姐是辛西娅……好吧这是无所谓的，但辛西娅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举动，怎么会，怎么会把他捆起来，用藤蔓，让这些枝条陷入他的肌肉，然后把他强硬地带走。

　　她辜负了他。

　　当时他盯着她，如同看见猛烈燃烧的蜡烛，影子像狂风般充满野性，光环却又如同神殿，照亮所有昏暗的地方。

　　但为什么，辛西娅还能笑着，笑得像是在说“幸会，先生”，像是在轻飘飘说了句“很高兴认识你”。
　　克洛诺斯走过万水千山，和无数人打过交道，却从未有，从未有哪怕一次，跟辛西娅这样的骗子交往。

　　她好像总有真心在，却会给人最致命的打击。

　　哦，女孩，残忍的骗子，高贵的刽子手，毒蛇的化身。
　　而毒蛇骄傲离去，那一刻又像是女神。

　　高傲的头颅，华丽的宝石，闪烁在丛林中，是最高傲的猎豹女士。

　　会议室在此时充当牢笼，爱德华先生轻飘飘问候着大小姐，对乱像视若无睹，他举起手中星盘，魔法源的冲突让星盘躁动不安，却被大魔法师的能力压制，像一条乖顺的狗狗。
　　“好孩子。”他说。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砖是坚硬的红石，上面雕刻了复杂的花纹，不远处还有张纯手工地毯，据说是三百位魔法工连续赶工三个多月才造就的防御武器，被卡佩家族继承人踩在鞋底。
　　那上面的花纹和藤蔓，恰似锁住他的那些。

　　“……你也是帮凶吗，爱德华先生？”

　　“帮凶？”他摇头，“不，我只是个管家。”

　　“现在，我会带您去到您的房间，克洛诺斯先生。”

　　——

　　卡佩家族的餐厅中，每一样物品也都大有来头，中心摆放着长款餐桌，用的是魔法界最常见的高档婴儿床木头，将养育魔法的天然木雕刻成花，哪怕是不懂魔法的普通人，也能在这里得到滋养。
　　高脚靠背椅铺着玫瑰红的丝绒，就像现在，辛西娅嘴里那口蛋糕一样。

　　餐桌上的氛围并不比会议室好很多，安德鲁那张嘴像是女巫的毒药，他是女巫最得意的作品之一，每次说话的样子像个河边刚生过孩子的老母鸭。

　　鸭子高傲抬起头来，开口道:“天呐，辛西娅，你怎么能用这些东西来款待你的好朋友！”

　　辛西娅换了身华丽衣裙，端着裙子坐下后，微笑着对他点头，好像在赞同他的话:“是的，按照我的个性，我应该喂你一顿蝎子汤。”

　　“你真是个蛇蝎心肠的善良女孩，”他摇摇头，将寡淡的沙拉戳了又戳，见她身边没有别人，悄悄问，“你把他怎么样了？”

　　“谁？”

　　“嘿，少跟我装作没听见，”他说，“你明明知道的，我的朋友，你的朋友，那位智者。”

　　高高在上的智者先生，帝国唯一的雪莲花。

　　“哦，我把他捆起来了。”

　　安德鲁皱着眉，不赞同道:“你不会用的是玫瑰花藤吧？”

　　见辛西娅一副“天呐你怎么知道”的表情，安德鲁就知道事情的发展已经有些不对劲，他用不可置信的语调，跟辛西娅隔着远远的长桌，用夸张的语调责备她：“你明明知道他对玫瑰花过敏，天呐，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

　　“别这么大惊小怪，安德鲁，”叉子陷入丝绒蛋糕，迸出香甜的果酱，“我从来不会冤枉谁。”

　　安德鲁也没别的打算，听见她这么说，就知道自己可以放下心来，但紧接着，之前一直让他愤愤不平的想法又一次占据他的大脑，让心情又糟糕起来：“你一开始为什么逃出去？听说是因为我，我要来你就跑了？”

　　娇气包。

　　对面的智者虽然长相相当凌厉，但指尖永远是雪白上蘸着粉，如同甜蜜的雪媚娘。
　　他真不应该当智者，就应该成为漂亮的花瓶，被供奉在祭坛中央，作为华丽的祭品。

　　但辛西娅更喜欢冷冰冰的雪糕，那是所有人都难以想象的美味。

　　“没呢没呢，”她应付道，“我一开始就不知道是你。”
　　“所以你要是知道是我，你就不会跑了对吧？”

　　安德鲁用他那张漂亮的脸展现出骄傲神态，好像是被她的回答取悦到：“果然，我就知道你一直深深爱着我。”

　　辛西娅没有多说，她指着安德鲁的桌子，问：“你还不快点吃吗？”
　　皱着眉头的少女好像忍到极限，对他桌上的食物展现出相当的厌恶。

　　“我开玩笑的。”安德鲁冷哼一声。

　　桌上是盘几乎半冷的牛排，恶龙来自山顶洞穴，是龙族的血脉，随手就能将难得的魔法用在冰冷的牛排上，让它口感始终香嫩可口。但辛西娅能忍受这盘食物在她餐桌上出现已经很难得，更别说是允许他一直存在。

　　“就算你不喜爱这个话题我也要说，”他三两下叉起来，咽下去，“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不会有下次的，她想。
　　但是这些没必要跟一个，喜欢吃牛排的人解释。

　　她沉默地吃着蛋糕，知道嘴里味道从香甜变成苦涩，感受到奶油全都腻在嘴里，果酱的口味也酸涩，像是她未曾谋面的蝎子汤，但里面泡着好看的草莓，于是她吃下去。
　　不好吃，但没关系。

　　“等到明年，你应当就要去学院中进修吧？”
　　安德鲁品尝着最后的甜点，问。

　　在皇权的规定下，很多事情都是必须的，比如他们勇士在十七岁的年纪需要进入高等院校，竞聘皇家卫队的名额，又比如说，智者需要选择自己加入的学院，选择研究方向，并为大陆建设作出贡献。

　　安德鲁从事着武器方面的研究，为将来可能的武力斗争作着先一步的准备，航海图上没有标注过的地方长什么样谁也不清楚，万一对方动了什么心思。他们不得不防备着。

　　而被玫瑰锁起来的银发先生，是材料学和占星术上的好手，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国师。

　　“你要是去的话，千万避免到占星学院附近游荡，毕竟你现在抓着的人，动动手就能从那里呼唤来许多伙伴。”

　　辛西娅按照年纪来看，明年就需要去最高学府，加入勇士学院，进行相关学习。
　　但从去年开始，爱德华先生就已经为她请来老师，让她一直要呆到十八岁。
　　直到现在，她的书桌上还有许多堆积起来的作业，像望星塔那样高大而稳固。

　　她讨厌看星星。
　　“咔！”
　　最后一颗草莓，碎在叉子中了。

　　——

　　十三楼尽头的客房里，属于智者的银白色长发披散在床上，深蓝色床单是爱德华先生的巧思，让他看起来越发精致。

　　克洛诺斯天生就不是多汗的体质，他身上干干净净，很难出现像汗液黏住发丝，贴在面颊上的景色，但这一切，都无损他的美丽。

　　房间里没开灯，昏黄的月光从窗外隐隐约约透进来，但月光没有声音，于是周围又是安静的，像把人丢在深海中。

　　没有人来，也没法离开。

　　克洛诺斯还在想自己为什么沦落到这里，他双手仍然被玫瑰花藤缠绕，好心的先生似乎一直没注意他的状况，或者是想着这会让辛西娅开心，便一直没有解开过。

　　玫瑰藤将他双手手腕磨得通红，侧躺在床上，紧紧盯着床头柜。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他的沉思，门口好像有人，但不是安德鲁。

　　“先生，请问您是否需要帮助，比如洗浴。”

　　是爱德华。
　　他在门口，问：“我会让您获得安全并舒适的环境，但很抱歉，现在将您暂时锁在这里。”

　　没有等克洛诺斯开口，爱德华自己推开门，他身后有个漂亮的脑袋探出来，连带着影子都改变形状。

　　房间中只有躺着的身影，辛西娅环顾四周，相当不满：“先生，您为什么不把他安排在我房间里？”

　　“大小姐，别以为我不知道您和安德鲁在餐桌上说过的话，”他答非所问，“您当时并不淑女，请注意。”

　　“哼。”

　　她转过去，继续看克洛诺斯，智者现在并不狼狈，只是看起来有些难言的脆弱和精致，好像冰雪遇见春天，晶莹剔透得好看。

　　非常心满意足地看到他后，辛西娅弯着眼睛笑起来，好像从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用露卡小姐的语气，对克洛诺斯深情告白：“先生，请问您对今夜的晚餐有什么不满吗？我已经尽力为您准备了牛排，您要知道，连安德鲁都没资格有始终加热的魔法石。”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贴心的少女蹲下来，裙子落在地板上，像鲜花那样盛开着。爱德华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好像在等自家大小姐随意发挥她想做的一切。

　　在她的兴趣爱好面前，爱德华不会过多苛责她，更不会用“淑女法则”严格规定她的言行。

　　她的目光也像是微凉的风和月亮，照在克洛诺斯身上，让他死死盯着这双眼，心里凄凉又迷惘。

　　亲爱的露卡小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的眼光深情，玫瑰藤却越收越紧，残忍地割破他双腕。

　　看着她，克洛诺斯扯扯嘴角，说出今夜第一句话，声音如常，语调平缓：“晚上好，辛西娅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