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冬》霾玉

1、樊溪

　　2012年的初秋，暑气还未彻底散尽。

　　九月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带着晨间微凉的清爽，拂过青藤缠绕的教学楼外墙，吹起高中校园里最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周一清晨，早读课的朗朗书声穿透走廊，铺满整栋教学楼，唯独班级门口的角落，透着几分格格不入的安静。

　　樊溪正乖乖站在高一九班的门口罚站。

　　她年纪小，上学早，月份生得靠前，如今虚岁不过十六，已然稳稳踏入了高中的课堂。小小的个子站在墙边，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秀温顺，只是眼底藏着一丝睡不醒的慵懒和迟到后的窘迫。

　　和她并肩站着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江欢。

　　方才班主任拿着课本站在讲台，将两个踩着早读铃声冲进教室的女孩抓了个正着。一番语重心长的说教落下，两人全程垂着脑袋，乖巧又木讷，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频频点头认错。

　　直到班主任转身走进教室，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

　　两人默契无比地对视一眼，憋了许久的笑意瞬间绷不住，眉眼弯弯，低低地笑了起来，细碎的笑声融进清晨温柔的风里。

　　樊溪微微侧头，压低嗓音，小声问道：“你今天怎么也迟到了？以前你从来都是早到的。”

　　江欢垮着小脸，满肚子委屈地小声吐槽，语气里满是无奈：“还不是买早饭有人插队！我真的要气死了。”

　　她想起早上的遭遇，依旧满心无语：“我就在早餐摊前低头系了个鞋带，眨眼的功夫，前面就硬生生多挤进来两个人。两个人也就算了，我想着早起上学都不容易，就老老实实等着吧。”

　　“结果那两个人一口气买了一大堆早饭，豆浆、包子、油条拿了满满一兜，硬生生耽误了好几分钟。我一路狂奔过来，刚冲到教学楼，就看见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了，直接被抓了现行。”

　　樊溪听得共情十足，轻轻皱了皱眉，轻声安慰她：“那你下次可别这么软性子，直接排回去就好，听着也太让人憋屈了。”

　　江欢用力点点头，眼底多了几分笃定：“这次就当长教训了，以后再也不这么懦弱了！”

　　话音落下，江欢好奇反问：“那你呢溪溪？你一向作息超规律的，今天怎么也起晚迟到了？”

　　这句话瞬间勾起了樊溪的回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夜的画面。

　　昨天周日，她在家补堆积了一周的作业，安安静静写到夜里十一点。好不容易写完所有课业，又忍不住贪心，偷偷躲在被窝里玩了会儿手机，磨蹭到夜里十二点半才沉沉睡去。

　　她周一六点就要准时起床赶早自习，昨夜晚睡，直接打乱了所有作息。

　　清晨一觉睡沉，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六点三十四。

　　若不是母亲宋芝见天色大亮，迟迟没听见她房间的动静，特意走到门口敲门叫醒，她今天恐怕不止是迟到，大概率要直接旷掉一整个早自习。

　　惊醒的那一刻，樊溪瞬间清醒，连困意都尽数消散。她趿着拖鞋飞快下床，冲进卫生间洗漱。

　　好在她前一晚睡前提前收拾妥当，把第二天要穿的校服、裤子全都规整穿好，省去了穿衣收拾的大把时间。短短三分钟，她快速搞定洗脸刷牙，动作利落又匆忙。

　　转身抓起桌边的书包，顺手拿起餐桌上一块吐司塞进嘴里，脚步不停冲到玄关换鞋。

　　化妆间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宋芝刚挑了一对新买的精致耳钉，正对着镜子细细佩戴，听见女儿仓促的脚步声，连忙探头出来叮嘱，语气温柔又包容：“溪溪，别慌慌张张的，慢点吃早饭。迟到也没关系，妈妈等会儿给你们班主任发消息请假，你不用赶，等早自习结束再去学校也一样。”

　　樊溪单手撑着鞋柜边缘，飞快蹬好两只鞋，还用力往地上踩了两下确认穿稳，含糊着开口：“不用啦妈，我跑快一点，肯定来得及！”

　　她满心笃定，高估了自己的速度，也低估了清晨上学路的阻碍。

　　初秋晨跑最耗体力，没跑几百米，她就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歇脚。偏偏一路红灯不断，走走停停，耽搁了不少时间。

　　一路奔波赶到学校，天色彻底大亮，比迟到的江南到得还要晚，差一点点就被校门口执勤的学生会纪检部记名扣分，险险躲过一劫。

　　思绪收回，樊溪随意抬眼，扫过两侧热闹的走廊。

　　晨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落，碎金般铺满地面。她的余光不经意一瞥，刚好撞见教室窗边的位置。

　　少年单手撑着窗沿，安静地望向走廊，身姿清瘦挺拔，是班里格外惹眼的程逢。

　　可下一瞬，樊溪便看清了他的视线落点。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身侧的江南身上。

　　樊溪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无声弯了弯唇角，目光在羞涩的江欢和专注的少年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心里瞬间通透。

　　江欢察觉到她奇怪的眼神，满脸疑惑，顺着她刚刚眺望的方向转头望去。

　　四目猝不及防，骤然相撞。

　　程逢的目光还未来得及收回，直直对上江欢错愕的眼眸。

　　江欢的脸颊瞬间爆红，像是染上了初秋最暖的晚霞，心跳骤然失序，慌乱地快速转过头，不敢再抬头多看一眼，耳根红得彻底。

　　就在这时，清脆悦耳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

　　嘹亮的铃声穿透整栋教学楼，打断了满室的读书声，像一道解放的号角，瞬间驱散了清晨早读的紧绷氛围。

　　罚站结束，两人并肩走进教室，拿起桌肚里的水杯，顺着拥挤的人流，朝着楼梯口的饮水机走去。

　　九班的饮水机位置格外微妙，孤零零立在楼梯转角，恰好卡在男女卫生间的中间位置，每次接水都要穿过最拥挤的走廊地段，樊随溪每每路过，都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学校的奇葩布局。

　　下课瞬间，走廊瞬间被涌出教室的学生填满，像潮水般喧闹拥挤。

　　有人抱着水杯快步冲向饮水机，有人趴在栏杆上和隔壁班同学说笑打闹，还有来不及吃早饭的学生，偷偷缩在课桌底下，飞快塞着面包豆浆，烟火气满满。

　　樊溪和江欢挤在人群里，小心翼翼侧身避让来往的人群，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奔跑打闹的同学撞倒。

　　就在两人即将走到饮水机旁，接上水的前一秒，一场意外骤然发生。

　　楼梯转角处，两个高个子男生说说笑笑，脚步飞快地狂奔下楼。

　　领头的男生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全程没有抬头观察前路，径直朝着人群撞了过来，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

　　猝不及防的撞击袭来，站在前方的傅杭被狠狠撞得一个剧烈踉跄，身形瞬间歪斜，整个人险些直直摔倒在地。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微微弯腰喘着气，眉眼间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而那个莽撞撞人的男生，只是随意回头扫了一眼，见没人摔倒闹事，连一句最基本的道歉都没有，转头就跟着同伴匆匆跑下楼，消失在楼梯尽头，态度散漫又无礼。

　　“喂！你撞到人了不知道道歉吗！”

　　一旁的王衡瞬间上前一步，替自家好友打抱不平，他瞪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声音清亮又气愤，对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喊道：“现在都是文明校园，什么人啊，一点礼貌都没有！”

　　周遭路过的同学纷纷驻足侧目，小声议论纷纷，唏嘘不已。可肇事者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根本听不见半句指责。

　　傅杭轻轻抬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无奈地摇了摇头，揉了揉被撞得发酸发疼的肩头，眉眼温和，半点没有恼怒：“算了阿衡，别生气了，说不定他真的有急事，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性子太软，太好心了！”王衡没好气地叹气，替他觉得不值。

　　两人争执闲谈的间隙，一旁接水的樊溪已然走神。

　　饮水机的水一直哗哗流淌，早就灌满了杯口，温热的清水顺着杯壁不断溢出，打湿了她的指尖，她却浑然未觉。

　　“溪溪！水溢出来了！”

　　江欢及时出声提醒，才将失神的樊溪拉回神。

　　她连忙关掉开关，擦干水杯外壁的水渍，道谢过后准备转身离开。抬眼的瞬间，目光不经意扫过傅杭垂落的手背。

　　少年白皙的手背上，有一道细小却清晰的划伤，不知道何时被硬物划破，细细的伤口里，正缓缓渗出细碎的鲜红血珠，看着格外刺眼。

　　想来是刚刚被撞踉跄时，蹭到了楼梯棱角，他一心不在意，竟半点没有察觉疼痛。

　　樊溪下意识摸了摸校服口袋，指尖触到两片薄薄的贴片。

　　她快步上前，走到傅杭面前，轻轻递出手里的创口贴，声音温柔清甜：“同学，你的手受伤流血了。”

　　傅杭闻言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这才看见那道细小的伤口。指尖轻轻触碰，才传来浅浅的刺痛，方才慌乱之下，他竟全然没有察觉。

　　他抬手想要接过创口贴，指尖微微一顿，忽然有些迟疑。

　　那不是药店常见的单调棕色创口贴，而是软软嫩嫩的粉色，干净又温柔。

　　樊溪向来不喜欢沉闷普通的医用创口贴，特意在网上囤了很多喜欢的粉色款，每天都会随手在口袋揣上两片，以备不时之需，习惯性随身带着。

　　不等傅杭犹豫纠结完毕，身侧的王衡已经伸手接了过来，动作利落一气呵成，快速撕开背胶，小心翼翼帮好友贴在了伤口处，挡住了渗出的血珠。

　　“谢谢你啊同学！”王衡真诚道谢。

　　“没关系，小事而已。”

　　樊溪轻轻摇头，笑着准备转身和江欢一同回教室。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温和的少年嗓音，轻轻叫住了她。

　　“同学，等一下。”

　　傅杭抬眸看着她，眼底带着认真的细碎光亮，轻声问道：“方便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樊溪闻声回头。

　　恰逢初秋晨光正好，澄澈的阳光穿透走廊玻璃窗，温柔落在她的半边肩头，镀上一层浅浅的暖金。少女黑发轻扬，眉眼干净清甜，莞尔一笑的瞬间，脸颊两侧浅浅的梨涡清晰浮现，温柔又明媚。

　　她语气大方轻快，落落大方地开口：“高一九班，樊溪。”

　　少年定定看着她，眼底牢牢记下这个名字，语气郑重又温柔：“我记住了。”

　　樊溪轻轻点头，没有多言，转身和江欢并肩朝着教室走去。

　　一路穿过喧闹的走廊，回到安静的班级，江南放好水杯，立刻快步走到樊溪桌前，眼底满是好奇，忍不住打趣：“溪溪，刚刚那个贴创口贴的男生，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没想到他居然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樊溪随手从抽屉摸出一个小夹子，轻轻别住额前散落的刘海，语气漫不经心：“就是随手帮个小忙而已，不值一提，我也没想到他会特意问我名字。”

　　“记住名字多好啊，”江欢弯着眼笑，语气带着调皮的调侃，“说不定人家以后专门来报恩呢！”

　　樊溪被她逗笑，无奈摇头：“就一片小小的创口贴，能报什么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