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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风雪夜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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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叫我朱小妹。
其实我不姓朱,但是由于我娘在江枫家做的是养猪的伙计,而我小时候又长的瘦小,初一见面江枫斜眼瞅了我一眼,便开始不容辩驳的叫我朱小妹。
别看江枫现在这么翩翩有礼,做为家中独子的他小时候就是个混世魔王,又有个在京城做御史的爹和一个致仕在家的首辅爷爷,在这远离都城的姑苏内便更无法无天。
他把朱小妹这个名号安在我身上后,别说江家了,估摸着整个姑苏城都“忘记”我原本叫啥了。
不过也不怪江枫初次见面时怨气这么大,任哪一个官家少爷被指了个脏兮兮的养猪小妹做伴读恐怕都不会开心。
不过我的职务乃江老夫人,江枫他亲奶奶,亲自任命,他再有怨气也只能乖乖接受。
江老夫人乐善好施,出行上轿时都不会踩着仆人的背上去,是个顶和蔼的老奶奶。只一个缺点:迷信。甭管那佛教道教小洋教,怪力乱神她是信了个遍。
江枫七岁那年,她外出礼佛,在半山腰的密林深处偶遇了一个衣衫褴褛胡茬满面的游方道士。她便亲自向那道士递了饭食。
道士倒也不客气,接了饭食便开始狼吞虎咽。末了对老夫人说:我帮您算一卦以抵食资。
道士抬手,指尖掐算,刹那间骤风陡起,群鸟纷飞,各种声响混杂。
老夫人被风尘吹乱了眼,吹弯了腰,再抬头哪还有那道士身影。
唯地上飘落一张纸条,上书:
江枫渔火对愁眠,
槐序鸣蜩伴岁安。
这若不是传言,那这道士也忒没文化了些。箴言半抄半白不说,结果也并未算准。
自七岁起,我这全姑苏唯一一个槐序鸣蜩交界出生之人伴了江枫那小子二十载终未保他平安喜乐,只是让这半句愁词中平白多了个丑角。
但这都是后话了。
那时我倒是很开心。
毕竟服侍对象从泥潭里打滚的小猪仔一跃冲天变为了粉雕玉琢的小少爷,做梦都要笑醒。
如今我醒了,发现并非做梦。
“死丫头,今天可是你去给江少爷做伴读的第一天,咋还睡得跟头猪似的。”
声音的主人说着便将盖在姜槐身上的两层粗布麻被掀起,提溜着姜槐的脖颈使其站在床上。
姜槐脑子懵懵的,身体似乎还保留着被多支箭矢刺穿的痛楚,只得任由那妇人上下其手。
她努力凝聚心神,二十多年过往在脑中迅速滑过,又化成尘烟,凝聚成面前妇人的模样。
约莫双十的年纪,面圆如盘,身材高大,体型粗壮,头上并未挽髻,只是插了跟质地粗糙的青玉直簪。
“娘,娘,娘。”声音哽咽了,泪水不由流了满面。
脑海中又浮现出姑苏战火,江家火光冲天,这间家仆住的小舍早已烧成断臂残垣。
姜槐来晚了,没有救出母亲,也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想到这,她用双手狠狠抱住面前的妇人,仿佛要将自己重新融入娘亲的骨血。
姜大娘有些不知所措。姜槐平时跟个假小子似的,一天不打上房揭瓦。哪有像今天这样哭着抱着她喊娘的。
这是做了什么噩梦了?
想着,姜大娘便弯下腰,轻轻拭去姜槐的眼泪,而后回抱住姜槐,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没事啊,娘在这儿呢。”粗犷的声音也有柔情。
姜槐纷杂而又猛烈的情绪在一声声安抚中平静了下来。
环顾这个家徒四壁,唯有一床一灶,不足五尺的茅屋。
姜槐终于清楚的认识到,她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要给江枫做伴读的第一天,回到了她七岁的时候。
这意味着一切皆可改变,二十年后那场夺走了她乃至所有家人朋友性命的姑苏战乱或许可以避免!
那其他的呢?其他的可不可以改变?
姜槐抑制不住的想起江枫,想起她持续十余载的暗恋。
我主动一些,是不是可以赶在那个人之前走进他的心里?哪怕只是留下一丝痕迹?
姜槐眼神黯淡,心下一叹,终是不敢也不能。她若改变历史,未来是否会导致更多人牺牲?更何况,纵有不甘,她也不愿让他们的爱情再添磋磨。
顺其自然,然后二十年后提前得知战机,挽救姑苏于战火。
只是一切心理建设在见到小江枫的那一刻瞬间崩塌。
她已经两年没见到他了,好不容易从京城回来,却得知他可能遇险的信息。
她想他,怨他,担忧他。
泪水奔涌而下。
姜槐猛的冲上去,在小江枫两名侍女不可思议的眼神下紧紧抱着小江枫。
小江枫懵逼,小江枫无措,小江枫害怕,小江枫愤怒。
“春花、秋雨,你们在干什么呢,快把这个满身猪粪味儿的下人给我拉开。”充满愤怒乃至破音的小奶音在姜槐耳边响起。
姜槐轻笑一声,未等春花秋雨动身便放开了江枫。
“我叫姜槐,以后就是你的伴读了。不用叫我下人,你可以直接叫我姜槐。”抢在江枫之前姜槐开口了。
“你,你,你,不知礼数。”江枫伸出胖嘟嘟的手,指着姜槐你了半天,小脸通红,到了憋出了个不守礼数。
看着这只年仅七岁的小豆丁江枫,姜槐在心里笑了半天,面上却不漏声色。趁江枫还没变成以后那只狐狸可得好好欺负欺负。
想着便又伸出手捏了捏江枫的脸,软软的。
“啊!”小江枫大叫一声,又发现这样似乎不符合自己贵族少爷的身份。眼睛提溜一转,指着姜槐对春花秋雨说:
“这个猪丫头,不守规矩,行为粗俗,快点把她拉下去。”
春花秋雨自是未动,她们本便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丫鬟,早已得知此事的前因后果,更是明白姜槐成为伴读乃是板上钉钉,任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儿。
故只是弯下腰,低头调笑道:“小公子要是被欺负了,定时要自己找回场子才好,怎能轻易便叫其他人帮忙呢?”
小江枫气急,却也没再继续争辩。他自觉是全姑苏除了爷爷之外最厉害的男子汉,收服一个养猪小丫头还是手到擒来的。
“那个,你,今日我们要习《千家诗》的冬夜即事,你可曾听说过?”
收服第一式,让她意识到与主家的差距。当然还有自己渊博的学识,伟岸的形象。小江枫背手挺胸,嘴角一歪,自觉笑的十分霸气。
“我叫姜槐。姜是《左传》中齐大非偶,必齐之姜的姜,槐是”姜槐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槐是江府后院靠近知府大人家的那棵树。”
小江枫的眉头简直拧成了一团,他还没学过左传呢。但是敌人当前,必不能漏自己的短。便横着脖子硬气到:“我自是知道你是哪个姜槐,你还没说你会不会冬夜即事呢?”
上辈子姜槐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好差事,便事事都顺着少爷的性子,自是没有发生这庭中问诗的事情来。
后来随江枫走南闯北,说是伴读干的也多是丫鬟的伙计,文不能提笔写诗,武倒是能走马执枪。
江枫后来的同僚朋友们时常打趣他,伴了二十年没调教出一贴身知己,到头来还是一不同文墨的野丫鬟,实是堕了她主子的才名。
姜槐是有话要辩白的,怎能说不通文墨呢?她明明是会识文断字的。只不过诗句典论什么的,于她何用?又何必费心去学呢?这精力不如用来给江枫取山泉水,泡一杯好茶。
寻思来寻思去,姜槐不得不承认,这冬夜即事,她确实不会。
秋雨见小姑娘低头攥着衣角,久久不答,似乎眼泪都要出来了,忙低下身扶着肩安慰道:“姑娘也才七岁,其他这般年纪的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出自哪儿呢?”
春花见状等其话毕便拉着江枫,牵着姜槐往堂中走,转移话题道:“昨个刚下了场小雪,雪花飘荡倒真像那个花落,空竹先生是特意挑了今日来讲冬夜即事篇的吧?”
小江枫思维跳的快,想一出是一出,听到这话也不纠结多出个挑粪的女伴读的事儿了,甩开春花的手便率先蹦蹦跳跳地往学堂跑去。
他要赶到学堂问问先生,月照冰文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并且一定要眼见为实才行。
不过学习诗句是假,他已经满脑子想着让先生带自己去冰湖上玩了。
秋雨虽是个柔柔弱弱刚及笄的小姑娘,但自小在老夫人身边养着,最是懂礼节。她未同春花一般跑着去追江枫,而是留在原地拉着姜槐的手温柔的说道:
“姑娘先随我到老夫人那处去吧,老夫人有些事儿想和姑娘交代一番。”
这倒是上辈子没发生的事。
仗着年纪小,姜槐仔细盯着秋雨打量了半晌。秋雨目光坦然,始终保持着温柔的模样,耐心的等着姜槐自行说出那个好字。
最终还是姜槐率先败下阵来,任秋雨牵着她往前厅那处去了。毕竟她也没有其他选择,不过心中大致猜到多出这事儿的原由了。
总归离不开她今日见到江枫后得意忘形,稍显逾矩的行为。伴读终还是属于仆人的行列,是仆人总是需要被敲打的。
一进门,便见 老夫人双手交握坐在正堂的核桃木椅上,表情是少有的严肃与认真。冬青与夏歌立在老夫人的身后侍候着。
老夫人东边下手处,年轻了许多的李夫人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缎窄袄,拿着青绿色的官窑瓷杯,正低头品茶,好似并不关心堂上发生的事情。
还没等姜槐行完礼呢,老夫人便招了招手,唤姜槐过去。
她像抱小江枫一样,也把姜槐抱在了腿上,轻轻拍打晚秋的小腿,将刚才跪在地上沾染的尘埃打去。
边拍边说道:“小枫他脾气又掘又拧,还爱闯祸,这是我们惯的。但是他是一个好孩子。”说着看了看仍坐在堂下不动声色的李夫人一眼。
“他是个好孩子,所以你也许会受一点委屈,但是也有了一个可以一直依靠的人。”
姜槐知道江老夫人说的很对,江枫之后真的成为了支撑她世界的擎天柱,他一直是一个可靠的人。
“老身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所以请你多多看顾江枫。我不是命令你做他的伴读,而是将他托付给你。”说罢,紧紧握住姜槐的手,双眼盯着姜槐,目光充满了震慑力,好似在无比期待又强迫她说是。
上一世好像也有这段对话,不过时间似乎不是现在,那又是什么时候?姜槐脑中装着的事情太多,一时倒真难以回忆。
手部的疼痛唤回了姜槐的飘荡的思维,她最后还是如上一世一般小声说道:“奴婢不敢当得‘请’字,但必不辜负老夫人教诲。”上一世她用生命履行诺言,却还是辜负了。
听到姜槐稚嫩却坚定的回答,今天第一次,老夫人脸上露出了发自心底的笑容。
“好了,秋雨,你带姜槐下去换身好冬衣过个好年,也算配得上咱们江家小少爷的身份。”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秋雨听令便领着姜槐出门去了。
如今正是除夕的前夕,刚下过一场小雪。积雪给本是火红的江府添了一分素裹。
府中的下人脚步匆忙的从秋雨与姜槐身边经过,手上提拉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神情紧张。因为江老爷要陪着江老太爷回来了。
但今年不同往年,作为江家通天梯的江阁老,这次是致仕回家。
上一世,她还小,并未发现这次致仕与一般年老致仕有什么不同。但重来一次,姜槐却发现整个江府似乎都沉浸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中。
即使注意到这一点,姜槐也没有探究的欲望。江家作为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绝对不会被一些小挫折击倒。
这一世,她只想保江枫平安,保家人平安。她只要与江枫的感情再近一些,近到可以劝阻他不要主动请旨镇守姑苏。
姜槐脑中乱七八糟的想着要如何与江枫拉近距离,毕竟上一世她总是默默站在身后,从未尝试与他并肩而行。
“到了。”秋雨拉着姜槐走进裁衣的屋子,细细的交代着裁作要做衣裳的套数、款式与对应的纹样。
照着姜槐比划了两下,秋雨便立即从一堆成衣下翻出了一件合身湘妃色的秋花连襟荷叶罗裙与一件白狐绒披风给姜槐。
“这原是为表小姐准备的衣服,你先穿着。她比你小些,身子骨却比你壮硕。表小姐的衣服你如今的身份穿着也没有太过逾越。”
顿了顿,秋雨低头避着裁作,在姜槐耳边小声说道:“不过你要穿的小心些,以后做不了伴读了,好歹可以留下一件衣服。”
说罢,秋雨上手一边给小姜槐穿着繁琐的小姐服,一边细细的向她交代着其余各种注意事项。
秋雨挪步蹲在地上给姜槐系腰封时,姜槐可以看倒她洁白修长的脖颈,不禁问道:“姐姐好高呀,年岁比姜槐大很多吗?”
“不多不多,只有十岁呐,十年很快过去,到时候小姜槐一定长得和秋雨姐姐一样高啦。”秋雨有些好笑,柳叶眉弯成了两个月牙。
十七岁。秋雨今年十七岁。三年后,她会被老夫人嫁给一个成为了鳏夫的仆人,十一年后她会被丈夫拳打脚踢到不敢露出红痕斑驳的脖颈。
一个温柔善良有才华的女子,下场不该如此。姜槐想要多拯救一个人的命运,命运的齿轮却总是牵一而动全身。
换完衣服,天色已晚,今日估计也没有什么伴读任务了。姜槐便直接向秋雨请辞了。
她想要立即回家拥抱自己的父母。
姜槐家是江家的世代家仆,从太爷爷那辈就开始在江家作仆人了。如今他的父亲是府中的修瓦匠,母亲在厨房做帮佣,兼顾着帮忙养猪。而她自小最大的愿望便是成为秋雨姐姐那般的大丫鬟。
谁能想到峰回路转,一个奴家的女儿有机会作少爷的伴读呢?姜槐自嘲的笑笑脚步不停的往挤在江府西北角落的小家中赶去。
可是越走心越是不安,她终于想起那番对话是在何时发生了。上次她几近算是救了江枫,被奖赏时才听得老夫人那番托付的话。
她猛地回头往东北方向的花园奔去。却终归迟了一步,江枫还是掉进了内湖不知何时出现的冰缝之中。
上一世,姜槐并没有被秋雨带去见老夫人。而是一直陪侍在江枫左右,听老师讲冬夜即事篇又被江枫闹着讲了稚子弄冰篇,也陪着他结课后偷偷到冻湖中玩冰。并成功靠着在帮父兄修泥瓦过程中练就的眼力,提前发现了那道隐晦而脆弱的冰缝,并及时叫住了他。
如今,秋雨并没有跟来,原本巡逻的仆人正忙着为老太爷归来作准备。这片湖附近竟只有江枫和姜槐二人。
眼看江枫已经快要坚持不住,姜槐没有时间再思考其他,边跑边解开自己身上的衣服。目光逡巡,寻找可以借助的工具。捡了一根较大的枯枝便跳进了冰冷的湖水中。
江枫还小,他只知道缠住眼前这个温暖的漂浮着的身躯。随着江枫的扑腾,姜槐的力气也逐渐消耗殆尽。
姜槐知道落水人的恐惧,故特意从背后抱住江枫,但是她的身躯还是过于弱小,根本抱不起红袄浸满了水,重成球似的江枫。
她拼尽全力将江枫挂在枯木上,远处传来了下人奔走呼救跳水救人的声音。姜槐终于放心的收回了托举江枫的手。
她撑不住江枫的重量了,枯木也承受不住她的重量了。
冰冷而又漆黑的湖水就像一个深渊巨口吞噬了少女的身躯,一如当时染火的姑苏。
不过这一次,她成功地救下了江枫。
“死丫头,今天可是你去给江少爷做伴读的第一天,咋还睡得跟头猪似的。”
姜槐猛地睁开了双眼,她竟是又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