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枝窈

5、5

　　时值盛夏，正午的阳光照在玻璃上，热意逐层渗透，打败了空调的冷风。

　　酒店大堂的待客厅中，陆书眠顽强地站着，汗流不止，俊脸绷得死紧。

　　湿透了的白衬衣紧贴着他背，冷风一阵阵吹来，一下又一下地刺激他神经。

　　酒店后面有一个绿化林，陆书眠眼皮沉重，为了分散注意而数那里有几棵树、隔着几片玻璃又或者地板上贴了多少块瓷砖，数到没什么东西可数后，他意识飘散，不知怎地就想起了父亲的葬礼上，记忆飘到那庄严肃穆却又沉重悲伤的黑白场景上。

　　恨意逐渐浮现在他眼眶中，一滴泪顺着他脸颊滑下。

　　那些令人憎恶的画面如放电影般一帧帧滑过他脑海，陆书眠眼眶发红，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全身在颤，他目眦欲裂地盯着地面，呼吸沉重，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

　　身后纷乱的脚步声传来，陆书眠已经自动将这些声音屏蔽，独自沉浸在过往记忆中。

　　“阿眠？”

　　“阿眠？”

　　脚步声逼近，陆书眠手脚发冷，忽地被一个熟悉的拥抱环住，他轻眨眸，迟缓地被拉回现实。

　　朱媛紧紧抱住儿子，抚摸着他脸颊，婉转温柔的双眸仔细打量陆书眠的神色，最后与他发红的眼对上视线。

　　母子俩谁都没先说话，陆书眠静静看着她，身体有了支撑，酸痛发麻的膝盖总算得以休息。

　　稍一会儿后，他瘫倒身体，回抱母亲。

　　“妈妈。”

　　一句轻轻浅浅的唤，让朱媛瞬间眼眶发酸。

　　她半跪在地上，慢慢抚着儿子背部，在他耳边低声道：“放松，我们是来度假的，不要那么紧张，别对谁都充满防备。”

　　想以前，她儿子也是听话懂事、彬彬有礼的孩子。

　　“……我错了，下次，我道歉。”陆书眠靠在妈妈肩上，久违的安心感将他的逆毛抚顺，变得温和起来。

　　朱媛揉了揉儿子细软的头发，心疼，却又宽慰。

　　她笑了笑，声音轻柔：“阿眠最懂事了。”

　　*
　　徐露珠和弟弟在村子里疯玩了一下午，照旧在叔公家门口等妈妈回家。

　　于慧兰骑着摩托车回来时就见到自家的两宝贝拎着一袋子泥水从稻田里爬上来。

　　“露珠，徐霖！”她隔大老远朝他们挥手喊道。

　　徐露珠正和弟弟脑袋挨着脑袋，数刚才抓了多少只蝌蚪，妈妈的声音甫一传来，两小孩就双眼一亮，抓着袋子看向妈妈回应。

　　高兴得蹦蹦跳跳，还不忘举起装了蝌蚪的袋子向妈妈得意地炫耀。

　　于慧兰停到他们身边，扶了扶草帽，“哟，抓蝌蚪呢。”

　　“是呀是呀，我和霖仔抓了好多呢！妈妈，等会我们要带回去养它们！”

　　“好，好。”于慧兰笑道，她今天特意回来得早了一点，看着孩子们玩得脏兮兮的衣服，不由表现出嫌弃的样子，“啧啧，又玩得这么脏，快回去换一身干净衣服，妈妈带你们去给人道歉。”

　　“咦，”于慧兰惊奇地把脸凑向女儿，“露珠牙掉了？怎么掉的？今天这么勇敢呀？”

　　完蛋。

　　徐露珠心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她心虚地垂下脑袋，沾满泥巴的两只小脚紧张得扣成内八状，大气都不敢出地站在一侧。

　　“妈妈！姐姐的牙齿是被坏哥哥打掉的！”徐霖自告奋勇地站出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把自己姐姐卖了。

　　徐露珠抬头飞快地瞪了他一眼。

　　“被人打的？”

　　于慧兰觉出不对，脸上质朴的笑容收了起来，转瞬就严肃起来，厉声道：“徐露珠，这怎么回事？”

　　但见女儿双手藏在身后，扭扭捏捏地晃着身子，一声不吭别扭极的样子，于慧兰又换了个问题，“我让你买的东西买了没？”

　　没买。徐露珠摇头。

　　“为什么不买？”

　　“因为姐姐说不想买。”徐霖在一旁插嘴。

　　露珠一想起被陆书眠打掉了牙就来气，此刻新仇旧怨加上来，她更不服气道：“我就是不想跟他道歉！”

　　她抬起头对上妈妈宽和的眉眼，心里憋着一股劲不愿低头。

　　于慧兰看了女儿一会儿，见她这般固执，心里又气又觉得好笑。

　　“妈妈以前教过你什么你忘了？”

　　徐露珠眨了眨眼，教过什么？

　　“乡亲邻里的，遇事不要太过计较，有时候吃点亏没什么的。坏事善终，才能好好过日子。吃亏有时也是福呀宝贝。”

　　“可他又不是村里的人。”徐露珠嘴硬道。

　　“所以我们就更不应该计较了是不是？萍水相逢的客人，遇到即是缘分，交好不交恶，我们去道个歉，把这事情解决了不好吗？”

　　“可是妈妈，”徐露珠抬眸，“我跟朱阿姨道过歉了。是陆书眠不跟霖仔道歉。”

　　于慧兰一手扶着摩托车手柄，一手揉着女儿脑袋，“这样啊，没关系啦。他不道歉，还能让妈妈揍他一顿，逼他道歉吗？”

　　徐露珠笑出声，狭长双眸亮晶晶地看着妈妈，心里的失落一扫而空。

　　“那他们不得说我欺负小孩了？”

　　徐露珠使劲点头，“妈妈我懂了，坏孩子是教不好的。他不讲道理的话，我们和他说不通的。”

　　于慧兰笑了笑，“话不能乱说，快上车，带妈妈去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坏孩子。”

　　“啊？妈妈，我们还要去找他们吗？”

　　徐露珠抱着弟弟爬上后座，自己也扶着车后箱爬上去。

　　“你们跟人家闹矛盾，妈妈当然得去看看。”

　　落日余晖中，于慧兰载着叽叽喳喳的儿女驶在乡间小道，一天的劳累被踏实的幸福感冲淡，根本没把方才的冲突放在心上，如往日般满心欢喜地回家去。

　　回到家换了一身衣服，于慧兰就拉着儿女到熟识的几户人家去买鸡蛋。乡里乡亲很是熟络，每户人家都要问问于妈妈买鸡蛋去做什么，这样一来徐露珠的光荣事迹便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村。

　　露珠表示她对此习以为常>n<

　　天色已晚，菜市场已关市，就没有买肉和水果，只拎了鸡蛋往酒店去。

　　*
　　“你们先坐着，夫人他们还在吃饭，等会就下来。”

　　阿和被交代过，徐露珠来了提前通报一声，要好好招待。

　　她是新来的，很喜欢这份轻松的高薪工作，朱媛对徐露珠的好她看在眼里，见她又来，自不敢怠慢。

　　“诶？你就是李二嫂的女儿吧？我嫁到这里时你才高中嘞，现在都出来工作啦。”于妈妈听蒋春花说过阿和，“听说阿丽回去生娃了，然后就换你替她，好久不见，又漂亮了喔！”

　　都是村里的人，哪家的事都能听到一点，于慧兰又是个热情的，属于是百事通的存在。

　　“咦，您是？”阿和走过来认。

　　见她没认出自己，于慧兰就开始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山脚下那徐老二的媳妇，江西嫁来的。

　　话匣子一打开，她便拉着阿和坐下来，露珠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她们唠嗑，有时候也跟着附和一声，徐霖则是个坐不住的，见没人管他，便自个在酒店跑来跑去，自娱自乐。

　　朱媛带着陆书眠下来时就见她们聊得热火朝天，不由笑着走过去，“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于慧兰率先起身，伸手过去：“你好，我是露珠和徐霖的妈妈！”

　　她宏亮的声音让朱媛身子一颤，她面上不显，回握住于慧兰的手，得体微笑：“我姓朱，是陆书眠的母亲。”

　　阿和见夫人过来，起身站到一旁，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工作时间摸鱼。

　　“阿眠。”朱媛唤了一声儿子。

　　跟在母亲身边的陆书眠会意，看了眼在沙发上坐着的露珠，以及躲在远处大理石柱后面不敢过来的徐霖，走到于慧兰面前，缓慢地鞠了一躬。

　　“阿姨，先前因为我的情绪不当而伤害了弟弟妹妹，实在抱歉，请您原谅。”

　　原本还警惕瞪着他的徐露珠猛地瞪圆了眼，不可置信地从沙发上跳下，蹦到他面前，凑近了看他的表情，小声嘀咕道：“真的假的，吃错药了吧。”

　　陆书眠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

　　徐露珠对上他漂亮的眼睛，先是一愣，然后朝他吐舌头做鬼脸道：“咧咧咧。”

　　道歉了不起啊，她不也道歉了吗。

　　于慧兰将女儿扯到身后，微弯腰看向陆书眠，“哎呦，这娃娃生得真漂亮，跟你妈妈一样好看，说什么原不原谅的呢，要道歉也是我替他们向你道歉，他们太调皮了，玩闹起来不分场合，昨天的事不好意思啊。”

　　她一开口，陆书眠脸色就一僵。无他，嗓音太过宏亮耳。

　　于慧兰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转身从桌脚下拎出一个装得满满的大红袋子，边道：“今天麻烦夫人带我女儿去医院，还请他们吃那么多东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就带了一些家里的鸡蛋过来。我们乡下人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属土鸡蛋吃起来比城里的香，小小心意，还请夫人收下。”

　　朱媛出身商贾，嫁的也是豪门，来往交际的都是出手上千上万的人，还是第一次收到入如此质朴的礼物，但她很自然地接过那满满一袋的鸡蛋，声音温柔：“带露珠去医院是应该的，谢谢你了。”

　　朱媛朝她做出请的姿势，一同在沙发上坐下，一旁的阿和很有眼力见地去沏茶了。

　　“我带儿子来这里度假，阿眠性子独，我看露珠很可爱呢，还希望她能多来找阿眠玩。”

　　陆书眠皱眉，淡道：“我不需要。”

　　徐露珠同样撇了撇唇，挑眉瞪向他：“你以为我想和你玩啊。”

　　陆书眠对徐露珠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不讨厌也不生气，只是不想与她接触。

　　他从小就长得漂亮，身边也都是高贵的漂亮人物，自然对泥土气息很重、一身邋遢、相貌扁平的徐露珠有排斥心理。

　　他单纯觉得这种人不配和自己玩，哪怕是与她多说一句话，他都觉得是脏了自己。

　　故对她爱答不理。

　　此时徐霖也悄咪咪摸过来，躲在一侧的沙发后，露出双清澈的眼睛盯着他们看。

　　“可以的嘞！等过几天我有空了，也可以带你们在村里逛逛，我们家背后就是一座山，可以通向高速公路的呢，想锻炼的话还可以带你们去爬山！对了，过几天也来我们家吃饭吧，我做拿手的盐焗鸡给你们吃！”

　　听到盐焗鸡，徐露珠眼睛一亮，“对呀对呀！朱阿姨来我们家吃饭吧，我妈妈做的盐焗鸡可好吃了，还有红烧肉、甜醋排骨、可乐鸡腿……”光是想想她就要流口水了！

　　“好呀好呀！我要吃可乐鸡腿！”在后面偷听对话的徐霖也跑出来，扑进于慧兰怀里，把众人吓了一跳。

　　朱媛被她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幸福感染到，眼里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我们就有口福了。”

　　陆书眠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相比她们的热闹，他情绪很淡。

　　“也可以让露珠陪你们在村里逛，别看她人小，可机灵了，这里她很熟的。”

　　朱媛温柔笑笑：“好啊。”她感受到了于慧兰的热情，而且不讨厌这种热情。

　　与豪门里虚情假意相比，这种纯朴的真心相待不知舒服多少。

　　“还可以去寺庙看看，我们这里的神光寺很灵的，求平安啊算命啊都可以，我半个月会去捐一次香钱的嘞。”

　　“这里有寺庙？”朱媛好奇了一下。

　　“有的，”徐露珠在一旁插话，伸手朝外面指了指，“就在那边，月亮湖对面就有一条去神光寺的路。”

　　朱媛顺着露珠手指看去，点了点头，“谢谢你们与我说这么多。”

　　“哈哈，”于慧兰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好谢的！您不要介意我们这些人说话直才是。”

　　“怎么会？”

　　与她们聊了这么一会后，朱媛脸上已经露出疲态，她问：“你们吃过饭了吗？”

　　徐霖闻言摇了摇脑袋，在于慧兰怀里小小声道：“妈妈，我饿了。”

　　于慧兰抱着他，“呀！光顾着说话，都忘记吃饭的事了，那今天就先聊到这，我带他们回去做饭吃了！”

　　本应留人吃晚饭的，但朱媛实在被她们母女嘹亮的嗓音震得脑子疼，便没有开口，只道：“好，下次见。”

　　于慧兰带着儿女笑着与他们道别，母子三人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他们走后，朱媛松了一口气，与儿子对视一眼，揉了揉他发红的耳朵，无声笑了。

　　朱媛打算带儿子出去走走消食，路过前台时，没头没尾地问了阿和一句，“这边人的嗓音都很大？”

　　埋头玩手机的阿和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温婉妇人，回忆刚才的问话，结结巴巴回答：“也，也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