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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瑞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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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雪皑皑,层叠积在一起,逐渐掩盖明黄色的琉璃瓦,却遮挡不住深宫之中皇家肃气。
年关将至,宫里人都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尤其是殿中省,掌管大大小小的宫廷事务,包揽着各宫的份例赏赐。
这差事办得好不好,可是关系着全殿的荣华富贵与身家性命。
赵中监十几岁入宫,在这宫里待了将近三十年,说是从小在这皇城根里长大的也不为过。这宫里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心里可谓是门清。
此刻他正紧盯着下边的奴才往各宫里搬一批过冬物件
。
“新送来的银炭先紧着承乾宫那边儿,其他皇子娘娘先省省,用去年的垫上。”一声吩咐下去,下边人一一照做。
看人下菜碟是在宫里当差的必修,皇宫贵人多,眼下承乾宫的温淑贵妃圣眷正浓,可谓是贵中之贵,人人都上赶着巴结承乾宫。
他身为宫里的老人,自然清楚这过于趋炎附势的人是什么下场,万一因此得罪了其他主子,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所以他只肯做那顺水推舟的人情,真要让他去上赶着阿谀哪位贵人,那是万万不能。
与殿中省热火朝天的景象不同,居意殿的宫女太监都得主子恩赐,躲在屋子里取暖避寒,殿外仅有两个小太监在清扫积雪,看着倒颇为冷清。
“殿下,尚衣局的公公来送月例。”一位身着鹅黄色宫装,上身穿烟青色对襟小袄的宫女拨开珠帘,对内禀告道。
“来的可真是时候,让他进来吧。”一声清脆又略显稚嫩的少女音响起,宫人得到应允后出去传话。
内室中暖熏熏地,宫里烧着地龙,又点了笼炭火,火烧地极旺,竟也如春日一般温暖。
声音的主人正伏案,执笔丹青,一双柔荑如同脂玉,一看便知其养尊处优,是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
女郎身穿浅碧色对襟交领袄裙,裙衫上金丝彩线,绣着层层叠叠大红芍药,花丛中几只凤尾蝶振翅欲飞,栩栩如生。与她颊边那对银蝶耳坠交相呼应,这一身装束翠绕珠围,极为精致。
这些身外之物与殿下的容貌比起来,只能说不过尔尔。刚才出去传话的贴身侍女福临心想,若是旁人穿成这样,定会让人觉得轻浮,也只有她家主子能撑得起这么艳丽的衣衫首饰。
外头的人得令,把这个月的份例呈上来,请四公主过目。
日常那些月银货物安平清点无误后,都会收入库房,只是有些好东西还需要她亲自查看。
萧郁离勾勒完最后一笔,揉了揉因长时间握笔有些酸痛的手腕,暂时放弃欣赏她的作品。
因她未着鞋履,所以干脆让小太监在外间候着,差遣福临为她呈上这个月的“收成”。
“四公主,那旁的倒也罢了,只是这几块赤狐皮,可是中监特意为您寻来的,想着您定会喜欢。”领头小太监能说会道,在外面说了一箩筐吉祥话,哄得福临晕头转向,现在又来向她卖乖。
她凑近瞧了瞧,这几块毛皮橙里透红,几乎没有杂毛,看得人心里暖洋洋地,的确是好料子。
这次送来的几斛珍珠也比往年要大一圈。
“赵中监还真是有心,你代本公主多谢他。”萧郁离声调散漫,随手从案上木椟内抓起一把金银花生打赏下去,底下又是一番叩恩言谢。
“那四公主要是没什么别的吩咐,奴才就先行告退。”她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退下,好不容易恢复片刻清静。
当然,也只是片刻。
宫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萧郁离斜倚在榻上,随手掂了块山楂糕,小口地吃着,问安平外面发生何事,安平掀开厚重的门帘看了一眼,道,是长乐公主来了。
此话一出,吓得她赶紧穿上绣鞋,恰好被刚进门的长乐撞个正着。
“阿离,纵然这殿内燃着地龙,你也不该只着一双单袜乱跑,再者,这成何体统。”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蹙眉,几日未见,她的阿姊依旧风姿绰约,气质脱俗,替妹操心。
长乐公主萧郁宁与她一母同胞,比她早生两年。同为皇后所出,二人的性格可谓是天差地别。
萧郁宁在几位公主里最是端庄稳重,即使是姐妹小聚也是一身得体宫装,端的是清方自持,雍容雅贵。
萧郁离十分俏皮地扮了个鬼脸,“知道啦,我的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
她起身蹦跳到长乐跟前,挽起她的胳膊,轻轻摇晃道:“阿姊今日怎得空来见我?”
“来看看你有没有胡作非为。”长乐佯装嗔怒,拉起她的手。
“只有二公主您来,才能管住我家殿下了。”安平笑道。
只见她又挑开门帘,众人这才看到,长乐公主后面还跟着的容衡世子。
少年身姿挺拔,披着狐裘,眉眼之间具是温润。
许是在殿外站的久了,乍一进温暖的房屋,容衡的睫毛上凝了层细细的水珠,衬得本就俊美的容颜愈发摄人心魄。
比如四殿下,看得直愣神,一副耽于美色模样。
萧郁离幼时第一次见容衡,便被此人出众的样貌深深折服,立刻把太子兄长从她心中京城第一美人的名次上拽下来,使其上位。
从此她便立志成为容美人的首席跟班,追随左右。现如今看来,确实卓有成就,二人关系匪浅,只不过位置有些颠倒而已。
萧郁离本以为对容衡的样貌,她早晚会司空见惯,可还是次次被惊艳。
从前在学堂时,她时常思索,阿衡是真好看啊,还经常忍不住发散想象,若是京城的少年郎们都照着容衡的模样发展,那些诗会宴席定然有趣的多。
继而被夫子抓包,罚她抄写十页文章。
见她如此行为,长乐简直不忍直视,内心五味杂陈,一方面恨铁不成钢,觉得妹妹此举有失身份;另一方面隐隐担忧,阿离看惯容世子的样貌,万一日后瞧不上未来驸马,该如何是好。
她轻咳一声,唤回萧郁离的神智。
容衡在她愣神的功夫已经脱下裘衣,依然身姿如松,望向她的眼神微微带些笑意。
见她回过神,容衡无辜地对她眨眨眼睛,萧郁离顿时极为郁闷,又中了美人计!
他们几个之间不讲那么多虚礼,简单见礼后,萧郁离引着二人坐到几榻上说话,自己则是让福临搬来一个圆凳。
“阿衡进宫有何要事?”萧郁离奇道,还是有几分惊喜的。
自从国子监停课,细算下来他们也有七八日未见。
“你父亲不逼你读书了?”她半打趣半是期待。
如果毅勇侯肯为容衡提前多放几日假,他们便可多些玩耍时日。
容衡闻言,也有些无奈,“此次进宫,直至除夕都不可再出府。”
“果然,这才像是侯爷的手笔。”萧郁离单手托腮,替他叹气。
当然更多的是为自己惋惜,这下见面又变得艰难,没人愿带她出宫玩乐。
“子衡要准备明年的春闱,不可懈怠,毅勇侯此举也是为他好,你莫要胡言乱语。”长乐语重心长,从红釉瓷碟里拿起一块山楂糕,浅尝一口后,又不动声色地放回去。
她拉过萧郁离的手,仔细端详片刻后道,“几日不见,是越发姝丽了。”
萧郁离闻言,脸上立刻漾起两个小梨涡,心里清楚阿姊是在哄她玩,不过几天没见,哪能看出什么变化。
只见她眼神一转,明晃晃地是起了坏心思。
她故意拉长声调,笑眯眯地问容衡:“不如子衡来说说,我和姐姐谁的容貌更胜一筹?”
容衡毫不慌乱,显然对这种问题已经见怪不怪。
“你还未长开。”他轻呷一口茶,语气颇为平淡,企图用一句话将她敷衍过去。
“阿衡这话不对,明年我便及笄,不是小孩子了。”萧郁离明显不服气。
长乐轻点两下萧郁离的额头,“你呀,净会捉弄人”,随后吩咐她的随行侍女夕荷呈上一个方木盒。
她打开,是两块雪白狐皮。
皮毛纯白无瑕,显然是顶尖的货色,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萧郁离抚摸着,细细感受手下毛茸茸的触感,内心不知在想些什么,把方才脑内搜刮的一番回敬容衡的话咽了下去。
“殿中省今日送来的东西,我瞧着那些皮草里,这两块尤其亮眼,想起你最畏寒,给你送来做两块围脖,没想路上偶遇容世子,便顺路一同过来看望你。”长乐解释道,她眼神清亮,话语间盈满关怀。
“好,那下次冬狩我一定戴着它。”萧郁离嘴角勾起,面上一派欢喜模样,不多言谢,吩咐安平仔细收好。
“阿衡,你的呢,阿姊送白狐皮,你总不好空着手来吧?”她追问,眼神仿佛在说“要是真的空手就有你好看”。
容衡轻笑,在外室候着的竹青立马很有眼色地递上一个青檀木盒,看上去像是首饰。
安平帮她接过,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是一枚和田白玉簪,尾端设计成青鸟的式样,白润细透,胜在玉料上乘。
萧郁离素日喜欢戴些华丽贵气的首饰头面,乍一见这么清丽的簪子,还有些新奇。
这玉簪看着清凉,却触手生温,她拿着把玩,很有几分爱不释手的样子。
长乐有些意味深长地看向容衡,转眼笑她小孩子心性,容衡倒是无所谓,看她高兴,自己也莫名跟着心情愉悦。
他们三个自小一起长大,容衡虽为世子,但从小被选为太子伴读,与皇子公主们一同在国子监读书。
加上他年幼丧母,毅勇侯夫人曲氏与当今皇后很有交情,两人未出阁前是手帕交。闺中密友早逝,对她的孩子,皇后总是想照拂一二的。
所幸容衡与她的孩子关系都很亲厚。
容衡年长萧郁离两岁,今年十六,明年开春便要参加省试。几位太傅都对他赞不绝口,若无意外,此次科举必然榜上有名。
萧郁离在皇后面前谨小慎微,不过在她阿姊和容衡面前,可是相当活泼。
这两个人也都爱惯着她,长乐还经常教诲时时提醒,容衡嘴上不说,身体确是十分听话,大多数时候对她言听计从,以至于萧郁离在他俩的无声溺爱下被纵得有些无法无天。
在国子监读书时,哪个敢招惹四公主,连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右相家的崔三公子,见到她都要退避三舍,避之不及,足见此人名声赫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