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咕蛹者

1、第一章 初识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
　　口渴的太阳汩汩地吸着校里的池塘，涌着、漱着，哗啦的响，但它还不满足，蒸得过路的人们燥热难耐，校外的小吃街早已人迹斑驳，褪去前月人头攒动的模样。
　　两个青涩的身影匆匆掠过校门的黄桷兰，穿梭在树荫间，素白的衣尾掀起一阵微风，惹得葱翠玉滴的枝丫轻轻颤动。地上的小果咕噜噜地翻滚，脚下踏过的绿叶发出“咯咋咯咋”的声响，蜻蜓追逐着风，最后停泊在青绿的池塘。
　　骆子晏拖拽着汗流浃背的熊棋，怀里紧紧锁住一个崭新的篮球，奋力地向球场冲去。
　　“大哥!你，你慢点行不行!”熊棋一口气没提上嗓子眼，就跟着骆子晏两三步跨下梯级。没成想前人步子一缓，熊棋便一头扎向骆子晏的脊背，实实把鼻头烙了进去。
　　“嘶！你干...”熊棋正欲顺水推舟，撒撒火气，顺着骆子晏的视线一瞄，兀底锁定住一道熟悉的身影。
　　“卧槽！大哥，是他!”熊棋登时激动地扯住旁人的衣袖，眼中满是掩不住的兴奋。
　　“啊?谁?”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打在人眼上，耀得人眼睛发花。骆子晏双眼微眯，打量着不远处的人。
　　蓝纹白底的衬衫，阳光下发白的卡其色长裤——两件都是学校最早采用的校服样式。
　　“看这洗褪色的裤子，绝对是高年级学生......”骆子晏嘴里咕哝着，手肘拐住旁边掀拳裸袖的熊棋。
　　“就是那个在初中时称霸四方的猛哥成辞啊!他还帮我打过架呢!”
　　“名字是有点耳熟，但称霸四方是什么玩意儿?而且你又打架了?”骆子晏对熊棋话中的可信程度产生怀疑。
　　“呃!没有!就刚好你逮着我的那一次......成辞他初三才称霸嘛，那个时候...呃，你在一班沉迷学习，哪里会关注这些事情。”骆子晏瞧着熊棋这略显窘迫的神色，心中早已猜出个七七八八。
　　俗话说生得好不如养得好，熊棋母亲离婚后才发觉怀上了熊棋，男方拒绝负责女方也不想要孩子，但终究熬不过老一辈的“死缠烂打”，熊棋母亲还是生下了他。
　　虽无父但有母，日子也能过得顺心舒坦，但谁知坐完月子后的母亲跟一个一穷二白的青年私奔了。那时熊棋的外婆已将过六旬，身体经此打击大不如前。
　　熊棋从小跟在外婆身边长大，外婆对这根独苗那是有求必应，以至于熊棋小学就没认真学过一堂完整的课，初中时受到骆子晏的激励还能像模像样地坐在教室里，初三分到平行班后就开始放飞自我，跟着班里的流氓整天上蹿下跳。
　　骆子晏当时获得了校里衔接班的资格，课程任务频频加重，个人必须在临近中考的情况下同时兼备保送资格与高中知识，从此无暇顾及熊棋，没想到这小子半会儿功夫就与那些流氓们混去了黑吧，还差点被人骗进传销组织，最终是骆子晏受人所托悬崖勒马，给了两个大比兜熊棋才安分许多。所以熊棋会崇拜这种不学无术的“恶霸”，骆子晏真的感到不奇怪。
　　仔细想想，没准熊棋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那个夜晚，他身边站的就是成辞。
　　想到此处，骆子晏啧啧两声，狠敲两次熊棋的发旋，“得了得了，你这别是恶疾复发啊。”
　　熊棋哎哟一声，用手紧紧护住后脑勺，小嘴一抿眉头一皱，看起来颇为委屈，“不会的不会的!”
　　察觉到了两人的到来，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成辞眱了两人一眼，微微皱起眉头。
　　学校的球场说大不大，抬脚跨几步就能抵达邻近的篮筐，因此人只要稍微留心，周围人投筐的技术就会一览无余。
　　骆子晏少说和熊棋打了四场，两人从小学就常在一起练手，只是默契是一回事儿，体能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太阳悬空在远处的山丘上时，熊棋已经气喘吁吁，浑身无力。
　　“大哥，我，我真不行了!”熊棋边说边摇头，汗水顺着他的刘海滴落在场地上，形成一个个圆斑。
　　骆子晏抬手看看左腕的手表，递给熊棋一瓶可乐，“现在才五点多，咱还能打一个多小时。”
　　“够了够了，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超标了!”熊棋使劲扭开瓶盖，瓶口发出“嗞”的一声清响，人一仰头“吨吨吨”喝光了半瓶。
　　骆子晏看着熊棋酡红的面颊、湿得紧贴额头的刘海，心中思量半刻，终是妥协，“行吧，那你先走，我再打一会儿。”
　　熊棋犹疑地看着骆子晏，“真的?”，骆子晏拧开自带的保温杯，抿了口热水后朝出口方向摆摆手道：“真的真的，要走就走，不走我马上继续。”话音刚落，熊棋抄起可乐就向出口奔去，只留下一阵轻风。
　　骆子晏咧嘴笑着，剧烈的运动只浸红了他的唇瓣，晶莹的汗水如同雨水般不停滴落，在平地上画出黑点，又浸湿了衣裳。
　　骆子晏用手抹一把额头的汗珠，抬眼看向还未离场的成辞，校服的材质很透，稍微打湿一点就能看出里面的肉色，而成辞的衣服紧贴着身躯，勾勒出里面若隐若现的线条，细看一下，还能察觉出练成的腹肌。
　　“身材还挺好....”骆子晏嘟囔着收回目光，将手腕微曲，借巧劲将篮球掷向高处的圆框，紧接“咚！”的一声脆响，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跃进成辞的领域。
　　骆子晏顿足，面对成辞投来的视线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腕，假装是在看时间。
　　两人仿佛形成了一道屏障，明明相隔不远，却像站在鹊桥两岸的牛郎织女，只是成辞并未有与对方“浓情蜜意”的想法，他漠然地收回目光，低头拿出振动的手机。
　　不知过了多久，饶是骆子晏再怎么介意对方混子的身份，他也忍不住了，这样两人独处还不交流的场面很少发生在骆子晏身上，就算发生，骆子晏也会发挥社牛技能跟周边的人混熟。
　　骆子晏站在原地犹疑了一秒，迈步向成辞走去，捡起篮球后自信扬起嘴角，朝成辞招手道：“哎，同学，来打几场不，一个人多没意思。”
　　成辞抬眼看向骆子晏，天边堆积着一片赤色的云，一轮灿黄的太阳嵌在云里还原出幼时畅想的“火烧云”，骆子晏此刻置身其中，眉尾的汗珠在炎热的空气里泛着光。成辞扫了眼骆子晏嘴角的梨窝，微微应声，将目光转移到对方手里一个粉澄澄的篮球上——图案还是玉桂狗。
　　成辞隐下眼里的疑惑，戚眉微笑着，对上骆子晏有些惊喜的视线，开口道：“一小时后我得离开。”
　　“小问题!我也差不多那时候走，时间够了够了!”骆子晏小鸡逐米般点头，迅速架起姿势，顺手将狗狗球掷给成辞。
　　成辞微微侧身，退到篮筐下，颇为嫌弃地看了眼天真无邪的玉桂狗，当即踢给骆子晏，“你攻，我守。”
　　骆子晏无视成辞刚才的无礼，可宝贝地拍拍怀里的狗狗，向成辞跨步而去......
　　一场...两场...不知挨了几轮受挫的骆子晏终于跌坐在地，攥起衣领抹去鼻尖的汗水，大口喘着气。一个小时内，他居然一次都没有成功进球，骆子晏仰头看着眼前微微喘气的成辞，不禁憋出一句：“大佬，大佬!”
　　成辞垂眼盯着骆子晏绯红的面颊，将手里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向他，“承让了，这水送你。”
　　骆子晏接住后一口气咕咙了半瓶，虽然他带来的老年人保温杯里还剩几口温水，但是秉持着“白来的便宜凭什么不捡”的二流思想，骆子晏欣然接受这份慷慨，等自身呼吸平稳后，他再看向不远处驻足等待的成辞。
　　非常意外，几场交谈下来，骆子晏发觉成辞并没有印象中那么轻浮和纨绔，只是他沉默寡言，球场中回荡的都是骆子晏一人的雀跃呼声。
　　“哎，我是骆子晏，你下学期是高二年级吧?以后咱俩就算认识了。”骆子晏起身后，拍拍屁股后的尘土，弯腰拾起保温杯与成辞并肩而行。
　　“我俩同届，名字......你应该知道吧?”
　　听到这话，骆子晏咯噔一下，脸皮更红了，心中暗骂熊棋臭嘴，这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只得抬起头笑嘻嘻地说：“略有耳闻，略有耳闻。兄弟今年贵庚?”
　　贵庚个屁!
　　说完骆子晏就想给自己来上两巴掌。
　　又不是相亲!没见着这么转移话题的。
　　成辞挑眉看向骆子晏，眼里写满疑惑，但他还是如实回答：“十七。”接着从兜里掏出一张湿巾，递给骆子晏，朝对方怀里由粉澄澄变为脏兮兮的玉桂狗偏了偏头。
　　骆子晏从善如流，对着狗球就是一顿乱抹，还不忘说声谢谢。
　　两人路过高三教学楼时，老师们尖锐的骂声此起彼伏，骆子晏和成辞对视片刻，双方达成共识，踏下梯级的速度逐渐加快。
　　“呼......再过一年咱们也得受此酷刑，太恐怖了!”
　　“没办法，学校要成绩，老师就得挨骂，老师一挨骂，学生就得遭殃。”成辞云淡风轻般看向校门口的池塘，默默地打开空水瓶的瓶盖。
　　“你先走，我还有事儿。”
　　骆子晏“嗯”了一声，正欲径直走出校门，谁知不经意间回首，与成辞眼神相撞。
　　太阳褪去毒辣的一面，开始显现出它的俏皮，悄悄在成辞的右侧偷偷染了圈澄黄的光晕。成辞看着状态放松了许多，虽看不清他的神色，骆子晏却能猜出他此刻心情正好。
　　骆子晏犹豫着抬起手，小幅度挥了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