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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9.飓风眼(一) 恐惧与渴望 ...

  •   诺曼.爱德怀斯近二十年未回到特莱顿的城堡。这恢弘的建筑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庄严,肃穆,冰冷,不近人情,令人生畏——皇权的象征,恐惧的象征。即使统治蓝芙蓉帝国的是一位慈爱的明君,他(不管姓爱德怀斯还是康福洛尔)也心知肚明:权力的源头是恐惧。要让臣民服从,第一要义是让他们畏惧。畏惧的根源是什么?是身心的痛苦。
      这一准则似乎还被用于规训生活在皇宫内的贵族。他记起城堡内部有一条黑石铺就的长廊,光滑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仆人们,甚至王子公主们,稍有不慎便会滑倒。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经过那条走廊,以免当着众人的丢人现眼,摔个底朝天。久而久之,贵族们经过黑石走廊时,步调出奇地缓慢,出奇地优雅。作为一个生于帝国北方,见过真正的结冰湖面的孩子,年幼的诺曼知道如何在光滑的走廊上如履平地。他常常躲在阴暗处嘲笑他们,还会专门腾出时间,欣赏大人物的窘态。这是童年中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只要你有能力战胜恐惧,你就可以离开由它构建的游戏,还能反过来,像训导猎犬般操控它。
      现在,躲在暗处的私生子光明正大地坐在蓝芙蓉帝国的王座之上,手里把玩着曾在无数位君王头顶停留过,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金冠,周围环绕着他的追随者:只效忠于他的势力。他答应每个人,助我成为蓝芙蓉帝国的新皇,我许诺你想要的一切——金钱,名望,亦或是实现你想要改变世界的愿景。而你,永远不可背叛我,否则下场与伟大的康福洛尔皇帝无异。
      恐惧与渴望,如同鞭子和糖果,一个用来约束,一个用来引导。这是诺曼花了很长时间才悟出来的道理。它简单,却难以付诸实践,“适度”一贯是门耐人寻味的艺术。鞭子给多了,会被暴力反噬,糖果给多了,又会落入耽于享乐,无所事事的境地。
      平均二者的重量,才能为他带来一批稳固的追随者。
      诺曼.爱德怀斯放下皇冠,随手招来一个侍从。对方是个漂亮的男青年,身材纤瘦,步履轻盈,就像一只收起了利爪的猎豹,看似温顺谦卑,实则完美隐藏了可怕的力量。青年来到他的皇帝面前,单膝跪地,双目谦卑地垂下,一只手放在胸前,静静等候这位新皇的指令。
      诺曼饶有兴趣地欣赏青年矫健的姿态,然后开口:“出去看看瓦格纳被处理得怎么样了。”
      他提高音量,确保自己的命令可以被周围所有人听见:“准备布设传讯法阵,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和卡帕努拉公国取得联系。我们的大公朋友肯定已经等不及快点回皇城了。”
      ——
      欧内斯特第三次皱着眉从崔斯坦面前经过时,后者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欧内斯特,你疯了吗?你不仅没吃早饭,还当着我的面一直在谷仓里转圈圈——消停一点吧!”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如此没心没肺的,崔斯坦!”欧内斯特呛道,“经历了昨晚那些事儿,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坐下来休息吗?”
      崔斯坦耸耸肩,站起身,走到欧内斯特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人不可能一辈子提心吊胆地活着,欧内斯特。你昨晚本就没睡好——别反驳,你现在憔悴得就像具尸体——现在更应该好好休息。更何况……”崔斯坦声音渐小,二人同时望向躺在干草席上的路德维希:他的伤情已经得到控制,但昨夜的颠簸耗费太多秘术力量,现在一直处于昏睡之中。
      此时就算进来了十头牛也不见得会把路德维希吵醒,但保不准有个“万一”。欧内斯特与崔斯坦当然希望老师能好好休息,快点康复,所以他们并肩走到谷仓一角,远离草席的位置并排坐下,尽量不让谈话打扰到路德维希无梦的睡眠。
      早些时候,亚瑟.桑弗洛尔做了充足的准备,离开谷仓,试图去外面打探情况:他们需要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皇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可计划下一步该怎么做。
      欧内斯特抱紧膝盖,视线未曾离开足尖。他感觉到崔斯坦的胳膊仍旧环在自己的脖子上,便不自觉地往前者——他唯一可以信任的朋友——身上靠了靠。“抱歉,我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
      “没事儿,昨晚过后没人不会心烦意乱。但是,欧内斯特,我太了解你了,我怕你在我们彻底安全之前,先因为过度思考而活活累死。”
      “……你确实了解我。”欧内斯特无力反驳:太多想法堆积在他的脑子里——是谁策划了皇城的袭击?这是意外还是蓄谋已久的政变?我们现在身处何处?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放任杂思充斥脑子里的每个角落,这样他就没时间悲伤,没时间恐惧,就可以忽视那片名为“皇帝已死”——“父亲已死”的阴影正向他迫近的事实。
      崔斯坦伸直腿,冲着欧内斯特露出微笑:“和我说说你在想些什么吧。”他的语气是如此轻松,仿佛昨晚那场可怕的袭击根本不存在,他们不过是在一场愉快旅程的半途,无意中聊到天气如何,还有诸如此类的闲话。
      但欧内斯特知道,崔斯坦不是如此没心没肺的人。他肯定清楚当下有多么危险,欧内斯特能感受到崔斯坦的手正微微发颤,被他藏在眼底的迷茫和恐惧也瞒不过欧内斯特。
      崔斯坦仍在强撑着,为了不让欧内斯特担心,更为了帮助他排忧解难。
      欧内斯特心情苦涩:崔斯坦没必要为他付出那么多,他也可以害怕,甚至可以抱紧彼此失声痛哭,没必要装出一副“一切都好”的表象。最后,欧内斯特尽力挤出一个微笑:“我也好奇……你在想什么。”
      崔斯坦发出一声长叹,宣告他的伪装已被欧内斯特看穿。他慢慢向下滑落,待到身体接触谷仓地面时,脸上已尽显疲态。他将双手叠放在小腹之上:“欧内斯特。我很害怕。”
      欧内斯特与他并排躺下:“我也害怕。”
      “很久之前,我读过一本小说。书中的主角乘船一路南下,却在途中遭遇暴风雨,她乘坐的船直接倾覆在大海中央。全船除了他,没有别的幸存者。我记得读到他孤身一人抓着木板,在波涛汹涌的海洋中上下沉浮,上面是黑得和墨水一样的天空,下面又是深不见底的海。他咆哮,哭喊,咒骂,试图让声音穿过呼啸的狂风,和同伴取得联系。但从始至终,回应他的只有无情的波涛。”他苦笑:“那时我感叹:要是我落得如此绝望的下场,我大概会放弃挣扎,直接松开木板,提前迎接既定的死亡吧。再看看现在的情况,似乎也挺像这位不幸的旅人……”
      欧内斯特从未想过,看似乐观的崔斯坦居然抱有如此阴暗的想法。他第一次在他嘴里听见“死亡”的字眼,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只能指向自己,磕磕碰碰地安慰:“你还有我。还有路德维希老师,和桑弗洛尔先生。而且我们没有乘上一条即将翻覆的船……我们的境遇远没有那么糟糕。”
      “对啊,”崔斯坦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我们还没走到绝路呢,是吧?抱歉啦兄弟,不该和你说这些事的。”
      “没关系。我们是朋友嘛,为朋友排忧解难,也是分内之事。”
      崔斯坦垂眸,似乎正在经历煎熬的思考。待他重新抬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他咧嘴一笑:“你也说说你在想什么呗。”
      欧内斯特咋舌,吞吐着开口:“我在想……有关昨晚发生的事。”未等崔斯坦作出反应,他接上话:“不用安慰我,我现在不难过……崔斯坦,你有想过昨晚的事为什么会发生吗?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得出了最可能的结论:我怀疑皇城里有叛徒。”
      事实显而易见:特莱顿皇宫被施加了数十道防护秘术,要从外部攻破几乎是天方夜谭。若要进攻皇宫,唯一可行的办法便是通过密道进入内部,再自内而外占领。然而熟悉皇宫结构的人少之又少,仔细想来,只有皇帝本人,设计宫殿的建筑师,以及修建宫殿的工匠。但康福洛尔皇帝正是受害者,设计师和工匠早在宫殿竣工(大约是五百年前的事儿)时就被赐死,设计图被焚毁,他们的后代也被放逐出境。
      欧内斯特找来一根树枝,将自己的想法绘制成图。三个顶着三角形的长方形代表皇宫,头戴皇冠的火柴人代表五百年前的皇帝(欧内斯特一时忘记了他的某位远房先辈的名字),披着披风的是建筑师,什么都不穿的是工匠。
      设计师设计手稿,工匠修建城堡,他们深谙皇宫的结构,因此被当时的皇帝赐死。为了保证后人的安全,皇帝保留了一份施展了血秘术的皇宫密道地图:只有流淌着爱德怀斯,或康福洛尔家血液的人才可看到上面的内容。
      欧内斯特一边绘图,一边和崔斯坦讲述皇宫建成时发生的故事。末了,他看向崔斯坦:“皇宫密道地图只有一份,且一直收藏在我父亲的办公室里,没有外传的可能。崔斯坦,你有什么想法吗?”
      崔斯坦托着下巴,他从欧内斯特手中拿过树枝,圈出代表“宫殿工匠”的小人,延伸一条箭头到空白处,在那里画了张正方形的白纸:“还有一种可能:宫殿的设计图没有被全部焚毁,其中有部分流落至民间。如果某人有财力,有时间,说不准可以拼出一张比较完整的密道地图来。”
      “可遗失的部分该怎么办呢?”
      “他可以亲自探索。或者……托人去看个究竟。”
      他们对视一眼:有时间,有财力,还能在皇宫内部活动。
      确有一人符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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