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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修罗场 ...

  •   “他是周政安,我补习班同学。”

      听完阮湘的介绍,林延述下颌微扬,挑衅地“哦”了声:“原来只是补习班同学而已。”

      阮湘无语地乜他一眼,反过来向周政安介绍道:“这个右耳上有颗痣的叫林延述,旁边的是迟辰,他们都是我同班同学。”

      闻言,周政安脸上挂起个若有似无的笑,从容不迫地强调道:“看林延述刚刚的神情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原来不过是普通同学。”

      “目前只是同学,以后就不一定了。”

      林延述双手抱臂,强硬地拉出一个可供无数猜想的可能性。

      见气氛不对,作为在场唯一一位置身事外的路人,迟辰忍不住开始思考,如果他俩要是一会儿真打起来了,自己是把林延述拉走还是帮着他在周政安身上踹过两脚。

      直接拉走显得他不太仗义,踹上人家两脚又显得以多欺少,他犯难地蹙起眉头“啧”了声,干脆选择先静观其变。

      对峙中,周政安持续挑衅,拿出女生买来的水瓶轻摇,慢条斯理道:“阮湘,跟你这两位普通同学道个别吧,我们该走了。”

      阮湘早就想要逃离这场风暴的中心,闻声迅速应好,直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明白这个剑拔弩张的氛围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等等。”

      见二人要走,林延述叫住阮湘,把握在掌心的伞递过去:“男女有别,你拿我这把伞。”

      周政安这次倒是没再捣乱,饶有兴味地等待着阮湘的反应。

      沉默的几秒里,耳边仿佛能听到窗外雨丝砸落在屋檐的声音。

      林延述目光停留在面前的女生身上,语气一改刚刚,他墨色发丝耷在额间,近乎有些卑微地询问道:“阮湘,用我的伞,好吗?”

      坦白来讲,阮湘并不想接林延述的伞,这伞一拿就标志着她又要欠他一个人情,也相当于接受了林延述的求和信号。

      可如果她真的不接,就相当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林延述的自尊心踩在脚底,把他的面子扔得精光。

      他并没做错什么,这样对他似乎又有些太残忍了,但是……

      阮湘神色为难,一时间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

      迟辰一看阮湘的表情,当即便心下了然,赶在周政安开口嘲讽前主动把自己的伞递过去,打圆场道:“林延述的伞太丑了,你还是拿我的吧。”

      阮湘蓦地抬眸,感激地接过伞:“行,那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逛。”

      林延述收回伞,“嗯”了声,没再说话。

      周政安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和阮湘一起走出了便利店。

      望着两人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迟辰拍了拍林延述肩膀,安慰道:“以后机会多的是,咱们一个班的,你比他有天然地理优势。”

      “我知道,这次谢了。”

      “没事,皇恩不言谢。”

      “……”

      潮雨不停,树上几片绿叶不堪重负地弯下腰肢,一滴滴雨水顺势凝砸在地,携带着灰尘朝向四周溅落。

      林延述打开伞,心头烦闷不堪。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把伞下的场面着实滑稽,几个路过的小女生悄咪咪地偷看他俩,时不时窃窃私语两句。

      迟辰有点恶寒:“她们不会把咱俩当gay了吧,怪恶心的。”

      林延述回想起周政安从阮湘手里拿走的水,烦躁地捋了把额发:“是挺恶心的。”

      片刻后,他咬牙切齿道:“不,是非常无敌恶心。”

      另一边,阮湘和周政安并排走在路上,中间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周政安肯定道:“那个叫林延述的喜欢你。”

      “我不想说这个。”阮湘语气不悦,“我和你也没有很熟吧,你挑衅他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明明在意你在意得要死,还装作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周政安慢下脚步,神色难得认真,“我刚刚的确有点过火,对不起,需要我跟他道个歉解释一下吗?”

      “算了。”阮湘咬了下嘴唇,握紧手里的伞柄,“管他呢。”

      她像是说给周政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反正我和他也不熟,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_

      这场大雨一下就下了两天,周一上学时,地面还泛着淡淡的泥土腥气。

      迟辰正趴在桌子上打盹,桌面却忽然被人用指尖扣响。他不耐烦地抬起头,眯眼发现阮湘正站在自己面前。

      女生把雨伞放在他桌角,又往桌子上放了瓶可乐和几袋零食,语气硬邦邦的:“伞还你,零食就当谢礼了。”

      迟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打算继续补觉,他昨晚通宵上段位,这会儿又困又烦。

      几秒后,他桌面再度被人扣响。

      迟辰睡眼惺忪,烦躁地皱起眉头:“又谁啊?”

      他前桌的林延述指了指桌上可乐,大言不惭道:“送我。”

      “人家阮湘还我人情我送你干什么?有毛病,别打扰你爹睡觉。”

      林延述自觉理亏,钢笔在手中转了两圈:“你报个价,我买行吧。”

      “一口价二百五,爱要要不要滚,先转账后拿货。”

      “你够黑的。”林延述掏出手机把钱转过去,“别告诉她。”

      “我闲得啊。”迟辰恨铁不成钢,没好气道,“就没见过你这么舔的。”

      “我乐意,别管。”

      闻言,迟辰叹了口气:“真就这么在意?”

      林延述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二百五。”迟辰骂道。

      二百五就二百五吧,林延述把可乐放进书包。

      阮湘就像是他人生道路上必经的一个陷阱,掉进去就注定爬不出来,他只能自愿认栽,等待着女生愿意给自己降下梯子的那天。

      这过程宛若飞蛾扑火,明知粉身碎骨,他却也甘之如饴。

      傍晚,月明星疏。

      林延述回到家,讶异地发现他的父亲林成责竟然也在。

      中年男人坐在沙发,额上有历经风霜镌刻的皱纹。他看着报纸,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座沉重的山峰,看一眼便压得人透不过气。

      林延述放下书包,摩挲了下指尖,尽量自然地向他打招呼,然后被男人习惯性地无视。

      厨房里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他母亲柳薇适时地端着两盘菜出来,打破了尴尬氛围。

      “妈。”林延述主动迎上去,接过柳薇手里的盘子,语气干巴巴的,“你跟爸怎么来了?”

      “先吃饭。”柳薇笑而不答。

      林延述点点头,去厨房洗了几双干净筷子,打好米饭一起端出来。

      林成责和柳薇的公司这几年势头大好,半投资半需要地买了几套学区房。

      考上洛城一中不久后,林延述便在阮湘的建议下搬来这里,一是离学校近,二是私心想躲他们躲得远一些。

      三人围坐在饭桌前一语不发,各自沉默地咀嚼,饭菜是热气腾腾的,他们一家人却积不相能。

      兴许是觉得尴尬,柳薇往他碗里夹了片菠菜,问道:“高中学习压力大不大?”

      林延述配了一大块米才勉强咽下那口菠菜,低声道:“还行。”

      他眼神不由自主看向桌子上的几道菜肴,红烧肉、糖醋鱼、清炒菠菜、烧茄子。

      柳薇的厨艺很好,烧得菜色香味俱全,只是这里没有一道是林延述喜欢吃的,但也不能全怪他们,是他从来没说过。

      因为他的弟弟林桦越爱吃,所以他们便默认林延述也会喜欢,即使他每次都吃得很少也从不过问,因为根本没人会在意他的想法与喜好。

      见林延述只闷头吃米,柳薇又夹了一大筷子菠菜在他碗里,语气颇为疼爱:“多吃点菜呀,妈专门做了你跟桦越都爱吃的菠菜。”

      林延述勉强笑了笑,沉默地吃下菠菜。

      他不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但多半是有事需要他帮忙,不然也不会特意前来,毕竟在这个家里他一直都是透明的存在。

      吃完饭,林延述刷好碗,擦净手,又削去几个水果摆了个精致的果盘,端出厨房时,他看到林成责正站在阳台观察他养得那两只鹦鹉。

      瞧见林延述出来,林成责很快皱着眉头审视过去,对于自己这个大儿子,因为一些原因,他一直不是很满意。

      打量几秒,林成责命令般说道:“桦越过段时间就回国了,你抽个时间把主卧打扫一下,到时候他会搬过来。”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林延述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讽刺一笑,只是他没想到原来就连吃饭时那句客套的“学习压力大吗”都不是纯粹的关心。

      “这种事雇个保姆就行了,延述还要学习呢。”柳薇瞧他神色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

      “保姆打扫得再干净也是外人,哪有他这个做哥哥的亲自收拾有心意?”

      林延述不想多说,只“哦”了声,冷淡地看着面前这个名为父亲的男人:“您还有别的事吩咐吗?”

      “你弟两年没回来了,到时候多带着他在周边逛逛熟悉一下。”

      “他回来上哪个高中?”

      “承云。”

      果不其然,上的是他们这里最好的私立高中,林延述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可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

      “我知道了。”

      他面无表情地推开卧室房门,送客道:“爸,妈,我还有作业没有做,你们要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等等。”林成责叫住他,“还有你的那两只鸟。”

      男人略带嫌恶地看向阳台上那两只玄凤鹦鹉,不容置喙道:“叽叽喳喳的,桦越回来前趁早扔掉。”

      林延述握住门把的手猛然攥紧,手背上青筋显露:“不可能。”

      “那或者把鸟先送去别人家寄养几天呢?”柳薇说,“刚刚你爸发消息问过桦越了,你弟弟实在不喜欢鸟,他也就在你这里住一段时间,等承云那边的房子装修好他就搬过去了。”

      “不行的妈,这个鸟是我朋友送……”

      “玩物丧志!”林成责的突然厉喝打断了林延述还未说完的话语,男人眉头紧锁,逼迫道,“你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学习,到底还要我说你几次?!”

      玩物丧志?

      林延述冷笑一声,心头愤懑浪潮般全数涌出:“我养两只鸟就玩物丧志了?林桦越在国外养得那条差点咬死人的蛇难道不是你们出资买的,你们跟在后面擦屁股赔过多少次钱需要我提醒一下吗?到底是嫌我玩物丧志还是怕鸟叨扰了你们的好儿子,你们跟我都心知肚明,不用费心思找借口打着为我好的名义。”

      “林延述!你敢再说一遍!”

      男人表情震怒,神情风雨欲来,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正打算高高扬起,却又被柳薇在半空中硬生生劫住。

      “延述,我们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看你一次,你这是干什么?赶紧跟你爸爸道歉!”柳薇焦急地劝道。

      看我?林延述自嘲地勾起唇角,多可笑。

      他们此行的目的明明三人都一清二楚,却还要强行冠上一个为他的名头。

      腰间的伤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看着面前所谓“父亲”的神情,母亲表面维护实则责怪的话语,林延述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算了,反正都习惯了不是吗。

      于是他低下头,咽玻璃一般咽下心口的浊气。

      他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妥协,只知道“对不起”三个字吐出来的瞬间,自己的喉咙被碎玻璃割得鲜血淋漓。

      回到房间,林延述从抽屉里随手拨开一个老旧的俄罗斯套娃,拿出了藏在下面被倒扣的全家福。

      照片的背景在一家游乐园,一对夫妻抱着怀里的小男孩正站在摩天轮前满脸笑容。

      多么幸福、和谐、美满的一家三口啊。

      只是视线往下扫去,会发现女人的旁边还站着个年龄稍大些的男孩,他正不知所措地看着镜头,让这本该完美无缺的构图有了瑕疵。

      那在父母怀中被众星捧月的男孩便是林延述的亲弟弟林桦越,而站在角落里格格不入的男孩则是他林延述。

      据说林桦越原本是要叫林桦月,但林成责觉得月字太漂亮,不适合男孩子,办出生证时硬是把月改成了越。

      超越的越。

      要超越谁,显而易见。

      ……

      等林延述再出去时,林成责和柳薇已经离开。

      从始至终除了那顿沉默的饭菜,以及吩咐和责怪外,他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收到过。

      茶几上放着张冷冰冰的银行卡,林延述将它随手放在电视柜上,而后拉开书包拿出了那瓶可乐。

      经过一天颠簸,二氧化碳混合着甜味液体霎时喷涌而出,洒满在整个掌心,如同淋过场黑色暴雨。

      林延述失笑一声,举起可乐仰头灌去,褐色的水渍顺着瓶身从底部滑入脖颈,顺流进锁骨中央。

      喉结上下滚动着辅助吞咽,辛辣的感觉让林延述恍惚一瞬,以为他是在喝酒,但回甘却很甜,把喉头里尚存的苦涩全部一扫而空。

      他抹了把唇角,把剩余的饮料全部倒进了那份用心摆好的果盘里,那份从始至终没有人在意的果盘里。

      下一秒,电话铃声突兀响起,林延述缓缓抬眸,看向手机。

      来电显示人为——林桦越。

      ……

      林延述备忘录:

      2018年8月13日。

      昊天出华月,茂林延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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