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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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然不痛，为师将痛痛打飞了。”云青衫还是一贯哄小孩的语气。
云青衫似乎根本没意识到，眼前的徒弟几年前过了及笄，早就不是能被当作小孩的年纪。他轻轻清理微生然掌心上的碎瓷片，小声安抚，又命令身后一直跟着的人去取伤药。
微生然垂着头，佯装啜泣，实则悄悄用余光观察云青衫。
他看起来是真的在心疼，动作很慢，脸上露出些悲悯的神情。可若是往上瞧，看到那双桃花眼里隐约跳动的雀跃，就知道事情没有表面上看到的这么简单。
等大块的瓷片清理完，云青衫念出一段仙诀，将伤口里更细小的碎片和灰尘都清理干净。感觉到捏住的手在颤抖，他轻声细语安慰道：“然然不怕，等会儿上点药就没事了。”
微生然不怕伤口，她只是痛。手掌痛、后背痛，还被云青衫此刻的表情和行为吓到不敢乱动。
拜过两位师尊，微生然也没有真正修炼过。从前是云青衫不教，说她天赋不行无法修炼，又说修炼要受大罪，不如直接依赖他。后来是失去灵根，身体像个筛漏，留不住灵力。但她生活中处处接触修士，比寻常人知道更多修士的神通。
按理说，修士神通不至于能让伤口马上痊愈，但一次性清理完碎片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云青衫也念了清尘诀，明明可以用仙诀一步到位清理干净，却还要学着普通人的样子，亲自去挑瓷片。
瓷片块块带血，挑时再认真小心，痛感也是实打实存在的，挑完后掌心血呼啦差的，看不到一块好肉。
微生然心道，原来脱离当时的情境，一切早有端倪，只是她被蒙蔽在温室里，对这些都一无所知。
云青衫盯着这只不漂亮的手，一侧眉毛略微挑起，像是觉得很有趣。直到有人将伤药带来，他才回过神接过伤药，动作不疾不徐，把棕色药粉均匀撒到整个掌心，确保每一处伤口都有药粉覆盖。
撒好药粉，云青衫又从袖中抽出一块崭新的手帕，细细裹着微生然的手，漫不经心道：“然然真勇敢。嘴上说着痛，清理的时候一声都没吭呢。”
微生然还在盯着地上有点眼熟的瓷片，闻言心中警铃大作，右手摸上刚刚被掐的大腿处，又是狠狠一拧。
眼泪说来就来，微生然眼含新鲜出炉的眼泪：“因为他们说，坚强些的话，会更讨师尊喜欢。”
云青衫手上动作不停，正用长边缠绕固定。他似乎又成了正常师尊该有的样子，絮絮叨叨叮嘱：“伤口包好以后，不要自己随便拆开，往后每天为师来替你换一次药。这段时间千万不能碰水，不多加注意的话，到时候伤口会生脓烂掉的。
“再过段时间，伤口会结痂——就是长在伤口表面，棕色黑色硬邦邦的那层东西，叫做痂。痂可以帮助你更好地恢复，所以不可以用手扣它们。为师上药时检查，如果发现你不乖，为师会生气的。”
微生然很久没见过云青衫，乍然之间又被当做三岁娃娃一般对待，属实不太习惯。好在有些动作和神态刻入骨髓，在自救的本能下激发出来，还能临时装个唯唯诺诺的样子。
云青衫把药瓶收好，语气轻快：“今天是为师的生辰，来者皆是客，总归要去见见的。然然一个人紧张的话，等会儿要不要和为师一起过去？哦对，还有阿朽也一起吧。”
在角落里当蘑菇的阿朽闻言应道:“嗷！”
“生辰？”微生然总算想起来为什么瓷片眼熟了。
绀青色瓷器是某年云青衫生辰时，某位不知名友人送来的。说是听闻云青衫曾经改名为“青”，又独爱青色衣衫，必然喜爱青色。因此专程找凡间的能工巧匠，历时半年有余，烧出一窑完美的绀青色瓷器，赶在云青衫生辰时郑重送出。美其名曰，投其所好。
只是不知道这位友人是色盲，还是没有打开外部包装的木箱亲自检查，居然误把“绀青”当做“青”。
绀青色名中带“青”，实际与云青衫喜好的青色搭不上半点边。它属于蓝色中的一种，偏深色，更庄严肃穆。也就是说，友人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微生然不清楚最后云青衫是怎么对那位友人的，但她看到了这尊绀青色花瓶的结局。
摔成碎片，粘成粉末，再由另一位能工巧匠亲手调色，不知加了什么颜料进去，也不知到底加了多少，只知道最后将原本的“绀青”稀释得半点不剩，终于调制出令云青衫满意的青色。
那时云青衫旁观画师用新颜料作画，对微生然笑得温柔：“青色是青色。然然你说，绀青色明明不是青色，在青里头格格不入，为何还要带个‘青’字，硬攀这门亲戚呢？”
时隔久远，微生然记不清当时是怎么回复的。她只是在想，生辰年年都有，但记忆中，云青衫真正大办过的，只有一次。
微生然往下方的人群看去，果然看到中央一棵生得茂盛的桃花树，树顶上凭空悬着一颗明亮的夜明珠。
桃花树挑了个好地方，四面无遮挡，可整日受阳光照拂。
凡间的桃花树顺应自然，在三、四月盛开。而修仙者家里的桃花树，顺应修仙者心意，花开花败皆在一念之间。
云青衫喜欢盛开的桃花，院中的桃花树便合他的心意，逆天而行，久开不败，远远看去，像一团停驻在院中的粉色云朵。
微生然屏住呼吸。
她记起来，自己在那场唯一大办的生辰宴上，送了云青衫一只亲手刻的木雕。如果没有记错，再过一月，桃花树凋零，她在漫天飞舞的桃花里，哀嚎不止，哭求一向温柔体贴的师尊手下留情。
那些痛苦历历在目，脊背上似乎再经历一遭摧残。
云青衫因为那脱口而出的“生辰”而目光幽深，语气里带着些亲昵的责怪：“哦？然然不记得今日是为师的生辰吗？为师可因为然然之前提到的礼物而满心期待呢。”
听着意有所指的话，微生然的身体又要控制不住发抖了。可她忽然意识到，当下除了恐惧，她精力充沛，身体健全，背脊有力，可以挺得笔直。
这种拥有健康身体的感觉，她已经有五年没有体会过！
生辰，意外破碎的绀青色瓷器；已经去世的阿朽，许久没见的“第一任”师尊；她会害怕恐惧，会内疚自责；腰腹处没有伤口，左手能感觉到真实存在的疼痛……
微生然看着亭亭如盖的桃花树，缓缓睁大眼睛。
她自小无父无母，记事起便跟在云青衫身边，由他养大，后来又拜了他为师尊。云青衫一直待她极好，锦衣玉食、百般呵护，却始终以“特殊体质”、“身体不适”之类的为由头，拒绝教她任何修炼术法。
云青衫说，她就信，如此一路平安顺遂到长到十八岁……然后云青衫抽走她的灵根，让她彻底沦为废人！
人间流浪三年，又认识江鹤亭两年，微生然才终于再次交付信任。不料她图的是真心，对方却觊觎她被木灵根浇灌的身|体和血液，用一柄短匕了结她的性命。
但这些都尚未发生。
此后千种选择、万般取舍，一切皆有可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