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眼》靥欢

12、第十二眼

　　实在古怪。
　　钟燎这家伙从一周两次变为一周不做。

　　是他欲望降低了，还是她没有魅力了？

　　钟燎的话音已经落下好几秒，曲明谊还是不为所动。

　　“曲明谊，你不会是想……”

　　钟燎话没说完，唇就已被封缄。
　　曲明谊的吻技也一般，她只会贴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

　　钟燎错愕地说不出话来，瞳孔中的光涣散了几分，木讷地定在原地。

　　这还是头一回，曲明谊如此主动。

　　一股潮湿的热流从他她间淌过，急切地唤醒被遮掩在心底的幻想。

　　片刻后，曲明谊起身，双目盯着他，“我不占你的便宜。”

　　深夜里，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彼此，也只把彼此当成唯一的依靠。

　　下一秒，钟燎迅速抬手勾过她的脖颈，重新覆上她的唇。

　　微弱的月光映在两人的侧脸上，这一刻，他们打破静谧，接着疯狂而炽热的吻。

　　钟燎喘着粗气，轻轻蹭上她的鼻尖，“曲明谊，你没有占我的便宜。”

　　是我心甘情愿的。

　　黎明初降，月亮被装进夜的宝盒，太阳载着光亮而来。
　　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还是曲明谊先睁开眼睛。
　　她又看见了这双令她沉沦的眼睛。

　　也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曲明谊心里很清楚，这双眼睛不会属于她。
　　钟燎也不会属于她。

　　但只有在晨昏之时，他一睁眼，就是她。
　　她不贪心，只要那一刻，他的眼里有她就好。

　　–

　　周末好不容易能够休息一下，曲明谊最渴望的就是一梦到底地大睡一场。
　　但可惜，事与愿违。
　　钟燎非说自己没有换洗衣服，好说歹说拉着曲明谊去了附近的商场买衣服。

　　“钟燎，你穿衣服这么讲究的吗？”曲明谊跟在后面，有气无力地问。
　　钟燎咳嗽两声，面无表情地斜睨她，“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曲明谊噎住，目光略有呆滞地对上他的视线，“不懂。”话音一落，两人的笑声融入人潮涌动的商场中。

　　这还是曲明谊这辈子第一次陪男人出来逛街。

　　女人都有购物欲，曲明谊也不例外。
　　和陈遇谈恋爱那会儿，她也才二十出头，动不动就会让陈遇陪她出来逛街。

　　陈遇倒不怎么喜欢买衣服。

　　现在曲明谊对那些漂亮衣服几乎提不起兴趣，衣服穿得舒服就好。

　　“你要不买两件凑合几天得了，反正你迟早是得搬走的。”曲明谊跟在钟燎后面罗里吧嗦说着对方根本不想听到的话。
　　钟燎威胁道：“曲明谊，你再说无关紧要的话，我就转头——”

　　钟燎扭头的那一刻，不偏不倚对上她明亮的眼睛。
　　曲明谊真的很像只狐狸，狡黠又妩媚。

　　“什么？”曲明谊问。
　　钟燎突然顿住，接不上话来。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撇开视线，纠结不到半秒钟便低声回了句“没什么”。

　　他想说，你再说无关紧要的话，我就转头亲你了。

　　他犹豫，是怕真亲了曲明谊会毫不犹豫回他一巴掌。

　　钟燎这个人衣品没得说，曲明谊感觉自己跟着来就是多余的。

　　他让她不要干坐着，也帮他选选。
　　她无奈地参与进来。

　　“这件怎么样？”他笔直地站在她面前，面露真诚地发问。
　　曲明谊上下打量他，不假思索：“你穿什么都好看。”
　　“真的假的？”

　　钟燎似乎是料到曲明谊会说什么，直接抢答：“假的。”
　　他从未想过，她偏偏这次没有这么说：“真的。”
　　听到对方与自己不同的回答，两人都愣了神。
　　“钟大帅哥，自信点。”曲明谊轻抬下巴，给他投递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们对视的那几秒，曲明谊感觉过了好久。
　　钟燎也这么觉得。
　　他深邃的眼眸给予她最期望的回应，而她莞尔恬淡的笑容像他幻想中难得一见的光亮。
　　这一刻，真诚无比。

　　买好衣服后，曲明谊低头在手机app上找餐厅吃饭，钟燎和她并排走，时不时低头偷看她两眼。

　　她把手机伸到他面前，“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选。”
　　“哦。”
　　曲明谊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然而，两步远的距离，一不留神，钟燎就被落在了后面。

　　她扭头看他，他似乎在盯着某个方向看。
　　视线的尽头是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女人。

　　眼看着中年女人开口出声，“钟燎！”
　　钟燎猝不及防地扭头，跑到曲明谊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腕就往前跑。

　　“哎！”曲明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身前人拉着。

　　喧哗的商场内，微凉的风从耳边经过，鼓动着心跳加速。

　　那一刻，曲明谊有一种和钟燎私奔的感觉。

　　“钟燎！你别跑了！快停下！”身后的中年女人拼命喊着。

　　不过更多的感觉是，她和钟燎被捉.奸了。

　　估计钟燎也跑不动了，干脆停了下来。
　　“你怎么不跑了？”曲明谊晃了晃他的胳膊，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被捉了咱俩都得完。”
　　哦不，钟燎已经完了。
　　曲明谊觉得自己还能再挣扎挣扎。

　　她有点想挣脱钟燎的手的意思，然而对方却没有想要放开她。

　　曲明谊沉重且严肃地叮嘱他：“钟燎，你等会儿好好说话，千万不要口无遮拦的。”
　　“遮什么？”钟燎低下眸子睨她，眼底藏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淡笑。
　　“不是，你都……”曲明谊真是服了这家伙了，这危急关头，居然还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真不知道这家伙哪来的自信。

　　中年女人喘着粗气来到他们面前，“钟燎，你做贼了啊，见到我跑什么？”
　　“怕您太久没锻炼了，带您运动运动。”钟燎这才松开曲明谊的手，主动帮女人提购物袋。
　　“嚯，那你还挺善良的。”中年女人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滴，随后将视线放在曲明谊身上，开始上下打量。

　　女人这么盯着她看，她面露难色，瞬间不自然起来。
　　钟燎轻轻用胳膊肘戳了她两下，提醒她：“曲明谊，你平常不挺会笑的吗？”
　　“那是平常，现在你笑一个试试看？”曲明谊咬牙细声回。

　　钟燎见她这般拘谨，片刻后，坦白地笑出声来，不再隐瞒，“她是我妈。”
　　曲明谊反应了半秒才转过弯来，“阿、阿姨好。”
　　钟母瞬间眯起眼睛笑，“你好。”不过钟母变脸也很快，对着钟燎就是一张冷脸，有点质问他的意思，“钟燎，你谈恋爱真是一点不跟家里说啊。”

　　显然，钟母误会他们的关系。这不怪钟母，换谁在这种情形下见了都会觉得他们是情侣的。

　　曲明谊欲要开口解释：“阿姨我不……”

　　然而，她话刚说一半，就被钟燎截断，他特意提高音量掩过她的声音，“宝贝当然要藏着了，给你看了多没劲。”

　　钟母：“……”

　　钟燎可太了解自己母亲了。
　　全家就属她最八卦。

　　一旦让自己母亲撞见自己和哪个女人走得近，不出一小时，全家上下都得知道这件事。

　　钟燎承认，自己刚才是故意的。
　　他妈总跟他吐槽现在生活枯燥无味，尤其是她一把年纪了还没有看见钟燎往家里带女孩子，想想就觉得心烦意乱。

　　钟燎这人就喜欢成人之美，现在也算是满足了他妈的一个小小心愿吧。

　　照钟燎的话说，曲明谊现在是他的、女、朋、友。

　　曲明谊懵了个彻底，眉头皱得紧紧的，拼命给钟燎使眼色。

　　他刚才进的是服装店，也不是酒吧啊，怎么出来就一副喝高了的模样。

　　不过她这些眼神，钟燎全都视而不见。
　　“你们吃饭了没？咱一块吃饭慢慢聊。”

　　曲明谊颤着嘴角，果断看向身边人，然而身边人不假思索，直接答应了下来。
　　她只好又去看钟母的反应，对视上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钟母对儿媳妇那殷切的渴望。

　　能看得出来，钟母确实挺想让钟燎赶快找个女朋友。

　　换个角度想，这总比活捉她要强。

　　钟母走在前面，跟他们推荐餐厅。
　　待找到位置坐下，钟母开始问东问西：“你们来商场逛街啊？”
　　“嗯。”钟燎没看自己母亲，拿手机扫码点单，然后把手机先给一旁的曲明谊，“想吃什么随便点。”

　　钟母探头瞟着放在座位上的购物袋，不禁透露出嫌弃的眼神，揶揄道：“钟大少爷，你知道世界五大吝啬鬼吗？”
　　“夏洛克、阿巴贡、葛朗台、泼留希金。”钟燎只说了四个，停顿几秒，不自信地接了一个“严监生”。
　　钟母摆摆手，随后笃定地指向对面，微微一笑：“是你啊，孩子。”

　　钟燎：“……”

　　一旁不吱声的曲明谊本打算降低存在感，结果一不争气就露了馅。
　　“妈，你——”钟燎一言难尽，压低声音反问，“我做什么了我？”
　　钟母煞有介事地抿了口柠檬水，徐徐回：“我们钟家人可不会出门逛街只顾自己，你也不给你女朋友买衣服，你现在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钟燎认栽般地重重点头，“吃完饭就带她去买。”
　　钟母满意地笑了。

　　真别说，如果曲明谊不知道对面坐的女人是钟燎的母亲，那她估计会觉得那是他的朋友。
　　谁家母子这么聊天啊。

　　至少曲明谊见过的母亲和孩子聊天，都不是这样的。
　　曲明谊想，钟燎家的家庭氛围肯定相当和睦愉快。

　　在曲明谊的印象里，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也许她没有母亲吧。

　　小时候，学校开亲子运动会，几乎所有的小朋友都是父母参赛，只有她和零星几个孩子是一个家长陪同。
　　别人是因为家长实在抽不出时间。
　　她的母亲也是吗？

　　曲明谊曾经问过曲为清，问他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母亲的事情，能让她的母亲抛下家庭和他离婚。

　　这个问题，一度让曲为清说不出话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曲明谊不问了。
　　她只会在心里胡思乱想。
　　曲为清为人正直憨厚，对谁都好，按理说结了婚应该就不会再离婚了的。
　　但到目前为止，她都没见过自己母亲长什么样。

　　无论怎么说，这根本解释不通。

　　那她是，被领养的吗？
　　更不可能了。
　　她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曲为清。

　　久而久之，曲明谊也就不再在乎这个问题了。
　　反正她也得不到答案。

　　有父亲陪着她，挺好的，她没什么不满足的。

　　抽回思绪，是因为钟燎在某一个瞬间离她极近。
　　他发现她在发呆，就凑过去观察，等她回神的那一刻恰好能吓着她。

　　毫厘之距，离得实在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瞳孔中反射的她的面容。

　　实在幼稚。
　　曲明谊有点无奈，“你妈呢？”
　　“上厕所去了。”钟燎迅速拉开距离坐正。
　　“哦。”她回，“你刚才……”
　　“你也看到了，我妈想找儿媳妇想疯了。”钟燎不由地低头叹气，露出可怜的神情，“哄哄我妈，你也不想看见我被催婚吧。”

　　“哦……”曲明谊迟疑片刻，随后话锋急转直下，“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曲明谊，我说你这个人有没有点同情心啊。”钟燎不由地侧过身对着她干笑两声，他虽然表面埋汰着她，可却没有一丝不情愿和愠色。
　　曲明谊耸耸肩，“好吧，我勉为其难帮帮你吧。”

　　曲明谊一直觉得钟燎幼稚。
　　比她年龄大，还总是做出一些让她觉得幼稚的行为。
　　不过现在，她觉得自己真正被钟燎同化了。

　　逗逗他，她总是觉得有趣。
　　尤其是看他露出那种变扭的小表情。

　　居然还有点——可爱。

　　吃饭的时候，钟母跟曲明谊聊钟燎过去的事情。

　　钟母说钟燎是一个有点自恋的家伙，让她多担待。

　　自恋她倒没看出来，自信倒该是真的。

　　从见到钟燎的第一眼开始，曲明谊的心底便滋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愫。这种情愫如见了水就会无限繁殖的苔藓，最终淹没她心中那翻涌不止的潮水。

　　他像掠夺者，从别人手中夺取他所看上的东西。
　　他波澜不惊，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烦不到他。

　　钟燎的气场，是曲明谊从未在别人身上发现过的。
　　这也注定，她要多看他几眼。

　　也是因为这几眼，让她不可避免地走向沉沦。

　　初见，对方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只是一个眼神，她便被轻而易举地捕获。
　　曲明谊真觉得自己有点不争气了。

　　或许这是她最后的尊严和倔强，即使在喜欢钟燎，在面对他这个人，和他背后的故事、家人时，也难免会将真实的自己藏起来。

　　钟母嗔怪地瞄了钟燎一眼，“钟燎这家伙以前特别调皮，而且不学无术。”
　　钟燎可委屈了，“妈，你能不能别乱造谣啊。”
　　“我可没有。别人高考前都愿意在家里复习，只有你死活要去外面自己租房住。”

　　“我那是图安静好不好？”钟燎扶额叹气，“夏夏在家，整个家都是闹的。”

　　钟燎口中的“夏夏”是他的妹妹钟夏，比他小几岁，也比他早结婚好久。

　　这是钟燎后来告诉她的。

　　钟夏的性子活泼，小时后在家恨不得把房顶都闹掀起来。她一个人玩都很有乐趣。

　　吃完饭后，钟母本想着留下来“监督”钟燎，但在曲明谊的劝说下，钟母没再坚持下去。
　　钟燎说他去送送自己母亲，让她去麦当劳等等他。

　　走出去几米远，钟母连瞟他好几眼。
　　“妈，有话直说。”钟燎迅速识破他母亲那点小心思，“想问什么？”
　　“你和小曲……”钟母缓缓吐字。她觉得钟燎和曲明谊怪怪的，没那么亲昵，但一点都不陌生，不像是装出来的。

　　钟燎似乎预判到了自己母亲会说些什么，他干脆直接坦白：“我们是没在一起。”
　　钟母十分惊讶，不过又没那么震惊。但钟燎主动告诉她，确实让她有些吃惊。

　　紧接着，钟燎看向自己的母亲，郑重其事：“但我有这个想法。”

　　他想和曲明谊在一起。
　　这是他一直以来都有的想法。
　　从未改变。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对一个女孩子那么上心吧。”钟母认真回忆过往，得出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