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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照夜箜篌(一) ...

  •   即便萧不夜确实是十七岁,年龄确实不大,但按照中州的规矩女子十五成年,她都成人两年了。

      这一声“小姑娘”对萧不夜的杀伤力不可谓不大,于是萧不夜直接反唇相讥,“原来您还见过萧家人啊,我都不知道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老婆婆,您今年高寿啊?”

      对味了。
      季春词就喜欢听这个。

      季春词一直有一件事没敢问,为什么这里所有人都说中州语。游戏世界统一语言是很正常的事,但这是个现实世界,所以,是她的系统自带翻译器,还是这世界的设定就是全员中州语?
      这个真不敢问,这都不是掉马的问题了,这问题问出来萧不夜得把她当鬼看。

      同一句话你和我听到的居然不一样,怎么,你的转职方向是翻译官?

      虽然梅洛琳斯雷洛这些人说话都非常流利,还能熟练运用成语,但季春词就是感觉有哪不对劲,今天听到这段对话,嗯,之前果然不是她自己的问题。
      系统自带翻译器的可能性比重增加了。

      被萧不夜称为“老婆婆”的女人,看上去也就二三十岁之间。一把折扇一柄油纸伞一身水袖霓裳,眉眼温婉身段娇柔一头青丝散在腰间,精致得像是捏出来的手办,美得不像是存在于真实世界的人,但一旦多看几眼,那种不真实感就会愈发浓烈,让人想起画皮女鬼这种灵异向的存在。季春词狠狠攥尽长枪,让冰冷由掌心向大脑传递,努力把自己的视线移开。

      这女人是真的有问题。

      季春词又偷偷看了一眼,看到角色栏后立刻移开目光,生怕遭受到不知名的精神攻击。
      【计屏湘千机·乐正黄金六阶 lv.258】是个中立黄名。

      好怪的职业名称。

      萧不夜一脸淡然,丝毫不惧与女子对视,似乎没受到一点影响。

      这就是凤傲天女主角的含金量,绝不为女色所动。
      等等,好像哪里不太对。

      女子眉眼弯弯,看着两人的反应露出一抹浅笑,“在下计屏湘,不知,两位来此,有何贵干?”

      萧不夜言简意赅,“受人所托,柯沃森星辉圣堂,杀人。”

      计屏湘眼角向下一沉,几乎立刻就要挤出水来,语气变得极为幽怨,后面能挂上几道波浪线,“何至于此啊。”

      萧不夜不为所动。

      “好吧。”计屏湘语气突然变得正常起来,“萧姑娘,恕我多嘴提一句,既然谁都不占理,那看的就是亲疏远近,所以……没必要为了这的人,趟这摊浑水,您看,是也不是?”

      “有几分道理。”萧不夜居然赞同了计屏湘的话,“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立刻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什么问题,尽管问就好了。只要是能答的,在下必如实告知。”

      “你的主子,和九爷,是什么关系。”

      “九爷?”计屏湘的表情管理居然破功了,标准的惊讶神情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后,竟转变成一种异样的笑意,语气都恢复到了管萧不夜叫小姑娘时候的恶劣调笑,“她们啊,那可是,亲如姐妹呢。”

      好家伙,“九爷”居然真是个女的。

      季春词感到很欣慰。
      终于不是自己一个人掉马了。

      萧不夜也很守承诺,得到答案之后带着季春词转身就走。眼看着萧不夜又要去牵马,季春词连忙开口,“等一下……!”

      萧不夜打马回身,马蹄伴着一声长嘶落在季春词身前,萧不夜的声音在马蹄溅起的烟尘中传来,“怎么了?”

      季春词斟酌着自己的发言,“我们……接下来好像不赶时间吧?”
      所以要不就,别骑这马了?

      季春词的建议没有起效,还得到了萧不夜的一个白眼,“上来。”

      季春词颤颤巍巍爬上马背。

      一般来说,双人同骑的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携乘者坐在驭马者身前,因为坐在后面只有环抱一种固定方式,很难不被颠下去,而且马靠近前蹄的部分支撑力强,骑手自然应该重心靠前。

      具体到人的话,还有一个原因是,萧不夜比季春词高。

      季春词并不能适应这种骑乘方式,坐在萧不夜怀里浑身都不自在。这马又不是摩托车,摩托车是死物,随便找个凸出部分都能当把手,但马是活的,想抓什么地方也得看它同不同意。倒是有个更简单且通用的方式,向后靠。
      但这个有点,嗯……不雅。

      本应该是很浪漫的场面,结果当事人一个冰山脸一个生无可恋脸。
      跟被绑架了一样。

      季春词在萧不夜面前突出一个怂字,在马背上力求坐得规规矩矩的宛如在上开学第一课的小学生。但她很快就发现,不管路况如何,这马该颠还是颠,很快就把她颠得自动找了个防震角度。
      算了,放弃维持形象了。
      开摆。

      萧不夜可没打算原路返回,在柯沃森城外走了一段路就停下了。路程不长,季春词成功避免了被颠成来时候的样子。当她还在好奇萧不夜为什么在此处停下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仅在漫画中见过的人。

      梅洛琳。

      梅洛琳如约来到柯沃森城外,看到从柯沃森方向赶来的萧不夜也没流露出意外之色,还对季春词友好地笑了笑,“怎么样?”

      萧不夜直截了当地说出结论,“师姐妹。”

      季春词:?
      等下,我们刚才一直是一起行动的吧,我没有错过哪段剧情吧?

      所以你怎么就分析出来了?

      “刚才那人说的是‘亲如姐妹’,那就是说并不是亲姐妹。排除家传,就只剩下师承。”
      所以,幕后人与九爷是师姐妹关系。

      季春词在心里自己敲了一下掌心。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她一直觉得这些角色的隐藏职业是有唯一性的,但她现在才明白,有传承这种规模培养模式,那隐藏职业是可以不唯一的啊。

      说完这些,萧不夜迎上梅洛琳的目光,“柯沃森城里是你的人?”

      “不是。”梅洛琳轻声叹气,“如果是我的人,我还用得着别人帮忙?”
      她无法出手的原因就是因为,不同派系,不能越界。

      萧不夜一脸嫌弃地皱了皱眉,“他们没有反应?”

      “没有。”梅洛琳继续叹气,额头上几乎要留下皱纹,“这东西着实棘手,如果不是我……,可能也发现不了。”

      “那你就别操心了。”萧不夜给出友善但消极的建议,“守好你自己的那一份,别管别人。”

      “嗯哼。”梅洛琳随意地应声,看起来是没听进去,“我尽量。”

      说完这几句话,梅洛琳就匆匆离开了。留下季春词一个人一脸懵,完全听不懂这段起承转合。
      怎么肥四,她不是有剧透的吗,怎么还会听不懂。

      总不能真是脑子问题吧。

      于是季春词把希冀的目光投向萧不夜。

      萧不夜叹着气摇着头,像是掐着成绩单的班主任,看着不成器的后进生,“据我所知,圣堂现在,至少三个派系。”

      等一下,有一个问题,“她在圣堂是什么身份?”

      “梅洛琳·星辰。”萧不夜念出梅洛琳的全名,“星辉圣堂下一任至高星辰法师。”也是圣堂唯一一位辞任的至高星辰法师。
      如果不是偶然发现了傀儡丝这事,梅洛琳估计现在都不会回圣堂。

      好高级的身份。

      也就是说圣堂至少有一个支持现任至高法师的派系,有一个支持梅洛琳的派系。那还差一个呢,第三个派系是什么?

      萧不夜忍不了了,抬手就给季春词脑袋上来了一下,力道很轻,远远没到体罚的级别,但着实让季春词脸上染上了绯红。
      还好,没在别人面前丢人。

      “你看看这柯沃森城,现在在谁的手里。”

      在计屏湘那群人手里。
      但是,不是因为柯沃森的圣堂武士都被种了傀儡丝吗?

      萧不夜反问道,“你真的觉得种傀儡丝很容易?”

      这东西又不是真的和瘟疫一样,不需要操控就能自行生长。如果这东西真的有那么大威力,那天她们杀死四名圣堂武士的时候,傀儡丝就应该直接从圣堂武士身体里冲出来换个宿主。

      但事实上,如果无人操控,这傀儡丝就是个死物。

      季春词仔细思索着,所以……萧不夜的意思是,这些圣堂武士是勾结傀儡丝的主人在先,后被傀儡丝寄生的?

      嘶,这不会是个争霸剧情吧?魔幻版世界大战?

      萧不夜声音变得冷肃,脸上还带着厌恶神色,“谁说中州人一定代表大周。”

      大周?哦,还是段架空历史。

      萧不夜似乎对这个话题很反感,季春词也没敢触这个苗头,僵硬地切了个话题,接下来呢,她们要干嘛?

      萧不夜没答,反而问了季春词一个问题,“你现在的实力……?”

      别问了,白银一阶。
      就算我是开挂的我也只能升这么快了。

      “那还可以。”萧不夜表示白银阶位已经够用了,毕竟,被傀儡丝操控的圣堂武士,不存在智商这种东西。实力顶天是正常状态的三分之二,大多数情况下不到二分之一。只不过……“那个计屏湘,看着,有些奇怪。”

      萧不夜沉吟着,仔细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看不穿那个人。”

      一声“呃”才发到一半,又被季春词吞回肚子里,但这种行为过于欲盖弥彰了,没有任何意外地被萧不夜直接点了出来,“有话就说。”

      季春词乖巧地点了点头,“黄金六阶。”

      在面板上远高于萧不夜,略低于北陌,但想必对于萧不夜来说这都不算问题,越级挑战可是主角的基本功。

      果然,萧不夜对于这个实力等级没有任何表示,又或者是她从来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那么,又回到上一个问题。
      接下来的计划是……?

      “接下来,计划?”萧不夜的眼中难得地浮起迷茫。
      “事实上,我一直都不知道我应该去做什么。”

      萧不夜回归了久违的开摆状态。

      但是,不是还有那个什么,“宿命”吗。

      “宿命?”萧不夜突然用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季春词,然后,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得很真实。
      “说实在的……自从遇见你之后,我就觉得,宿命那东西,没有一点意义。”

      季春词:?你什么意思。

      萧不夜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回想起来,《九韶起》第一卷第一章,地图上的箭头就指向万神殿,但是等她们真正到了永恒之沙,萧不夜就开始了彻底的消极怠工,根本懒得理什么万神殿什么宿命的。季春词之前一直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因为看见了她这个万神殿传承者,觉得季春词这个实力着实是,过于拉跨,构不成一丁点威胁。所以萧不夜就觉得,什么宿命、诅咒,都是扯淡。

      对不起,我的问题。

      季春词把自己气成了河豚,但却找不到任何能用来反驳的事实依据。
      打不过女主难道是她的错吗。

      “如果单纯让我自己进行选择的话,我更愿意当一个旁观者。”萧不夜靠在树下半闭着眼,享受着夕阳的余晖,“虽然亲身参与会更有趣一些,但是,嗯,我其实也比较懒。”

      或者说是,从前太累了。

      远渡重洋,谁说不是一种逃避呢。

      世上没有不夜天,如果有极昼,那就一定会有极夜与它轮回。多多少少,早晚都要补上的。

      抛去那些人设,所谓的女主角,也不过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季春词也在萧不夜身边坐下,双手捧着脸颊,她在想,如果要找出一个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那,会是什么呢。

      太难了。

      这种问题,很多人要用一辈子才答得出来。

      相比之下,十七年很短,二十二年,也没有长到哪里去啊。

      此刻季春词很想摸摸萧不夜的头,但是……嗯,女主气场太强,即便是放松状态,她也不敢下手。
      算了。

      说起来,这种悠闲而又温馨(萧不夜:?)的时光,她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过了。

      在现实世界中,友情是一种奢侈的东西。学生党是没有额外的交友时间的,高中同学上了大学变得天南海北,大学同学毕了业也变得天南海北,至于工作阶段……听过这样一句话吗,同事之间交流越少说明单位下班越早。

      所以……现在这不还挺好的。

      虽然季春词也不确定她和萧不夜到底算不算朋友,她们两个到现在甚至没有一次用名字称呼过对方,连人称代词都没用过。至于熟悉程度,一个采用观察法,另一个也采用观察法(指看漫画)。

      某种程度上来说挺像游戏好友的,介于二次与三次之间也介于熟与不熟之间。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地平线。

      昏昏欲睡的萧不夜突然睁开了眼,“北陌怎么还没到?”

      嗯?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来着。
      对啊,北陌呢?

      北陌这人疯归疯,但疯批的命也是命啊。

      “你觉得,一个疯子,他怕死吗。”

      北陌很少听到这种问题。
      不对,准确的说,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问题。

      他对他的刀很有自信,很少有人能在这把刀面前这么自然地挑衅他。

      逻辑也很简单,高阶位杀低阶位不需要玩多余的花花手段,只有同阶位,才会努力为自己多增添几分胜算。
      真是可笑。

      北陌看向这个奇怪的男人,他背着一把长剑站在前方树冠上,同样是黑发黑眸,也穿着一身黑衣。至于长相,这人戴了张鬼脸面具,看不见。
      最近怎么遇见这么多中州人,现在很流行飘洋过海吗。

      好吧,看在他们审美差不多的份上,他可以勉为其难地回答一下问题。

      “疯子是不会怕死的。”北陌依旧抱着自己的刀,都没有将刀拿在手上,“装疯的人才会怕死。”

      北陌听见前方的鬼面人笑了一声。
      “错了。”
      “疯子怎么会思考问题呢。”

      北陌也笑了。
      “你说的对。”

      这个人很有意思,可以奖励他死得快一点。

      北陌的刀,名为【吊重泉】。

      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见过血色刀光,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把刀只有一个颜色。
      黑色。

      吊重泉,出鞘。

      一瞬间如山崩地陷,林木间惊起鸟雀四散奔逃,刀啸如龙怒,剑鸣似凤吟,刀剑相击之时,北陌看见了鬼面人的手。

      那是一只,只剩干枯成黑褐色的皮肤包裹着骨节,没有半分血肉宛如骷髅干尸一般的手。但即便如此,剑柄之上,仍残留着斑驳血迹,也不知那血究竟来自何处。

      北陌瞳孔紧缩,心头如惊雷炸响般震颤。
      怎么可能?

      北陌确实疯,但他是疯不是傻。刀锋一转,血光如彼岸荼蘼破碎消失不见坠入黄泉,冥河黑水逆流而上,屠刀挥起,不见白刃锋芒只闻厉鬼号哭,刀落如风奏万千冤魂索命之声,黑色刀光既出,今日,必是不死不休。

      鬼面人手中的那把剑遍体猩红,剑托处刻有金乌日轮图案,尾羽自剑托延至末段,四周以火纹点饰。金乌本为火属精怪,自当不惧火焚,但这剑上的金乌神情却很怪异,尤其是金乌口中吐出剑刃,连起来看似是金乌作苦痛悲鸣状。这把剑初看是祥瑞图样,细细一看却比北陌的吊重泉更令人心底暗暗发憷。

      血色刀光已经消散,可夜幕下的血光,却愈发浓烈了。

      伯仲之间。

      又一次刀剑相交后,北陌得出了这样的答案。
      如果非要得出明确答案,那么,应该是对方更强一点。

      不过,对方比他更疯。

      疯?
      北陌还从来没有在这方面上输过别人。

      既然如此,那就,疯得在彻底一点吧。

      又是一道血光划过,北陌却没有躲闪,任凭剑气切开他的身体,掀开他的胸腔。甚至,他手中长刀回转,倒齿刺穿自己的肌肤,撕开自己的皮肉。
      血肉落入冥河,留给他的只剩下彻头彻尾的疯狂。

      这是属于疯子的战场。

      时间早就没了意义,白骨铸成沙漏,血肉化作灯油,生死是表盘上唯一的刻度。一切都没了意义,唯有,这把刀。

      黑色刀光倒卷天日,将整个世界拖入冥府埋葬,血色剑气似惊涛拍岸引三途川倒灌黄泉,刀与剑黑与红尽兴搏杀,战至癫狂。

      冥海之刀,注定历战而亡。

      远方突然传来一声惊雷般炸响,有箭矢穿云裂石呼啸着破空而来,鬼面人一剑挥退北陌,反身一剑抵住箭矢,前方人影却已经杀到。

      青铜七阶技能【伏夜引弓】:主动技能,幻化箭矢远程射击目标,若成功命中或被格挡可释放追击招式持风寻羽。
      【持风寻羽】:主动技能,突刺至被箭矢命中的目标处,若箭矢未被格挡则造成二段伤害。

      季春词成功近身,却并未展开攻势,而是直接释放防御技抵坚折锐。她刚才看过了,又是一位问号人,这种级别的战斗她可没胆量跨阶位去打,能把北陌打成这样的秒杀她简直是轻轻松松,何况,也不需要她来当战斗主力。

      还未等鬼面人下一剑出手,萧不夜已然赶到,她的身后已升起凤凰虚影,抬手一剑斩下,凤凰振翅如日出东方,霎那间霞光漫天。而面对这气势汹汹的一剑,鬼面人却愣了一下,片刻后缓过神来,反手回以一剑,金乌凄鸣血光遮日,两剑相对竟不分上下。

      这鬼面人已经和北陌鏖战相当之久,且后手出剑尚能与萧不夜平分秋色,如此看来,全盛状况下,萧不夜必然不是对手。

      可这一剑落下后,萧不夜与鬼面人,谁都没有再出手。方才还天昏地暗的战场瞬间化作死一般的宁静,血光散去,黑夜重归天幕,寂夜之下,已是连人脸都看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季春词都要怀疑鬼面人是否还停留在原地,此时萧不夜突然开口,打碎了这片静谧,“萧不眠,给我一个理由。”

      嗯?萧不眠?
      听这名字怎么好像……

      你不是说你十三岁时候萧家就没活人了吗?

      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

      没有抒情,没有寒暄,没有闲聊,甚至没有一句话,只有两把冰冷的剑锋,和尚未结束的兵戎相见。

      北陌早就认出了那双手。
      只有萧家的诅咒,才会出现这样的执剑之人。

      涅槃一词,来源于天竺。
      中州的凤凰从来都不会涅槃。

      只会燃尽自己,再燃尽世间的一切,在世间最极致的绚烂中死去。

      萧不眠答不出理由。
      他唯一能说的话只有,“好久不见。”

      季春词悄悄溜到一旁把目光移向北陌,正对上北陌缓缓睁开的双眼。
      看来这家伙生命力还挺顽强。

      季春词方才也看到了萧不眠的那双手,是真的很吓人。一想到以后萧不夜的手也有可能变成这样,季春词已经开始替女主担忧了。
      但是,万神殿告诉她的是,诅咒是随着圣器走的,可不落云明明在萧不夜手里,为什么萧不眠身上的诅咒却更严重?

      萧不眠还是没有答出他的理由。

      于是萧不夜举起了长剑。

      不落云。

      萧不眠很熟悉这把剑,就像萧不夜熟悉他一样。

      所以一直以来,他们两个都只有平手这一个结果。

      剑锋未落,夜色当中忽有弦声响起,如山间云絮飘忽不定不知何处起何处落,在林中四处游荡,又似寒泉冻水凛冽鸣溅,一声起便如波澜般荡漾。

      季春词的兵燹之兆又一次被触发,乐声渐近,预警就愈发强烈,手中长枪都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相比之下众人都十分平静,北陌是动不了,萧不眠不需要动,而萧不夜,似乎,就真的在欣赏音乐?

      好像是真的。一曲弹罢,萧不夜还很配合地鼓起掌声,“阁下的箜篌弹得不错。”

      计屏湘的声音像女鬼一样不知在林中何处飘来,“呵呵,萧姑娘过奖了。”

      季春词总觉得她是在玩“小姑娘”的谐音梗。

      一曲弹罢,也该说正事了。“萧姑娘,这个人,我得带走。”

      萧不眠至今还未摘下他的鬼面。

      萧不夜沉默片刻后,轻轻吐出两个字,“随意。”

      一场交锋就这样结束了。
      最后受伤的只有北陌。

      季春词都发自内心的觉得他过得惨。

      计屏湘与萧不眠离开后,方才还一脸死相的北陌猛地抬起了头。
      “我给你理由。”

      “萧不眠,是荼锦楼的人。”

      萧不夜的身形凝固了一瞬,季春词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朱唇抿起,万般词句最终只化作一声冷笑。
      “呵。”

      似是嗤笑,又像是自嘲。

      “所以,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萧不夜收剑入鞘,步伐很是潇洒,“上报星辉圣堂,告诉他们,帝国正遭受某杀手组织的袭击,让他们去解决。”

      ……主角的画风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别说季春词了,北陌都差点被自己一口血呛死。

      “不然呢,我都躲到这了,还不能给我个清净吗。”

      清净必然是没法清净的。
      主角要是能清净下来,那作品多半是要完结了。

      萧不夜找不到宿命的意义,季春词也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很没用。

      她从来没有如此明确地认识到这一点。

      武力战斗,她帮不上忙;智力分析,她脑子不够用。

      如果《九韶起》真的有一个主角团,萧不夜加北陌就已经可以解决百分之五十的问题,再加上梅洛琳,就可以解决剩下的百分之五十。

      而她呢,季春词,涅墨西斯,她的用处是什么。

      毫无用处。
      大概唯一的用处是给萧不夜添堵。

      像是个社交圈子里的边缘人,平日里看着和谁都熟,私底下和谁都一句话没有。

      级别,她刷不上去;智商,那更是天生的。

      所以为什么挑中了她,你一个世界观测者,挑人之前起码准备个调查问卷吧?

      “为什么是你哭丧着脸。”萧不夜看起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即便她刚刚和弟弟兵戎相见又不辞而别。

      季春词叹气,“只是觉得……”
      “我好没用。”

      是真的没用。

      萧不夜疑惑地歪了歪头,藏好的青色挑染又从额头上跳了出来,可能是别得太久了,已经变成了一缕呆毛在头上摇来摇去,看起来很是俏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老实说,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和你建立的是队友契约吧。”

      说白了,从一开始,就没人指望你有用啊。

      于是季春词更悲伤了。

      萧不夜就很疑惑,没用又怎么样,大不了就大家一起开摆,人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的吗。

      “不是的。”
      季春词非常认真地说出这三个字。

      在现实世界里,她当然是为自己而活。但是,既然她被选中来到这个世界,那就一定有什么事是她必须要去做的,有某种意义是她要去实现的。
      在这个世界,她绝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着的。

      萧不夜听不到季春词的心声,她只是看着季春词无比认真的目光,笑着捏了捏季春词的脸。
      “傻子。”

      等等。
      季春词后知后觉。

      你是不是自己脑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要在这种地方动脑啊!

      重伤的北陌被白马驮进了旅馆。这里是奥瓦森城,位于霍罗德和柯沃森连线中点处。萧不夜按老规矩开好三间房,至于北陌的伤势……建议多喝热水。

      不是,是这疯批的伤情根本没法通过外界干预治疗,因为,能见到骨头的伤大半是他自残出来的。如果用游戏属于解释就是,北陌的职业【冥海刀】技能树里充满了大量减疗禁疗招式,他的武器【吊重泉】也有这方面的加成,所以他自残出来的伤,外人管不了。
      还是建议多喝热水。

      算了,还是温水吧,疯批和养生更配。

      萧不夜已经回房间休息了,季春词却还没有下线。
      她在努力动脑。

      星辉圣堂,蓬莱商行,现在又多了个荼锦楼……而且,北陌说的是“萧不眠是荼锦楼的人”,那么,计屏湘呢?柯沃森城的背后势力呢,也是这个荼锦楼吗?
      还有分成三瓣的星辉圣堂……

      季春词也想往自己游戏背包里装一盒棋子了。

      有实物操作总是更容易一点,毕竟她不太相信自己的脑子。

      算了,还不如下线再动脑,毕竟漫画评论区网友智商比她高多了。

      季春词躺到床上准备下线,但她刚坐到床上,看着那面墙,脑子里却突然想起一个画面。

      萧不夜,没开灯的房间,拄着剑,对着这面墙,嘴唇涂血。
      疑似黑化。

      季春词心里一个咯噔,线也不敢下了。

      今晚旅馆的房间还是那个布局,这面墙后依旧是萧不夜。

      过了一会,季春词做出了一个怎么想都很脑抽的举动。
      她伸手过去,敲了敲这面墙。

      萧不夜的声音隔着墙壁闷闷地传了过来,“有事?”

      季春词的大脑努力飞速旋转,“呃……那个……没事,就是……”

      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合适的词汇。
      “晚安。”

      季春词直接闭上眼往床上一躺开始装死。

      还没等她退出游戏,她就听见墙壁另一边传过来的声音,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晚安。”

      季春词觉得,一番动脑之后,自己的智商没有升高,反而还降低了。

      系统界面已经跳出,季春词正要退出游戏,但她脑中突然又一个灵光乍现,整个人直接定格在了床上。
      片刻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

      万神殿的钥匙。

      她身上有唯一的开启万神殿的钥匙。

      那还能是什么,就只能是这个了:游戏系统。

      毕竟总不可能这个“钥匙”是物理意义,需要她用那把长枪去开锁。

      再说了,按照万神殿的记载,圣器那东西天底下多的是,哪一把都谈不上“唯一”。能称得上“唯一”的,就只有游戏系统。

      一个游戏系统,理应有哪些功能?

      地图传送。

      季春词对着地图界面默念:“进入万神殿”。

      在心里念了好几遍,系统才像不耐烦一样弹出一个提示框,【您的等级过低,不满足进入万神殿区域的最低条件,请提升角色等级后再进行尝试。】

      好吧,如果这样的话,那你赢了。

      季春词最终还是选择了下线。

      第二日。

      季春词出门去找搏击培训馆了。

      就算技能再多,输出占比最高的也还是平A。系统判定能帮她一时,帮不了她一辈子。
      所以还是得练搏击。

      至于为什么不是练兵击,还是那个问题,在高额移速、大量位移、重量级兵器等诸多魔幻因素下,传统兵击的作用,真不如耍花枪。就比如,传统兵击的思路是,优先以格挡或闪避等方式保护自身不被命中,再伺机攻击敌方躯体。但季春词这种狂战士,走的是卖血换加成的路子。

      季春词拿到会员卡,换了身衣服带上拳套。一身腱子肉的教练打量了一下季春词的小体格,示意季春词用力打他一拳。

      季春词一拳过去,教练整个人弹射起步飞出了擂台。

      ……不好意思。
      力气可能确实是大了点。

      那把弑神之锐很有演义小说的风范:鉴定一把神器究竟能神到什么地步的第一标准是兵器重量。按理说解封之后从铁棍变成长枪重量应该是降低的,但是它,加重了。
      于是季春词的力量点也在日积月累中逐渐得到提升。

      这完全是被动提升,季春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种。

      季春词在搏击场练了几个小时,就被几位教练友善地送出了门,还给她提供了隔壁拳击馆的联系方式,甚至打听了一下她有没有当举重运动员的打算。
      季春词:谢谢,这个真没有。

      为了教练们的身体健康着想,季春词只能暂时放弃这一打算。
      不过健身房还是可以去的。

      《九韶起》的这一章节充满了倒叙,季春词一开始是这么觉得的。
      后来发现,这可不光是倒叙,也不限于插叙,简直就是乱叙。

      开篇镜头给到北陌,在路上遇见萧不眠,一番拼死鏖战之后,季春词与萧不夜赶到,涅墨西斯在这一段短暂露了个脸。

      而后是萧不眠的回忆环节。

      岁月长河如幻灯片般闪过,过往在时光中变得模糊腐朽,曾经有那么多人,最后只剩下一张和他相似的脸。
      再然后,连这张脸,也看不见了。

      朦胧的梦终会走到尽头,他抬起垂下的头,带上一副鬼面,拿起他的剑。
      走出荼锦楼。

      他的手中,那把赤红的剑,叫做【燬金乌】。
      他的身后,那个穿着黑袍的人,名叫褚沧行。

      荼锦楼楼主,褚沧行。

      最后一点朦胧,也散了。

      梦醒了,但好像,他又入了梦。

      他又一次看见那张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而后,她举起手中长剑,指着他。
      “萧不眠,给我一个理由。”

      萧不眠的回忆部分到此为止。

      季春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除了褚沧行这个人名之外,找不出第二条有用的线索。

      所以,当年的萧家究竟发生了什么?萧不夜说她杀了萧家满门,但她明明知道萧不眠活着。而萧不眠的回忆中,关于萧家的部分更是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一个萧不夜。

      这剧透也没什么用啊。

      再往下看。

      随后,计屏湘赶到,箜篌乐声响起。

      伴着乐声,画面却切回到柯沃森城外。

      计屏湘与萧不夜的对峙,而后,萧不夜问出问题,计屏湘给出答案。

      “她们啊,那可是,亲如姐妹呢。”

      话音落下,蓬莱商行的真正主人,九爷,岑素九,这位从本卷第一章就一直出场但从未露脸的神秘人,终于现出了真容。

      悬着的珍珠帘幕终于被彻底掀开,墨玉棋盘随意放在一旁,还探出桌子半个角。穿着一身白色留仙裙的女子毫无顾忌地斜倚在桌上,指尖捻着的白玉棋子在她冰肌玉骨前都失了光泽,一张脸像是蓬莱仙岛上的仙人纯净无暇不染凡尘,又像是海中鲛人魅惑人心。但美貌对于她来说,永远都是附属品。

      下一幅图,指尖的棋子已被碾成粉末,如雪尘一般从她手中飘落。岑素九抬起头,那目光似乎隔着时空隔着手机捕捉到了屏幕外的季春词。她轻启朱唇,吐出魅惑而又冷漠的话语。

      “哎呀呀,又多了一颗啊。”

      “不听话的棋子,那就,去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照夜箜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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