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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   青灯不知道的是,硬着头皮抗下李清源一剑容易,但是斩去他一根头发有多难。
      娄子尘看着后知后觉,跟着剑修们一起庆祝的青灯,默默从地上捡起那根断掉的木棍,仔细打量上面的剑痕,然后看到了剑痕之外,人为折断的痕迹。
      事过后,待他们一起欢欢喜喜地走上昆仑山时,他特地走到队伍最后面的李清源身边,亮出手里那根断掉的木棍,李清源转过脸,疑惑地望着他,他昂了昂头,瞄了一眼,被师姐牵着上山的青灯,悄声道:“这木棍你提前就弄断了吧。”
      李清源脸色一变,连忙抢过那木棍,娄子尘手上一空,又见李清源狠狠瞪了他一眼。
      娄子尘顿了顿,拇指食指相和,从左向右,作势在嘴边缝了一条线,表示自己会闭嘴的。

      不过,娄子尘有点好奇,他看着李清源那张变幻多彩的脸,心里想,他什么时候懂人情世故了?
      他还是那个不开口则已,一开口气死一片的无良师弟吗?

      娄子尘摸了摸下巴,怅然道:“难道真是年纪到了?”
      李清源见娄子尘摆起长辈的样子,彻底不想理他了,他快步上前,在大雪遍布的石梯上,越过众人走到青灯身边去,他不知道又高高在上地说了些什么找打的话,被青灯狠狠捶了一下。
      娄子尘借着刺眼的白光,看着打闹的两人,沉默片刻,喃喃道:“还是说,他结丹的机缘到了?”

      娄子尘的疑问暂无人可以回答,青灯捶打李清源途中听到了青鸾清脆的鸣叫,抬起头来,看到了大雪弥漫的昆仑山,巨大的山脉拔地而起,素装银裹,大雪纷纷,白茫茫的,不见绿色。
      青鸾高飞,背覆金光,与此同时,天边不时有人御剑飞过,抬头望过去,只看得到远处化作一点的巨大浮岛。
      真是,仙宫啊?

      青灯深吸一口气,却被李清源敲打着头,告诫她在昆仑山上灵气充沛,注意吐纳之法,不然走到半路上就得晕过去。
      青灯讷讷点头,牵着师姐的手,控制住呼吸的频率,师姐望着天边御剑的人,眯起眼睛,道:“这又是哪家的小子,刚学会御剑就四处乱飞,竟然在问心阶里乱晃悠,也不怕被这里的法阵吸下去,脑袋着地。”
      话音刚落,那些自由飞翔的修士就像折了翼的鸟,一路向下坠落,即便离他们很远,青灯也隐约听到了他们的惨叫声。
      青灯问师姐:“入山口不能御剑吗?”
      师姐回:“昆仑山有无数个山口,但是这个山口不能使用灵力。”

      师姐指着延绵整个山脉的山路,青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了长到惊人的石阶。
      “万剑宗传承万年,这条路是万年前,万剑宗开门立派时就有的,路途艰险漫长,且不得使用灵力,要心怀天道,虔诚地踏过去,靠近宗门前的地段有一段问心阶,责问道心,”师姐顿了顿,继续道,“千年前,当世间纵横妖魔时,万剑宗弟子身负除魔之任,是最容易受魔气侵蚀的,昆仑山志记载万剑宗的弟子堕魔的不计其数,万剑宗为了防止门派出养出一个叛徒,人为地开辟出问心劫,监测魔气,责问道心,一旦发现异常,即可处理。”
      “可仙魔大战后,世上的魔修困于奈何城,难见天日,问心阶监测魔气的作用大幅度消减,留下的最大作用就是反复锤炼门下弟子的道心了。”
      “门中,外门弟子不论,内门弟子一旦外出归来,如无师门调令,回门时就必须走过问心阶。”

      “问心阶很难走吗?”
      “当然难走,”师姐悄声在她耳边说,“就算是炼成金丹的娄师弟度过它仍要走上整整七日。”
      青灯一愣,迟疑地道:“那我走问心阶,岂不是走不过去?”
      “而且师姐,”青灯道,“不是说我去昆仑山最多做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吗?为什么我也要走问心阶?”
      师姐别过头,咳了咳,尴尬地说:“这个,呃,你总不能一个人上山。”
      “而且,”师姐大脑急速运转,解释道,“也不是所有人走问心阶都艰难。”
      “比如他!”师姐将一旁的李清源拽过来,道,“他心无执念,走问心阶跟走普通石子路没区别,快得很。”
      李清源双手抱胸,昂了昂头,一脸不屑地道:“真不知道一条石子路有什么难的,你们每次傻站在那里,动都动不了。”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师姐果断将他一脚踹开,然后拍了拍青灯的脑袋,道:“你年纪尚小,阅历不足,估摸着也不会有什么太厉害的执念,走这条路比我们简单多了,到时候你就跟着李清源走,不必管我们,先回宗门去。”

      执念不厉害?
      青灯摸着胸口,心里涌动着复杂而纠葛的情绪,心想,她这算是不厉害的执念吗?
      她心里怀揣着疑虑,跟着他们走过蜿蜒又漫长的山路。
      她生在幽州的荒凉地界,在水云身抵达清水镇前,从未有过雪,于是,一路上一边想事,一边望着远方肖似清水镇的雪。

      逐渐的,身边笑闹的师姐师兄声音逐渐远去,眼前的苍凉雪山也变得愈发秀丽,她觉得不太对劲,停下步子,发现手中空空荡荡,没有牵着她的手了。

      “在看什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青灯僵了僵,身后的人踩着雪,吱吱呀呀地朝她走近,她不敢动,任由天边的飞雪落在她的头上。
      身后的人弯下腰,伸出手,灼热的温度即将向自己靠近,青灯猛地抬起头,犹如惊弓之鸟,惊慌地看向那个人。

      是水云身。

      水云身的手滞在空中,垂下眼帘,语气淡漠,陈述着事实:“你很怕我?”
      青灯不言,她眼瞳收缩着,打量着这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水云身,发现他眸中此时回荡的并不是她死前那种忧愁,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青灯紧张地呼吸着,眼瞳颤抖着,水云身凝视她许久,滞在空中的手,伸出来,蒙住了她的眼睛,青灯颤了颤,整个人被他轻轻地揽在了怀中,她瞪大眼睛,眼睫如扇,在他灼热的手间扇动着。
      在他的怀抱中,她进退不得,只能安心停留。
      或许是蝼蚁对强者的恐惧,催使着她心跳如鼓。

      而她对水云身的爱意,也起始于弱者对强大的贪恋。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手,青灯脑海中纷乱的记忆也随之抹平,除了微弱的意识催告着真实,她被迫陷入了只有他的幻境中。
      她垂下眼帘,慌张地退到一边,解释道:“刚刚在看雪。”
      水云身闻言,抬头看向雪,他沉默良久,问:“你喜欢雪?”
      青灯心里想,她喜欢不喜欢有什么意义?
      她回过头,让自己平静下来,踏上回乡的船,道:“没有,只是没怎么见过。”

      水云身不爱讲话,她未免尴尬,总是絮叨个不停,围绕着家乡的偏僻说个不停,说罢,她好奇地问:“那个地方,连雪也没有,你之前为什么会去那里?”
      水云身虽然寡言,但是有问必答,简略地回道:“寻找机缘。”
      “什么机缘?”
      “成仙的机缘。”
      青灯惊道:“还真能成仙不成?”
      “不知道,”水云身望着辽阔的湖面,回,“或许可以吧。”

      青灯眨了眨眼,有些好奇,水云身转过头,问:“你也想成仙吗?”
      青灯慌忙摆手,离他更远了些,她道:“我成什么仙呐,我只不过一个卑贱的商户。”
      “修仙不论出身。”
      “那也不成。”
      “为何?”
      青灯坐了下来,道:“我以前听游走到我们那里的修士说,求仙问道是件挺辛苦的事,不断斩断尘缘、不断逆天而行、不断寻觅机缘、四处流浪奔袭,永远无法安宁。”
      “人终有一死,寿命有限的话,我就想力所能及地让自己过得好点,不想奔波,”她道,“我就求个清静,如果修仙不能清静,我不愿成仙。”
      说着说着,她越发坚定,她道:“当个弱小的凡人也好,我不必成仙。”

      说罢,她忽然想起水云身还在身边,转过头,慌忙解释道:“当然人各有志,我只是在说自己,没有置喙您的意思。”
      水云身看着她,红褐色的眼睛里闪着幽光,良久,他温声道:“无妨。”
      紧接着,他又沉下脸,意味不明地微怒道:“闭嘴。”
      青灯见他前后态度变幻迅速,有些害怕地向后退,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没有生气吗?”

      水云身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神色逐渐缓和,青灯见他沉默,也不敢多言,一路把自己塞到一个角落里,心里念叨着,这条回乡路为什么不能再快点呢?
      他们终于走到了幽州,一路上两人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好像对方不存在似的,唯一能够证明彼此仍在呼吸的是凝滞的空气。
      他们一路走水路,路上碰见了挡路的石头,或是断路的悬崖,总能奇迹般地铺平成和缓的河道,青灯偷偷瞄着闭眼轻拨佛珠的水云身,知道一切是他做的。
      不过,移山填海而已。

      修仙修到他这个地步,和传说中的神仙又有何异呢?
      青灯不明白。

      一路的水,一路的雪,一路的波光粼粼,待他们终于抵达清水镇时,青灯好奇地望着天,奇道:“清水镇怎么也下起雪来了。”
      “奇怪,”她冷得打了个喷嚏,捂住嘴喃喃自语,“好像下了一路的雪。”
      头顶上忽然送来一把遮雪的伞,青灯抬起头,看到了水云身的脸,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伞送到她手里而已。
      青灯恍然,她拿着伞,怔怔地望着水云身,小声地说:“该不会是因为我,才下了一路的雪吧?”
      水云身看她一眼,奇道:“你不是没怎么见过雪?”
      所以要让她一次性看个够吗?

      青灯又打了个喷嚏,对水云身的恐惧消解许多,心中升起许多无奈。
      那混乱的心跳在短暂地落拍后又有力地跳动起来。

      这份爱意,萌芽于强大因她而停留。

      因为水云身,清水镇的一年四季变得分明,古怪的生灵也总是凭空显现,青灯红着脸,急匆匆地抱着这个世界没有的动物从竹林里跑出来,跑回家,对着正在家里摆摊的水云身说:“熊猫不长这样!”
      水云身披散着头发,百无聊赖地撑着头,打量着她手里的丑东西问:“黑白的熊,不长这样?”
      青灯急急忙忙地把这丑东西丢到他怀里,又拿起画笔,在这个世界里竭力为国宝挽回声誉,当她带着满手的墨,亮出手里的真熊猫,水云身打量几眼,“哦”了一声,手里的丑东西又规规矩矩地变成了她手里的真熊猫,然后奶气地张开嘴,“咯咯”了两声。
      青灯:“……这原来到底是什么东西,快给我变回去!!!”
      话落,砰地一声,水云身手里的熊猫变成了鸡,慌慌忙忙地从他手里跳了出去。

      远处的阿嬷哭道:“谁把我的鸡拐走了,我要等它下蛋呢!”
      青灯瞪着水云身,水云身满不在乎地说:“我付过钱了。”
      青灯哪里管这些,她拿起打算卖的伞就朝他身上捶去,镇上的人见了推开窗,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吆喝着:“反了天了,媳妇儿打相公,凡人打仙长了!”
      大家哈哈大笑,就乐意看着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可是青灯倒霉过后依然不长记性,她时常在夜深人静,抱着水云身哭诉思乡之情,昨天是见不到的熊猫,今天就是玩不上的手机,哭完,她捏着水云身的脸,告诫道:“我就是哭哭,你别给我添乱啊。”
      水云身看着她,神情总是平淡而温和,他侧躺着,揽着她,哄着她睡觉。
      然后,与她相濡以沫地度过每一天。

      青灯不知道,拼尽全力包容一个人、理解一个人、对一个人好,算不算爱。
      可是,水云身永远波澜不惊,即便咫尺之距,依然远在天边。

      这份爱意,因为他的遥远而动荡不安。

      她抱着他的胳膊,挨着他的臂膀,坐在家里的石阶前,望着清水镇美丽的春色,时隔多年再次问:“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么偏僻的小镇呢?”
      水云身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在青灯以为等不到回应时,轻声道:“寻一份机缘。”
      “什么机缘,”青灯问,“成仙的机缘?”
      水云身回避了这个问题,他道:“人生在世,只能一路向前走,走到尽头,便是终结。”
      “我在等,属于我的终结。”
      “成仙便是终结?”
      “或许……”他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地道,“我不知道。”
      “仙凡有别,待你迎来真正终结的那天,是不是,我已经,死了?”

      平静安宁的幻境似乎在这句话后忽然狰狞起来
      清水镇风云巨变,身边的水云身平淡的眸中染上了说不出来的忧愁,他消失在她身边,然后在可怕的冷雨中,与她在情人桥便命运般的重逢。

      原本清醒却微弱的意识,在青灯的识海里张牙舞爪,高声叫喊,她蒙住耳朵,淅淅沥沥的雨声变淡了,痛苦的哀鸣声却愈发汹涌,她撑着伞,望着满身是血的他,喉咙里也带着五脏六腑破碎的血块。
      她不知道,既然她是他成仙的机缘,为什么还要浪费那么多时间,陪伴她、保护她、包容她、成全她。

      要等他真正的动心?要等她成为他真正的挚爱?
      还需要等吗?
      他们自一开始相遇,沿途便已下了一路的雪。

      整整十年、整整十年!
      他偏偏用了十年,让最有自知之明的青灯变得自以为是,让无依无靠的人有家可归,然后,让最清醒也最脆弱的人挨了最厉害的一拳,让她汹涌起无法忽视的恨意,让她无法死去,无法解脱,无法轮回,无法回到真正的故乡。
      让她不得不放下安宁、清静的人生,要去追寻遥远到看不到的仇人。

      噩梦中反复上演的惨剧再次来临。
      他掐住了她的脖子,诉说他奇怪的爱。
      “你是我的机缘,我的因果,我命中注定的劫难。”
      “于是,我喜欢你,心悦你……”

      “我永远爱你。”

      青灯艰难地睁开眼,死死盯着他,在窒息之下,眼球爆着血丝,目眦欲裂,恨意滔天:
      “你是我的劫难。”
      “我没有那么自轻自贱,爱上自己的劫难,”她艰难地道,“我永远恨你。”
      “我会将我的痛苦回馈给你。”
      “我要将你堕入凡尘,再扒了你皮,抽了你筋,要你挫骨扬灰,碎尸万段,魂飞魄散,”她眼瞳剧烈的颤动着,含着血,怨毒地嘶吼着,“永世不得超生!”

      幻境忽然传来一声嘲弄的轻笑。

      青灯惊异地抬眸,却见眼前的水云身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再次置身于热闹的清水镇。
      邻家的阿嬷、热情的酒馆老板、大腹便便惹人厌的镇长、总爱调侃他们的客人、喜欢买她伞的漂亮小姑娘……
      那么多人在安宁的清水镇里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这些人全没了。
      她的尘缘,
      也断了。

      青灯怔愣在原地,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一一与她擦身而过,不知为何,她泪流满面。

      她这一生,命中注定,不得安宁。

      “……池。”
      “……阿池。”
      “夏池!”

      熟悉声音用不属于她的名字呼唤她,她却沉沦于自己无法跨越的过去,什么也听不见,直到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摁住了自己的头,剧痛传来,幻境散去,青灯被迫睁开眼,却见李清源在冷雾弥漫的山间七窍流血。
      她怔了怔,瞪大眼,同样在李清源的眼眸中看到同样的狼狈的自己。
      她回过头,发现身边的同伴怔愣原地,睁着眼睛,神情各异,一动不动。
      “你……”
      李清源神情严肃,他道:“你还没筑基,责问道心,怕是要困死在这里。”

      说罢,他胡乱给自己抹了一把脸,冰冷的手牵着青灯向前走,他道:“跟着我,什么都别想。”
      青灯也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默默点头,跟着他向前,他们在看不清前路的冷雾中穿行。
      良久,她似乎听到了李清源苛刻的评价,他冷声道:“你杂念太重,不适合修仙。”
      青灯击唇意图反驳,一直走在前头的李清源却忽然用力,将她快速带离问心阶。
      青灯一个踉跄,靠着他好不容易站定,转过眼,却见冷雾骤散,天光乍现,青鸾高飞,灵气四溢。

      她终于上了昆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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