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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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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杀人案过去一周后,东京下起了绵密的秋雨。
鎏汐站在波洛咖啡厅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沿着玻璃蜿蜒滑落。窗外的街道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行人撑着各色雨伞匆匆走过,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而她此刻的心情,却与这宁静的雨景格格不入。
河野修一的死亡最终被警方定性为谋杀,凶手至今在逃。医院方面虽然撤销了对她的处分,但那种被无形阴影笼罩的感觉,却像这秋雨一样渗透进生活的每个角落。她不再能安心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每次输液袋晃动的声音都会让她心跳加速,甚至夜间值班时,风吹动百叶窗的声响都会让她骤然惊醒。
“你的咖啡要凉了。”
安室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端着一杯新冲泡的热拿铁,替换掉她面前那杯已经冷却的。奶泡上拉出的天鹅图案依旧完美,热气袅袅上升,带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
“谢谢。”鎏汐接过杯子,指尖触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很暖,带着常年料理和训练留下的薄茧。这种触感莫名地让她安心。
安室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紫灰色的眼眸在雨天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这几天睡得不好?”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提起。
鎏汐没有否认:“总会梦见医院走廊,还有那些监控画面里一闪而过的人影。”
“正常反应。”安室透转回视线看着她,“经历过那种事,需要时间来消化。但别让它占据你全部的生活。”
“说得容易。”鎏汐苦笑,“你现在还能像以前一样,在凶案现场冷静地分析线索吗?”
安室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学会了一件事——恐惧不会因为你的逃避而消失,但勇气可以因为你的直面而生长。”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鎏汐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所经历的危险和恐惧,恐怕是她无法想象的。但他依然坐在这里,依然每天微笑着为客人端上咖啡,依然在她需要时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她身边。
“你……”鎏汐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波洛了?”
安室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鎏汐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最近你总是在接一些神秘的电话,看手机的时间也变多了。而且……”她顿了顿,“那天在医院,你提到河野修一是‘重要的线人’,还说原本要‘秘密转移’他。这些话,不是一个普通的咖啡厅服务员会说的。”
窗外的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波洛里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的两个大学生在低声讨论论文,吧台后的收音机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一切都平静得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安室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良久,他低声开口:“鎏汐,有些事我暂时还不能说。但请你相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已经为你做好了准备。”
“准备什么?”鎏汐追问。
这次,安室透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眼中流露出一种鎏汐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神情:“准备一个未来。一个不需要担惊受怕、不需要时刻警惕的未来。”
鎏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安室透站起身,恢复了平时温和的笑容:“雨好像小了点。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鲑鱼,可以做盐烧口味。”
话题转得太快,鎏汐愣了一下才回答:“……都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安室透走向吧台,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间营业的食材。
鎏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了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他的围裙总是熨烫得笔挺,料理台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刀具按照大小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这种近乎强迫症的整洁,似乎暗示着他性格中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雨在傍晚时分停了。天空被洗刷成清澈的灰蓝色,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金光。鎏汐结束兼职,正准备离开波洛时,安室透叫住了她。
“等我一下,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等我。”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五分钟后,安室透脱下围裙,换上深色外套,手里多了一个纸袋。“走吧。”
两人走在雨后湿润的街道上。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街灯在积水中投下细碎的光影。安室透走在她外侧,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不用追赶就能并肩而行。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鎏汐忽然开口,“为什么选择在波洛工作?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做更多……更有挑战性的事。”
安室透笑了笑:“波洛不好吗?有稳定的收入,友善的同事,还能每天见到想见的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鎏汐还是听清了。她的耳根微微发热,幸好夜色已浓,没人看得见。
“而且,”安室透继续说,语气变得认真,“有些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而最平静的生活,反而能让人看清更多东西。”
这话里有话。鎏汐听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有些答案,或许真的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才能揭晓。
回到公寓后,安室透果然做了盐烧鲑鱼。鱼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上海盐和柠檬汁,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他还炒了菠菜,煮了味增汤,米饭蒸得粒粒分明。
“你做饭的手艺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鎏汐坐在餐桌前,忍不住问。
安室透将筷子递给她:“一个人生活久了,总会学会照顾自己。而且……”他顿了顿,“做饭的时候,可以暂时忘记很多事。”
鎏汐夹了一块鲑鱼放入口中。恰到好处的咸鲜味在舌尖化开,温暖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在医院里经历的恐惧,那些在黑暗中滋生的不安,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晚餐后,安室透在厨房洗碗,鎏汐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报道河野修一案的进展,警方宣布已经锁定了几名嫌疑人,但具体细节不便透露。
“你觉得他们会抓到凶手吗?”鎏汐问。
安室透擦干最后一个盘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会。只是时间问题。”
“你好像很确定。”
“因为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必须有个结果。”安室透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眼神变得锐利,“无论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最终都会付出代价。”
他的语气里有种鎏汐不熟悉的冰冷,像出鞘的刀锋。她转头看他,发现他的侧脸在电视光线下显得格外坚毅,下颌线紧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安室,”鎏汐轻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安室透没有立刻回答。电视里的新闻已经结束,开始播放无聊的综艺节目。客厅里只有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与此刻凝重的气氛形成诡异对比。
良久,安室透伸手关掉电视。房间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声。
“我是谁并不重要,”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重要的是,我会保护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是什么身份,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鎏汐看着他,忽然想起贝尔摩德在电话里的警告:“他把你拖进了最危险的漩涡。”也许是的。但此刻,坐在这间温暖的公寓里,看着眼前这个愿意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鎏汐觉得,即使是漩涡,她也愿意跳进去。
“我相信你。”她说,声音清晰而坚定。
安室透的眼神柔和下来。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
“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去医院实习吗?”
鎏汐点点头,起身走向卧室。在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安室透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紧蹙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他在计划什么。鎏汐直觉地想。但她没有问,只是轻轻关上了门。
***
接下来的日子里,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
鎏汐每天按时去医院实习,完成文书工作,参加病例讨论会。安室透依旧在波洛忙碌,笑容温和,手艺精湛,是客人们最喜欢的服务员。他们像无数普通情侣一样,一起吃早餐,一起上下班,周末去超市采购,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鎏汐开始注意到一些微小的变化。安室透的手机震动频率变高了,他接电话时会特意走到听不到的地方;他的笔记本电脑里出现了加密文件夹,虽然他从未在她面前打开过;甚至有一天,鎏汐在打扫房间时,发现衣柜深处藏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上面有密码锁。
她没有去碰那个箱子,也没有询问。她知道,如果安室透想让她知道,自然会告诉她。
与此同时,一些奇怪的事也在发生。
某天鎏汐下班回家,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一条淡蓝色的丝巾,标签显示是银座某家奢侈品店的新品。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是你买的吗?”她问安室透。
安室透看着那条丝巾,眼神冷了下来:“不是。以后收到陌生人的礼物,不要碰,直接扔掉。”
“为什么?也许是哪个患者送的谢礼——”
“扔掉。”安室透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鎏汐愣住了。安室透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语气:“抱歉。我只是……担心你。有些人的‘礼物’,可能不怀好意。”
他拿走丝巾,第二天鎏汐在垃圾桶里看到了它,被剪成了碎片。
几天后,类似的事再次发生。这次是一束白玫瑰,被放在公寓门口。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美好的事物应该被珍惜。”
安室透看到花束时,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立刻联系了物业调取监控,但监控显示送花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无法辨认面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鎏汐终于忍不住问,“是谁在给我送这些东西?”
安室透沉默了很久,才说:“有人在试探。试探你的反应,试探我的底线。”
“贝尔摩德?”
“可能是她,也可能是组织的其他人。”安室透将花束扔进垃圾桶,“他们在玩心理战,想让我们先乱阵脚。”
“那我们该怎么办?”
安室透转过身,握住她的肩膀,眼神坚定:“正常生活。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笑的时候笑。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
他说得轻松,但鎏汐能感觉到他紧绷的神经。夜里她醒来时,经常看见他站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外面的街道。有时他会整夜不睡,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屏幕工作,直到天亮。
压力在无声中累积,像不断上涨的水位,随时可能决堤。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鎏汐在医院加班到九点,结束工作后,她像往常一样走向地铁站。秋夜的街道人不多,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半路时,她忽然感觉有人在跟踪她——不是安室透安排的那些保护者,而是一种更隐蔽、更充满恶意的视线。
她加快脚步,心跳如擂鼓。跟踪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警觉,也加快了速度。就在她准备跑起来时,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
鎏汐拼命挣扎,但对方的力气极大,拖着她往旁边的小巷里走。恐惧像冰水一样灌满全身,她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巷口。
安室透。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几个干净利落的动作,就将那个袭击者制服在地。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快得鎏汐几乎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没事了。”安室透走到她面前,脱下外套披在她颤抖的肩膀上,“对不起,我来晚了。”
鎏汐抓住他的手臂,声音还在发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跟着你。”安室透的声音里带着愧疚,“从你离开医院开始。但我没想到他们会选择这么直接的方——”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鎏汐扑进了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谢谢。”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谢谢你来了。”
安室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永远不会。”
那个袭击者被随后赶来的公安警察带走。经审讯,他承认是受雇于人,任务是绑架鎏汐,但雇主是谁他也不知道,只是通过加密通讯接收指令和报酬。
这件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天,安室透没有去波洛上班。他留在公寓里,打了一整天的电话。鎏汐隐约听到一些零碎的词语——“提前行动”、“确保安全”、“最后的准备”。
傍晚时分,安室透终于放下手机,走到鎏汐面前。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异常温柔。
“鎏汐,我需要离开几天。”
又要离开。鎏汐的心沉了下去:“去哪里?去多久?”
“去完成一些必须完成的事。”安室透握住她的手,“三天,最多四天。这期间,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消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持镇定,等我回来。”
“会有危险吗?”鎏汐问出了那个她最害怕的问题。
安室透没有说谎:“会。但这是最后一次了。等我回来,一切都会结束。到时候,我会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格外温柔,“然后我们可以开始真正的生活。没有阴影,没有威胁,只有平静和幸福。”
鎏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你知道吗?”她说,“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等我回来’、‘一切都会结束’、‘到时候告诉你真相’。”
安室透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但这次,”鎏汐继续说,握紧了他的手,“我相信你。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在敷衍我,而是在做你必须做的事。所以你去吧,我会等你。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安室透怔住了。他看着鎏汐,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感动、愧疚,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谢谢你。”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的信任。”
那天晚上,安室透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鎏汐帮他整理衣物时,发现行李箱底部有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她愣了一下,但没有打开。
有些惊喜,或许应该留到合适的时候。
清晨,安室透在门口与她告别。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等我回来。”他说,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门关上了。鎏汐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间。
公寓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但这一次,鎏汐没有感到恐惧或不安。她走到窗边,看着安室透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坐进那辆白色马自达,驶入晨光中的东京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