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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降谷零EndIf(九) 什么是公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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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公平呢?
如果要对等地付出——那些亲昵到好像连皮肤都要黏在一起的动作,永远浓情蜜意的笑容,没有回应也可以若无其事地说下去的,半真半假的甜美话语。
那是林庭语所无法做到的事。
是他无法回报的,同等的热情。
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公平交易——既然如此,就应该直接结束才对吧。
然而。
“……规则不是这样的。”
听到质疑后,安室透反而显得振作了起来。
虽然,与其说是振作,不如说是好像来到了什么他一贯熟悉的、擅长的领域。那种高昂的气势一瞬间升腾起来,如有实质。
他弯腰把东西放在一侧的床尾柜上,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到了林庭语旁边。
“你离开社会太久了。让我来告诉你,这个世界上的正常交易是怎么运行的吧——”
熟悉的笑容同时重新挂上了脸。窗外的日光照进来,将那张脸切割成明亮和阴暗的两部,连微笑的弧度也被一分为二。
无论是光里还是影里的半边,都正对着林庭语。
“交易是,我拿出我能用来交换的东西,摆在你面前。”
安室透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示意性地翻了翻。
然后,他将那只手伸到林庭语面前。
“你也拿出你的……能交换的东西,展示给我看。”
林庭语在那鼓励的目光里,慢慢抬起一只手,指尖迟疑着靠近那只近在眼前的手——然后被一把攥住了。
他怔然抬眼,正对上那双沉沉的灰紫色眼睛。
“我觉得可以,就成交。”
林庭语下意识想要缩回自己的手,但做不到。握住他的那只手好像要灼伤他一样滚烫,扣紧他的指节也坚硬得像精钢的枷锁,死死困住他,纹丝不动。
紧接着——用力一扯。
林庭语不由自主地往前,落进了同样滚烫的怀里,然后被更紧地抱住了。
“既然成交……”落在他耳畔的声音很低,“就不能反悔了。否则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抓住你,拿回我要的东西。”
“可是——”
“没有可是。”安室透松开他,“听我安排吧。”
于是他们就在这个小小的休息室里躲了一天,从日升到月落。
基地里估计正是一片兵荒马乱,根本没有谁顾得上这里。
可能是波本先生余威犹在,也可能是害怕事后被朗姆大人清算。总之即使从IR-2651号的窗外掉下去基本没有生存可能,大家至少也要把表面的搜救功夫做完,以示尽责。
轰轰的机器运转声和水声,以及盘旋在头顶的直升机旋翼声,在窗外响了一整天。连玻璃都在震个不停。
“你知道吗?你选做墓地的这片水湾根本不‘自由’,它和大海之间还隔着一堵堤坝呢。你要是一条鱼,还能从排水闸口钻出去,但是你会游泳吗?不会吧?”
安室透一边用钥匙划开蔬菜罐头,一边毫不客气地数落林庭语。
林庭语默默地注视着他。
说了一通话,安室透倒是看起来心情好了很多。可能是因为终于不需要在手下面前表演,整个人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走路的脚步轻快得像踩着空气。
只有盯着林庭语的眼神,仍然相当锐利。直到林庭语老老实实吃掉按比例配好的食物,一天下来也没显示出什么不舒服的迹象,脸色才有所缓和。
“等他们休息,我们就出去。”
仔细打扫掉各种痕迹,又再三检查没有遗漏,安室透这才小心贴近窗边的墙,飞快瞄了一眼窗外。
排水机器的隆隆声早在傍晚时就停歇了。不久前,直升机卷起的气流同样开始离去,那条雪亮的探照灯带也随之熄灭。
浅淡的月华从他身边倾泻而入,照亮了和早上刚进来时一样凌乱的床榻。
林庭语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身后。幸亏这张床足够大,还能留下这一片观察死角,无论从窗外什么地方向里看,都无法发现。
或许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室透的声音也轻柔了很多:“……困了吗?那就先睡一会吧,等下我叫你。”
林庭语摇了摇头。
“我们从哪里出去?”他问道。
这座基地的走廊上和楼梯里全是监控摄像头。就算安室透能避人眼目地把他带出去,也绝对避不开这些24小时监视着风吹草动的电子眼睛。
其实以前——在他刚被关进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眼睛在盯着他。
只是后来出了好几桩事件,让远在欧洲的朗姆大人听闻后也雷霆震怒,才有了现在的中控室和监控网。
以安室透的权限,也顶多只能下令拆除自己和IR-2651号房间里的监控。公共区域的部分,他同样不能过多干涉,否则就太可疑了。
所以,虽然问了这样的问题,但是怎么想,出去的路都只有——
“这里。”
果不其然,安室透指了指窗口。
终于被放在一片狼藉的岩石边时,林庭语心里还充满了不真实感。
他顺从地抬起手,让安室透把扣在他胸腹处的安全绳套解开,同时抬头望了望那个遥远的窗口。
那个困住他十五年的窗口。百米高的陡峭岩壁上,唯一有监控摄像头对准的窗口。
如今看上去,像积木块一样小巧无害。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腿脚。他现在待着的地方,正是这面山壁的底沿,自然千万年来冲刷侵蚀出的礁岩。
黑色的湿润礁石高高低低,在月下晶莹发光。
“从这边,小心点,贴着墙绕过去——”
安室透把回收的绳索盘成一团,塞回背包里。
他把林庭语拉起来,摆成背对岩壁紧紧靠着的姿势,然后自己越过前面去,率先踏上了那片狭窄崎岖的礁岩。
“跟我来。往前再绕着岛小半圈,到那边有个凸出一截的海岬,是个山洞。快艇就在那里面。”
安室透将伸缩绳的一端系在自己小臂上,另一端则是绕过林庭语的腰,堪堪收紧。
他低头试了试绳结的强度,然后呼出一口气,转身往前走了两步。
安室透的计划很简单。
趁所有人的关注都集中在“波本和IR-2651号双双失踪”这件事上时,用快艇把林庭语转移到最近的陆地上。
他今天已经秘密联系了风见,让本地公安提前派人接应。
只要确认林庭语安全移送,安室透就可以把快艇再开回来。
这座小岛离若峡湾约三十公里远,往返也不过一个多小时。而且在深夜的退潮期,周边海域连条渔船都没有。只要找准时机,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用过的装备和垃圾可以沿途在海上丢弃。将快艇归位后,他自己游出去,找片退潮后会浮出水面的暗礁待着,假装坠崖后从排水口被海浪冲出去,命大等到了救援。
至于IR-2651号——对不起,大概被海浪冲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看在这件珍宝的价值早就衰减到底,得力手下又去了半条命的份上,朗姆很大可能也只是做做样子责罚一下,不会真对他做什么。
就算要进审讯室……那就进去好了。
最后这句他没有对林庭语说。
林庭语没必要知道这些。计划的制定者是他自己,执行者也是他自己,后果当然也是由他自己一力承担。
——但他确实低估了这附近海域的凶险程度。
刚离开这座岛没多久,还能清晰看见海滩的时候,快艇就遇到了第一个大浪。这个大浪把船体砸得往右侧一倾,过了好几秒钟,快艇才摇摇晃晃回正。
安室透不期然地想起了刚来到这个岛上的时候,看见的那条行驶得歪歪扭扭的驳船。
那时他还在稳如磐石的渡轮上,因此没有太多感受。回去时是岸上直接收绳把驳船拖回去的,几分钟就到码头了,根本来不及体验波浪的起伏。
现在他体验到了。
“——抓紧!”
一堵墨蓝色的水墙突然在左舷外耸立而起,船头骤然上扬——安室透死死抓住方向盘,把油门踩到底,才勉勉强强冲出了这一道浪涛的范围。
在他们身后,海墙卷着苍白泡沫轰然倒下,船尾瞬间被砸进水面下,又扑腾了几下才重新浮起来。
灰蒙蒙的天空在视野里晃荡,耳朵里满是擂鼓般的轰鸣。
但这只是开始。
好像踩着了什么禁忌的界线一样,天与海都在这一刻翻腾起来。看不见的巨兽在周围冲撞撕咬,全力阻挡他们离开。
来自四面八方的混沌力量,把这条小小的快艇像硬币一样抛掷起来。
安全带简直要勒进肉里,在无休止的颠簸中,像粗钝的锯子反复切割着已经湿透的身体。
引擎发出濒临撕裂的尖叫,方向盘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摆着。但方位早就失去了意义——什么都看不见了,除了此起彼伏的,不断炸开的山脊般的墨色海浪。
从浪峰中散落下来的透明月光像碎玻璃一样扎在身上,寒意彻骨。内脏都好像被装在鸡尾酒的壶里,混着无数冰块用力上下猛烈摇打着。
如果连他都会感到难受——
安室透不由自主地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庭语。
青年面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双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可能是什么也没在想,脑子里一片空白。那颗需要靠仪器监控着保持跳动的心脏,怎么可能受过这样的刺激。
他们都好好穿着救生衣,就算这条快艇翻了,也不至于立刻就溺水。
但在这样狂暴的——如同自然规则般的宏大力量里,如果连钢铁的快艇都只是一片任揉任捏的飘零枯叶,人体又怎么可能抵抗过去呢。
安室透咬了咬牙,用尽全力尝试着调转船头。
这其实不是什么好选择。在海上遇到剧烈颠簸时,最重要的是维持船的平衡,贸然大幅度改变方向,很容易打破这种艰难的平衡。
但是他们把快艇开出来的时间也只在十分钟内,因此这个位置离美国岛应该还不算远。
尽可能地在快艇翻覆前接近基地的话,靠着救生衣和他的游泳能力,至少能把IR-2651号安全送上岸。
只是,那个脱逃的计划就注定要失败了。
IR-2651号期待已久的自由,也要落空了。
明明承诺过的吧,到头来反而是自己先食言——
一只同样冰凉的手,忽然搭在安室透发白的指节上。
他下意识地望向那只手的主人。
抿紧的唇仍然没有泄出一字一句,但是,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从来没有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
不回去。
如此明确的意愿,像月光一样浅淡,却不容忽视。
安室透几乎立刻就要扭转方向,然后理智才踩下刹车:“……不行,太危险了。”
林庭语摇了摇头。
“我绝对不会,再回去了。”
好不容易脱离了牢笼的飞鸟,见过了广阔浩渺的天空,又怎么可能再愿意被关进那个仅供容身的小笼里呢。
下一刻,安室透呼吸一停。
他看到林庭语松开了安全带。卡扣挂在救生衣上了,于是干脆也一并解开了。
“住手——”
就在这时,快艇好像被一记无形的巨拳击中侧腹,猛然向侧边摔出去——成吨的海水掀起来,像一面水镜直直拍到安室透脸上。
在镜面碎裂的脆响中,他听到一个很轻,却十分清晰的声音:
“再见(さらば)。”
水雾散去。
身边的那个位置,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