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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降谷零EndIf(七) 安室透停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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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室透停在原地。
风声嘶叫,直接穿透了他的耳膜。又或者夹在其中的那根细细的针,才是刺痛的罪魁祸首。
意识仿佛一脚踏空,从仍未彻底散去的湿润气息里——从那场体温交融的独角戏里,一个倒头坠下去,陷入了无底无边的黑暗。
脊梁骨也像被瞬间抽掉了似的,连脚下的地面都化作虚浮。只是保持站稳,就很勉强了。
什么啊。
脑子里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小声音。
这算什么啊。
然而心底的声音更大,更响亮,清晰无比地盖过了耳中的蜂鸣:
——你明知道的不是吗。
他甚至连真正的名字都没有告诉过你。
那个无形的螺壳,对方至始至终藏在里面,从来没有想过出来。
偶尔探出一点,居然就以为是什么特殊的信号了。
胃里好像沉了大块大块的冰,额头却在冷风的拍打中迅速滚烫起来。
知觉都变得混乱了,身体在这种内外夹攻中开始忽冷忽热。
他甚至都不用问,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要纠结什么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也太难看了。
IR-2651号有什么错呢?只是不相信他而已。
不相信作为“波本”的他,能真正带来希望和改变。
也不相信这猝不及防的热情,这不知所起的甜言蜜语。他自己知道里面有多少水分,对方自然也能敏锐地觉察出来。
……你明知道的,不是吗。
安室透盯着窗台上的那个人。
对方也正回望着他。目光平静,表情平静,如同他们初次见面一般的平静。
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刚刚说出了什么过分的话。
不过,站在IR-2651号的立场上,也确实不算什么过分的话吧。
从十五岁起,被绑架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每天面对着单调的大海、墙壁和机器。
或许寻求过帮助,甚至几乎成功脱逃——但最后还是,只能用漫开一座水牢的血,送带来自由希望的人,先脱离这座无望的监牢。
望着对方从那条狭小水道离开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要是我能变成一条鱼就好了。”或许有过这样的念头,“要是我也能游过这条水道就好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
训练有素的运动员,尚且需要借助设备才能挑战。一个从未学习过潜泳,甚至身体比普通人还要虚弱的少年,是不可能抓住这一线生机的。
这样的生机,出现又消逝过多少次啊。直到连盼望的动力都消耗殆尽。
——直到再也不会对谁,生出什么不必要的期待。
而且,“波本大人”是什么救世主吗?
一个能让其他管事和看守们恭恭敬敬的,更高位的狱长而已。
听他的话,让他高兴,就能过得好一点。
要是不想听话——反正日子也不会更糟糕了。
不会糟糕太久了。
死前还能看上一出好戏,也算有点难得的乐趣。
票价稍微高昂了一点,还要亲自下场。
幸好,对效果似乎挺满意,不是吗。
但是——但是——
安室透上前一步。
青年立刻出声制止:“不要过来,否则我现在就跳下去。”
他停顿一息,才继续,声音很轻很轻:“不要再靠近我了,不是什么好事。”
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吧。见证过无数厄运降临的至宝。
安室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你对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呢?”
青年的眼神忽然变得空茫起来,像是在看着什么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
“我不记得了。”良久,他才低声道,“可能其实没有多少次吧,毕竟说了也没用。”
那些热忱的正义,真诚的救助——那些前仆后继的如朝阳般灿烂的面孔,最后都淹没在了冰冷的黑暗里。
所以刚见面时,才会显露出那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如果不曾有开始,就不会发展出糟糕的结局——是抱持着这样的心情吧?
……那后来为什么,又对我笑了呢?
青年像是坐得太久,身体有些僵了,于是稍微活动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
窗台本来就不宽。他这样一动,整个人顿时滑到了极为危险的边缘,好像一张悬在半空摇摇晃晃的纸片,随时都会飘落下去。
安室透下意识地赶上前几步,又在青年的目光中生生止住了。
“……你先从那里下来。”
青年摇了摇头。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完整的朝阳了。”
他慢慢转过身去,朝向大海。遥远的碧波上遍布着金色的光芒,如同铺开了通往彼岸的锦毯。
“十五年了。和我在外面的时间,都快一样长了。”
语调也和表情一样平静,听不出喜悦还是哀伤。如同那台失去监控对象的心电机器屏幕上,不会波动的线条。
只是面容变得更生动了些。
仿佛停驻的时间终于开始流动,那层无形的螺壳也在阳光下烧融殆尽,展现出内里长久掩藏着的,无人可见的原质。
那个十五岁的,未曾被囚禁的,未曾被改变的少年——在这瞬间忽然降临。
再回过头来,朝他露出了一个真实的笑容。
“谢谢你答应带我走。”少年说,“我知道你那句话发自真心。但是,不要这么做,不值得。我已经快要死了。”
是的。
结局早已既成事实。
时光无法倒流。安室透也无法回到十五年前,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他认识IR-2651号的时候,对方的生命已经走到了终末。不管混淆了多少真心假意,他至少好好地送了IR-2651号最后一程。
所以最后才会得到这个笑容。至少有这个笑容。
一声巨响。狂风终于把安室透身后那扇铁门狠狠摔上了,锁孔里传来一点咔哒。
那笑容也随之消失了。青年的表情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投过来的视线里不带一丝波动。
“来找我做什么——接你的船,不是应该到了吗?”
咬字清晰,声音流畅,完全没有之前聊天时那种断断续续的迟滞感。
好极了。这也是骗他的。
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的时候,安室透连恼火的情绪都生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头很痛。好像原本用来盖住理智的坚固颅壳,在那平静的目光中悄无声息地碎裂了,掉落一地,暴露出里面那团毫无防备的大脑。
本来就是这个无聊的脑子,自顾自地映照出了一整座的海市蜃楼。现在楼上的人轻飘飘一句话,蜃境就像雾气一样被冲散了。
但是——但是……
假如他的行程不是被潮汐推迟到了傍晚,而是按照之前离开IR-2651号的房间时,停在门外对手下吩咐的那样,只推迟三小时——那么,波本大人现在确实,应该已经登船了。
IR-2651号房间的这扇窗,也确实正对着那条唯一的航线。
头更痛了。
那个擅长自作多情的器官,又开始做梦了。
抓住每一个似是而非的细节,当作救命稻草一样积攒起来。用不堪一击的细细蛛丝,在这些稻草中来回缠绕着,编织出和谐的假象——
所以,青年是坐在这窗台上,准备目送他离开吗?
为什么呢?
这扇窗上方是有监控摄像头的。很普通的小型固定镜头,角度基本可以完整录制到这个窗台上的景象。
虽然中控室那边不一定能实时注意到,但是拖的时间越长,被发现的概率就越大。
冒这样的风险,找一艘不会回头的轮船——找一个无知无觉的人,甚至那个人可能藏在船舱里,根本看不见。
然后,等那点影像也消失在天际线外,就可以纵身一跃而下。
百米高崖之底,水面也会像钢铁一样坚硬,轻易拍碎骨骼和脏腑。
在死前,在瞳孔不复清澈之前,留在里面的最后的影像……想要是那艘船,和船上的人吗?
如果说还有着这样的愿望——
那为什么不允许别人,做做梦呢?
安室透又上前一步。
房间很小,他和那个窗台,已经剩不下几步距离了。
青年垂下眼睛,身体又向外挪动了些,清晰地显现出了那种毫不掩饰,也从未掩饰的疏离。
“不要再过来了。”语气倒是放软了一点,“不用管我……不是你的责任。”
什么责任,在说什么啊。
人确实不是他绑来这座岛上的,也确实不是他把人关在这里十五年的。但一切和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的关系,就是不存在的。
所以不想要的关系——就可以随便丢掉吗?
安室透开口。
那种忽冷忽热的感觉越演越烈,让他的喉咙也开始不自觉地发颤。
他紧盯着青年,声音艰涩到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做了那种事,然后就可以随意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吗?”
青年的表情凝滞了片刻。
过了一会,眼睛才微微睁圆了些,不可置信般地望过来,像是根本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种颠倒黑白的话。
连声音也终于卡壳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我说——”
安室透早就听见门口处传来了人声。脚步聚集,停在外面,钥匙串哗啦啦作响。
看起来,保安们终于反应过来了。想要开门,当然了。不过他们一时半会,应该也找不到这扇门的钥匙,那一堆钥匙混起来比人脑袋都大。
而且,自从他刚才说出那句话以后,就连钥匙摩擦的声音也消失了。他可以想象,有多少人在外面竖起耳朵听着。
他耸了耸肩,努力把声音压得稳一点,沉一点,更符合“波本”的日常风格——听起来也更意味深长。
“当然不是我的责任——难道应该不是你对我负责吗?”
青年的脸上彻底空白了。
——就是现在。
安室透一个箭步冲上去,在对方来得及反应之前,用力抱住了那具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身体。
和昨晚的感觉一样,一只手就能揽住那道过分细瘦的腰。
那双深茶色的瞳孔也像昨夜一样,迅速放大了。但这次的放大不是涣散,而是切切实实的震惊——在风声呼啸着卷过他们身旁时,那震惊就染上了一丝慌乱。
“你在做什么——”
抓住他,好像要推开他,但又没有继续,就僵在了那里。
“我可不像那些人的大度,轻易就会离开你。”
安室透紧紧将那具身体锁在怀里。他咬住青年白到透明的耳廓,看到那皮肤上迅速泛起熟悉的绯色,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快意。
“抓住你了。”他低声说。
——他们一同从窗台之外的高崖上,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