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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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小云子！快来呀，风筝要跑走啦。哈哈。”少女娇俏的声音自远方传来。他不由得想起书中所写“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原来银铃是这种声音吗？他这般想着，也就这般靠近了。躲在树后，他终于再见了光的模样。春也第一次降临在了他的世界中。尽管光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他仍觉得刺眼。不过春不错。花和绿叶的味道真是美妙。
“恋花！慢点，小心摔跤。”又是一个少年。
“不会啦。真是的，怎么这么不放心我！我都这么大人了！”
“那昨天摔跤的人是谁？肯定不是你吧？”
“哎呀呀，都过去了，就别提啦！小云子真是的。”粉红的小包子圆鼓鼓的，像刚出锅那样，热气腾腾的。
“哈哈，你啊……”
局外人站在远处看着局内人，孤独者看着被爱着者。同样的年纪，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亲爱的独酌人，能否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是否厌恶这个世界了呢？是否希望逃离了呢？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扶着树，肩膀上是安阕。藏密在阴影中，不得一丝光耀。看不见表情，看不见动作。目光像是粘了胶水，离不开耀眼。身体像是离了关节，动弹不得。
“风筝？是什么可以飞的东西吗？那为什么，他们要用绳子牵着？为什么被嘲笑了都不会生气动手？啊，为什么……”
“喂！那里的人！快出来！”少女用手做喇叭状，对着崔临安所在的位置大喊。
他慢慢地挪步出来，身型逐渐暴露在人眼前。只是依旧在阴影中。为什么，我要出来？不知道，很危险。我……是否要逃离？还是……
“哎呀，你真是的，别躲躲藏藏啦。你也想玩风筝吧？呵呵，要热情一点啦。”少女笑着，拿着风筝，走进他。
“恋花，等等，先别过去。”少年走上前，紧紧握住女孩的另一只手，继而将女孩半隐在身后，“你是谁？为什么站在这里？”
长久的沉默。他不具备与人说话的能力，更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和人交流。
“你是不能说话吗？啊，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请问你可以出来吗？你这个样子很恐怖。”少女又看向眼前的少年，“等他过来应该就没事吧？你看，他肩膀上有只小猫，被猫咪喜欢的不会是什么坏人的。”
少年人侧目，张嘴，未等有下一个动作，他就先一步做出了行动。崔临安把安阕抱到了手上，慢慢的微垂着脑袋，走向前。少年也拉着少女向后，与他拉开距离。
一步，两步……十七步。他停在了见光的最后一步处。身形完全暴露出来。瘦削，高挑，病态的苍白中透着海边人独有的蜜色，发尾微微卷曲，像被海浪揉过一样。忧郁，病态是人的第一想法。
“崔临安。”
“什么？”少年转头，不解地看着。
“我的名字。”
“抱歉，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什么危险人物呢。”少年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随即直视着他的眼睛，“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梦行云，今年17。”
话没说完，身后的少女就迫不及待地走了出来。“还有我还有我，我叫蝶恋花，今年也是17啦。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你声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呢？”她俏皮的笑笑。
“没见过你，从别的地方来的吧。海边？”
又是长久沉默。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走吗？走吧。我不想看到春天。我想看到春天。我……
“哎呀，愣着干吗呀？一起来玩呀。”女孩的手触碰他的前一刻，他转身跑走了。
动作快得像是被惊散的影子，或是被风突然卷走的落叶。怀里的安阕“喵”地惊叫一声，爪子下意识勾紧了他单薄的衣衫。他没有顺着来路，而是拐进了旁边更茂密、光线更暗淡的林子里。脚下是厚厚的、陈年的落叶与松针，踩上去软而无声，吞没了他仓促的脚步声。
肺又开始疼了，和刚才看他们奔跑时那想象的疼不一样，这是真实的、火辣辣的撕裂感。但他没有停。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句“一起来玩呀”，甜脆的，带着毫无阴霾的热情，像一颗滚烫的糖，直直扔进他冰冷沉寂的胃里，烫得他只想呕吐。
为什么跑？
不知道。就像不知道为什么会听话地走出来，报出自己的名字。
名字。崔临安。这三个字在刚才稀薄的空气里颤了一下，就被那过于明媚的春光晒得几乎蒸发。他有多久没有对活人说过这个名字了？对着海浪，对着礁石，对着肩上的安阕，那不算。那是自言自语。而刚才，是交换。他用一个名字，换来了两个名字，和一片他根本接不住的、烫手的春光。
愚蠢。
树木在身旁飞快倒退，枝叶划过手臂，留下细微的刺痛。这痛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渐渐慢下脚步，最终靠在一棵巨大的、树皮皲裂的梧桐树上，胸膛剧烈起伏。安阕从他怀里挣出来，跳到地上，不满地甩了甩尾巴，用琥珀色的眼睛斜睨着他，仿佛在质问这突如其来的疯跑。
他滑坐下去，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上眼睛。黑暗降临，但眼皮后面却不是宁静。是那片晃眼的天空，是那只愚蠢的风筝，是少女毫无防备伸过来的手，是少年警惕又最终缓和的眼神……还有他们握在一起的手。那画面如此清晰，甚至盖过了此刻林间的潮湿与清冷。
“为什么……”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问题碎在齿间。
为什么他们能那样笑？为什么触碰看起来那么简单？为什么被线牵着，还能那么快乐？风筝……如果那根线断了呢？风筝会高兴，还是害怕？
他想不通。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像如何真正走进阳光里一样，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他唯一熟练掌握的，只有“离开”。当任何事物——无论是危险，还是过分的温暖——越过他内心那模糊却坚固的界限时，身体就会先于意识，执行“离开”的程序。
孤独。绝对安全。
肩头一沉，安阕又跳了回来，用它毛茸茸的、带着体温的身体蹭了蹭他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这是他的世界里，唯一存在的、恒常的暖意。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摸了摸安阕的头。
远处，隐约又飘来模糊的笑语，风筝或许又飞起来了。但那声音隔了好几重树叶，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过来的杂音。
他依旧坐在他的阴影里，背靠着坚实而冰冷的树干。春光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林子外面。这里只有他，家人，和他那些永远得不到解答的、沉默的疑问。
跑掉了。又一次。就像在个位数的年纪，面对那些孩子绝望地呼唤时，他毫不犹豫的转身跑走一样。就像是席梦娜被带走时，他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时一样……
那十七步之外的光，那双伸过来的手，还有那个被报出名字的瞬间，已经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悄无声息地，钉进了他荒芜的疆域。哪怕他背过身去，那细微的、持久的锈痛，已经开始弥漫。
春天，似乎终究是侵入了那么一点点。以一种他无法抗拒，也无法理解的方式。
旅途，或许是生命的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