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柯学游戏里风评坠机》明山虎鲸

258、异邦骑士之剑：赤井秀一篇（四十） 此时，林庭

　　此时，林庭语还不知道自己的结婚对象已经又再被增加了。
　　他只是重新检查了一下那枚表面已经有些许磨损的蓝宝石领扣，然后把它小心地扣到了衬衫袖口的里侧。
　　可能因为事发仓促，又或者是对个人隐私的体贴回避，萩原研二并没有往袋子里装内衣裤。还好林庭语的衣物用料柔软透气，直接穿的体验也不会太差。
　　但是衣服的面料垂坠感太强，剪裁式样又偏于修身，导致他想在口袋里放点什么都很不方便，一动就显出物品的形状了。
　　这个领扣说大不大，说小也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塞的尺寸，而且还挺沉。看来看去，只有稍微宽松的衣袖里还能藏一藏。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轻轻地敲响了。

　　“林先生？”
　　是工藤优作的声音，压得比敲门的响动还要低，似乎是不打算惊醒自己的妻儿。
　　林庭语于是也轻声应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工藤优作站在门口，还是先前那样睡袍加外套的造型，头发有些被压乱的痕迹。
　　一晚上被反复突袭，难为这位大作家还能保持着符合礼仪的姿态。
　　也没有问林庭语为什么不睡觉坐在床上，而是慢步走上前来，俯身小声说：“公安那边派人来接林先生了。”
　　林庭语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无缘无故地怀疑别人，避人耳目地干活也是日本公安的惯例。
　　但是如果大石先生真的按先前电话沟通时说的那样，会跟FBI们沟通清楚，解除他的嫌疑，又何必深更半夜匆匆忙忙把他转移走？
　　成熟的做法当然是闯了祸先分清楚锅，扯皮半天达成一致解释口径，第二天再登门拜访，礼数周全地道个歉——按说还要带上FBI的代表才行。
　　工藤优作似乎也心存疑虑，但他不可能当面反抗日本公安的行动，因此只是把一架轻便的折叠轮椅拉进来，摆到了床边。
　　“林先生有什么话要留给朋友吗？我这里有纸笔。”
　　林庭语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工藤优作眨了眨眼：“在成为作家之前，我姑且也算是个还不错的私家侦探——我有个朋友，经常研发一些小工具帮我的忙。他前不久刚送了我这支笔，如果林先生喜欢，就给林先生了。”
　　他说着就递过来一个小小的便签本，侧边别着一支貌不惊人的针管笔。仔细一看，这支针管笔的笔帽上有一道细长的反光装饰条，似乎可以按下去。
　　便签纸上有一行龙飞凤舞的潦草字迹：笔尖是铜制的，导电性能很好。
　　林庭语：。
　　日本人奇奇怪怪的防身小道具是真的多。
　　不过这种程度的好意，接受下来也问题不大。
　　其他的事，就不方便跟工藤优作多说了。毕竟有些信息，或许并不适合一位推理小说家知晓——即使是跟日本警方关系匪浅的前侦探也不行。
　　这年头花式暴毙的日本侦探不能算少了，普通人可挡不住琴酒的一枪。
　　林庭语不打算把这幸福的一家三口卷入乌鸦军团的黑暗漩涡中来。
　　他于是接过了纸笔，就在那行潦草字迹下方的空白处简单写了两句话，顺手签了个名，然后把写了字的那一页撕下来交给工藤优作，便签本和针管笔放进了自己的衬衫口袋里。
　　之后找个地方再处理掉就好了。
　　“谢谢您。”
　　“不必客气。”
　　工藤优作接过那张纸片，一眼也没有看就折起来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
　　他转身走到门口，低声呼唤道：“请进吧。”
　　这架轮椅的垫布很薄，是一层粗糙的帆布，坐起来不太舒服。
　　林庭语忍耐着脊背上那种硌人的不适，坐直起来，摇动轮椅转过去，想看看到底是谁来。
　　在出发之前，他也通过一些关系网拿到了这次宴会的宾客名单，此刻心里已经过了一遍名字——以林庭语的地位，大石信久不可能派什么无名之辈的手下来应付。
　　“深夜叨扰了，我们这就离开。”
　　门外也响起了礼貌的应答。
　　林庭语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顿住了。
　　他半侧过脸，望见那个正快速进门来的身影——以及对方在帽檐的阴影里，仍然满溢着甜蜜笑意的紫灰色眼睛。
　　“请和我来，林先生。”
　　安室透说。
　　他穿着整洁得体的西装，金发顺滑，皮鞋锃亮，即使作为日本公安的代表出席大石信久的宴会，也不会显得失礼。
　　而林庭语的目光落下来，停在那件西服胸袋的上沿。
　　那里露出了一支小小的蓝色花朵。

　　在一阵有些刺耳的刹车声后，某辆濒临爆炸的出租车终于停在了一条街道的路口。
　　花花绿绿的霓虹灯箱在车头前面闪烁着不祥的红光，映得此时鱼贯而出的几名男性一个比一个凶神恶煞。
　　当头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男性穿着FBI的制服，黑色的长发微微散乱，垂下来盖住了颧骨的阴影。
　　此时他正侧过头给自己咬着的烟点火，眼神的暗沉程度让人怀疑他身上那件外套其实是袭警的战利品。
　　走在他身后的年轻男性个子差不多高，宽度小了一圈，气质上也更柔和可亲。
　　不过那紧绷着脸又习惯性露出笑容的样子，使得他原本俊俏的面庞充满了难以形容的违和感，任谁看了也会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从另一侧车门出来的，兜帽拉得极低的青年单手握着贝斯包的背带。
　　他面貌年轻，衣服是样式简单的套头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学生。如果忽略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和手里握着的东西，恐怕会误以为这是三人里最安全可靠的——
　　“喂，把你的枪先收起来，会引来巡逻队的。”走在最后的司机嘟囔道。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苏格兰客客气气地应答，但没有一丝要行动起来的迹象。
　　“……”司机转头跟另外两个年轻男女乘客小声打听，“这到底是怎么了。”
　　男乘客一脸虚无：“可能因为这三个人都碰巧要结婚了吧。”
　　女乘客补充：“结婚对象还是同一个人。”
　　司机：“胡说八道！庭仔不可能做婚介诈骗啦！而且就算要结婚，怎么想也应该是跟——”
　　前面瞬间扫过来三道很有存在感的视线。
　　司机：“……当我没说。”
　　老江湖的保命本能让他闭上了嘴，兜着手，一溜烟跑到了不远处一所已经打烊的茶叶店门外，蹲下去用钥匙打开锁，抬起卷帘门，然后一矮身钻了进去。
　　不多时，他重新冒出来，锁好门，把手臂下夹着的一个圆柱形茶叶罐递给了站在最前面的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扫了周围一眼，毫不犹豫地撕开包装，拧下了茶叶罐的盖子看了看里侧，就丢在一边。
　　卷曲的茶叶梗哗啦啦流出来，很快就全部落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举起空罐，对着光换了几个角度观看茶叶罐内侧，片刻之后就确认了目标的所在。于是把这个纸质的茶叶罐强行掰成两块，拿起其中一块，开始阅读边缘的小字：
　　“人各有命”。
　　很简单、很短的一句话。
　　赤井秀一沉默了一阵，然后把这块纸壳也塞进垃圾桶。

　　命运——

　　真的无法逆转吗？
　　他曾经把那个沉默又苍白的人强行拖起来，在世界消失前，将对方推进了一道浮空的玻璃棱柱里。
　　那道棱柱缓慢旋转着渐渐淡去，最后只在原地留下了一条小小的黑蛇，正把脑袋搭在尾巴上打盹。
　　他只来得及做一件事，就是把那条蛇抓住。
　　然后世界熄灭，万物入寂，只剩下手心里滑腻微凉的、沉甸甸的触感。
　　世界重新变得明亮以后，赤井秀一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柜子上丢着FBI的录取信。
　　他径直进了卫生间，反锁门，松开有些麻木的拳头，把那条小小的黑蛇放在没有水的浴缸中央。
　　他看着那道棱柱重新升起来。
　　玻璃一样剔透的画面上，那个安静地坐在轮椅里的人，也慢慢抬起眼回望着他。
　　慢慢对他伸出了手——他握住了那只手——慢慢地笑了一笑。
　　“好久不见。”

　　但那不可持续。
　　杜凌酒只要回归现世，就会引来那些麻烦的“监视者”们。
　　赤井秀一想过再找一条裂隙，把杜凌酒重新藏起来，但崭新的世界里很少有这样的漏洞。
　　而且，他很快发现，每一次杜凌酒重新出现，都会变得比之前更虚弱——即使杜凌酒原本就苍白得几乎找不到一丝血色。
　　“我也不知道。”被问起来的时候，杜凌酒沉默了一下，“或许是某种限制。”
　　确实是限制。
　　赤井秀一看着杜凌酒头顶的，突兀悬在半空的横条，长得像是什么游戏里的HP条。
　　他就这么看着这道横条从完全填满的实心，一截一截被阴影浸染，直到1/2、1/3、1/4……直到只剩岌岌可危的一小段。
　　每一次出现，减少的长度并不完全相同。如果按均值估算，杜凌酒已经不剩多少次出现的机会了。
　　三次？两次？赤井秀一不能赌。他从不相信概率，他坐到牌桌前就是要赢。
　　但他当时找不到方法把横条补满——而且他还要耐心地扮演自己的角色，以防被发现端倪。
　　有好几次他险些就被“监视者”注意到了。于是杜凌酒用了所剩不多的时间，对他做了一次催眠。
　　“我给你一个闹铃，当你脱离监视范围，安全以后，它会响起来——”
　　杜凌酒把手机还给他，又再露出了那种缓慢的，如同水雾晕开一样的微笑。
　　“当你遇到‘我’的时候。”

　　有很多个杜凌酒。有很多个林庭语。

　　但闹铃并不总能及时响起。
　　赤井秀一曾经发现自己站在一栋摇摇欲坠的大楼下，举起了枪，即将扣下扳机——他用尽全力挪开了手臂，子弹在他的视线里擦过了林庭语的发尾。
　　他曾经揉弄过那点发尾。垂在耳后或者颈侧，很软，被打湿以后贴在皮肤上，泛出无法消退的烫热。
　　即使是这样的亲密，也无法阻止对方毫不留恋的离去——就像毫不犹豫地请他对着自己开枪一样，仿佛不知道这件事有多残忍。
　　赤井秀一见过很多个“林庭语”，也同样送走过很多个。
　　这个世界太过危险，一具孱弱的行动不便的身体，很容易就会在各种场合里倒下——但是没有关系，这些“林庭语”都被保存进了那道棱柱里。
　　赤井秀一很想结束这一切。
　　棱柱的面数是有限的，不能无限保存。
　　但只要这个游戏还在运行，就会不断有新的“林庭语”出现。
　　相对的是，无论他多么努力想留下“杜凌酒”，对方都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剧情推进后消失。重新出现的，是一个如同一张白纸般，用陌生眼神望着他的大学生。
　　他其实还挺喜欢那个大学生。清澈，温和，以及无害的敏锐——当这种敏锐落在友方时，总能带来心有灵犀的乐趣。
　　然而硬币不能只有一面存在。
　　林庭语也不应当失去属于杜凌酒的部分。
　　那是足够芬芳又特别的香气，用美酒浸取了54种植物的精华成分，混合起来却轻盈得像是竹林间的雨丝。
　　人性的复杂正是人类的魅力所在——也正是复杂才显得格外有趣。
　　如同当年坐在窗前的月光里时，侧过头对着他露出的，那复杂又沉默的眼神。

　　林庭语骤然挺直了腰。
　　好像突然被什么人盯上了一样，悚然感如同冰凉的电流快速游过脊背，让他不由自主地紧绷了一瞬。
　　他转过头去，但是没看到什么认识的人——倒是有一个正在身边，此时弯下腰姿态亲密地问他：“怎么了，林先生，外面太冷了吗？”
　　这时候的风确实有点大，但萩原研二先前准备的外套防风性能很好，穿在身上并不会冷。
　　林庭语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件宽大的外套就兜头罩了下来，把他身上那件有点花哨的棒球服牢牢盖住了。
　　林庭语：……
　　他扭头打量了一下安室透，实在想不出来这个人穿着如此修身的西服，到底是从哪里变出来这一件大外套的。
　　不过现在这也不重要了——
　　“日本公安？”他面上泛起了一个缥缈的，如同夜雾或水光一般捉摸不定的笑。
　　这时两人已经出到了酒店外面，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大门前，驾驶座车窗摇下来，是一个面容冰冷的银发女人。
　　安室透也笑了笑，但这次的笑容里浸入了更为深沉的暗色。
　　“不这么说的话，怎样才能把您从那里带出来呢——上车吧。”
　　他直起身，对那个女人毫不客气地发话：“去你说的地方，库拉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