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拾鬼话》盛宁

13、冥牒二

　　秦拾将便签扔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坐到窗台上，眯起眼望着窗外发起呆来。学校一共有五幢宿舍楼，却并不在一起。秦拾所在的这一幢被单独分了开来，正好与另外四幢呈分处学校对角线的两头。
　　秦拾住在三楼，也是顶楼，可能是地势比较高的缘故，从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大部分校园的景色，还能看到三三两两提前到校的学生。
　　宿舍楼下是大片绿意，茂盛的树荫中隐约露出石板铺成的深灰路面，一直延伸到校园最靠北的一座砖红色建筑，看起来应当是洛闲曾经跟他说过的十二中图书馆。
　　东面不远就是学校拉上铁丝网的围墙，围墙向外是杂乱丛生的灌木，似乎是私有土地的样子，因为秦拾看到在离宿舍楼最近的那段围墙上，歪歪斜斜地插了块警示牌，白底红字的“立入禁止”。
　　西面就是校区，十二中尽管偏僻，但也因为如此，占地十分广阔，教学楼和办公楼都是清一色五层烟灰砖楼，疏朗有致地环绕着中间的广场，听说每幢楼第一层都配备有一个小型餐厅和一个休息室。
　　而再往西去是黑白相间半球状的体育馆，是整个学校最大的建筑。西北方向就是另外四幢宿舍楼，和秦拾所住的不同，都是五层。
　　秦拾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转，忽然看到了什么似的睁大了眼。
　　“啊，好大。”他喃喃道，不知什么时候，一只五尺多高的大鸟稳稳地站在那块已然生了锈的警示牌上，长喙利吻，苍青色的羽毛，似乎是发觉有人看它，转过修长的脖颈，一对纯黑突出的眼睛毫无感情地看了过来，与那只鸟视线相遇时从心底里泛起的冰冷寒意，让秦拾立刻移开了目光，他下意识地去摸脖子，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一直随身带着的玉佛已经被洛闲收走了。
　　秦拾皱起眉，离开了窗边，即使已经不去看它，被那种无机质的眼神盯着，也有种掉入水中的窒息感。
　　“到底是什么啊。”轻声嘀咕着，秦拾扑上床，将自己埋进被子里，本来只是想趴一会的，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又是这里么？秦拾站在荒芜的土地上，凄厉的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仿佛鬼魂的号泣。不远处便是那破损的棺木，秦拾走了过去，被抛弃的尸骨仍旧安静地仰视着灰暗的天空，秦拾四下看了看，却没看到那张泛黄的纸。
　　“诶呀，丢了重要的东西啊。”秦拾蹲下身，对那尸骨轻声说道。
　　昨天刚醒来时没想到，过后才想起以前在家里看到过，那纸上的墨印是古时官员给客死他乡者的冥牒上才有的，据说若是没有这份文书，沿途鬼卒便不会给鬼魂放行，那些孤魂只能滞留在死时的地方，回不了故乡。
　　秦拾抱膝坐下，静静地看着那具尸骨，不属于自己的梦境是很危险的地方，他不打算乱走。
　　正在出神时，一声尖利鸣叫忽然从风中传来。秦拾惊讶地抬起头，漫天风沙中，一只苍青色的鸟儿缓缓降落，坚硬的爪子扣住了尸骨的头颅。
　　秦拾正正好和那双如同玻璃珠子一般的眼睛对上了，就仿佛被电了一下似的，他打了个冷颤，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在梦境中失去了知觉。
　　再睁眼时，身边的景色却完全不一样了，秦拾揉着太阳穴，那种过电似的痛感还残留着，感觉浑身都酸麻涨疼的，很不舒服。
　　“这还算是做梦吗？”喃喃地抱怨着，秦拾看起来却不是很惊慌的样子，倒像是习惯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境况。
　　他看了看周围，静谧的水磨石小巷，甜美潮湿的雨气然染得青石板缝隙间的草色愈加青葱，青苔沿着两边的墙角一路蔓延，直到隐没在淡乳白的雾气中。
　　“又不是自己的梦境。”秦拾有点儿疲惫地往旁边走了几步，靠在墙上。从小到大，误入他人梦境的事他做的多了，用一句话总结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己的梦会比较模糊不清，色彩偏暗，而他人的梦，在自己看来却不是如此，梦主人记忆深处的一切细节，对于他这个外来者而言都非常清晰，但也正因为如此，倘若不小心让主人察觉到了不属于自己记忆的存在，外来者的处境就会非常危险。
　　秦拾沿着墙一点一点往下滑，他实在很累，几乎想在这儿睡一觉。就在他上眼皮快跟下眼皮会合的时候，青石板上传来了木屐“嗒嗒”的声响。

　　当秦拾还陷在梦中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隐隐波动起来，风吹动米色的窗帘，一个少年出现在窗边。宽大的护目镜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的一半，却仍能看出其纤秀的轮廓。
　　几乎立刻发现床上裹在被子里的人有什么不对，少年抿了抿单薄的嘴唇，快步上前掀开了被子。
　　躺在床上的人看起来仿佛在沉睡，但任谁看到都会感到触目惊心。原本堪称精致的容颜上爬满了墨色的诡谲纹路，视线下移，手臂上也是，诅咒一样的图案似乎蔓延到了全身。
　　“穆橙到底在做什么，居然让他弄成这副样子。”少年明显表现出焦急的神色，“不快一点送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伸出手将床上的人单手抱起，以流利的动作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夏日模糊的热气中。

作者有话说

　　改了改了改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