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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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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雕姿态利落,叼开书箱盖时仿若瞄准猎物俯冲,此后便是攻势凌厉的厮咬,架势非常骇人。
可萧酌清低下头,却见大雕埋头猛吃,锋利的喙上沾满了油脂和糕点碎屑。
他沉默了一下。
早上拂雪似乎提过一嘴,说大小姐今天给他备了枣泥山药糕。
萧泠嗜甜,不喜荤腥,她小厨房的点心做得府上一绝,但和尚吃了都不会破戒。
……难道金雕是杂食动物?
忽然,东君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鸣叫,像是被掐死的小鸡崽。
旁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抓住了东君的脖颈。
萧酌清吓了一跳,便见凤元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捏着东君的颈子,捉鸡鸭似的将它从萧酌清的书箱里拔出来。
东君扑扇着翅膀,羽毛乱飞。
“……无妨,只是两块点心。”看他这幅要掐死东君的架势,萧酌清连忙阻拦。
凤元羲却往他书箱里看了一眼。
金雕的喙尖利如勾,捕捉猎物时一击即杀,可到了偷吃点心的时候,却很容易漏得到处都是。
书箱里一片狼藉,连那本《尚书》都被鸟嘴啄了两个洞。
凤元羲眉目一沉,提着东君调转了个方向,倒麻袋似的上下重重甩了几下。
“吐出来。”
东君又是一连串鸡仔似的叽叽喳喳。
“罢了,陛下,我不要了。”怕这一人一鸟真打起来,萧酌清不得不上前阻拦。
场面混乱,他匆忙之下,一手按住了凤元羲的手腕。
凸起的骨节硌在他的手心里,有点疼,却顺利地让凤元羲停下了动作。
东君还在他的手里扑飞,他却偏过眼,看向了握在手腕上的那只手。
“……它把你东西弄坏了。”他顿了顿,对萧酌清说。
“一本书而已,内容臣都记得。”东君巨大的翅膀卷起的风让萧酌清睁不开眼,他侧身躲闪,也无暇顾及凤元羲是什么眼神。
“那这些呢?”凤元羲却很固执地看向书箱。
“家中长姐怕我饮食不周,准备的一些点心罢了……”
凤元羲松开手,东君飞出去一截,落在了地上。
巨大的金雕收起翅膀,自觉理亏一般低着脑袋,灰溜溜地朝着它的金架走去。
它两腿很长,生得间隙又大,走路时岔着腿,背着翅膀,一摇一晃的,像个被捉拿后鬼鬼祟祟逃跑的贼。
萧酌清顿了顿。
……之前不是还听说,它生吃人眼珠吗?
“你等着。”
旁边的凤元羲忽然说道。
萧酌清一回头,就见凤元羲已经出了曲台殿。一声干脆的呼哨,通体漆黑的骏马飞奔而来,油亮矫健地停在他面前。
少年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萧酌清都来不及阻拦。
骏马来得快,去得也快,顷刻间,就只剩下飘摇而落的树叶,以及树下零星两个扫地的宫人。
……这是去哪儿,还回来读书吗?
罗公公慈眉善目地走上前来,仿佛对这荒谬的场景已经习惯了,一边替萧酌清收拾书箱,一边问他是喝金骏眉还是碧螺春。
“陛下这是……”
罗公公往外看了一眼。
“没事的,萧大人等等,陛下会回来的。”
大殿内空荡安静,罗公公倒完茶后也退下了。萧酌清与偷吃失败的东君面面相觑,片刻,干脆让拂雪替他打开了另一只书箱。
那只箱子是他每日出入衙门要带的,里面还有两本他没看完的案卷,原本是他今日下午的公事。
左右无事,萧酌清摊开案卷看起来。桌上有笔墨,他且读且写,渐渐也忘记了时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讥笑。
“哟,萧大人,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啊?”
萧酌清抬眼,只见是久违的时修杰。
自从那日曲台殿一别,萧酌清有段时间没见过时修杰了。他往殿外看了一眼,日晷静静矗立在那里,日影拉长了铜针,原是已经到了午时。
萧酌清简单向他点头打了声招呼,便收拾起桌上的卷宗,准备去大理寺。
时修杰却抱着胳膊站在他面前。
“萧大人好兴致,陛下不来听讲,你就把这儿当成衙门公堂了啊。”他眉眼飞扬,看向萧酌清的目光分外得意。
“前些天朝会我还纳闷呢,你怎么把陛下调教得那么听话,找你都找到垂拱殿上去了?”他一抱胳膊。“原来陛下也不听你的课嘛。”
萧酌清有些纳闷,不知他在高兴什么。
时修杰却得意洋洋。
萧酌清当然不知道,那天凤元羲闯上金殿后,时修杰就被李和庸私下斥责了一顿。
“都是做讲官的,皇帝怎么就这么喜欢萧酌清?”李和庸责备道。“让你进宫是做什么的,你没忘吧?让皇帝这么防备,如何能办好你分内的差事?”
时修杰还不服:“谁知道萧酌清用了什么旁门左道?”
李和庸冷哼一声:“他还真没有。每日传道授课,跟你做的是一样的事。”
时修杰不信:“谁说的?”
李和庸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以为王爷在曲台,只有你一个人吗?”
时修杰不敢说话了。
他理亏,只好低眉顺眼地挨训,可心里却烦得要命。
怎么对付凤元羲,这是他跟王爷和李大人都知会过的,他们也没有异议。
结果现在多出了个萧酌清,轻而易举地拿下了那个六亲不认的疯子,衬托得他好像多蠢似的。
但现在看来如何?就算是萧酌清,也拿不住皇帝,那天凤元羲跑到垂拱殿,谁知道是什么巧合呢?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身后响起来。
时修杰一回头,黑沉沉的影子遮住了大半光亮,从殿前一直笼罩到了他身后。
“啊!!”
他像撞了鬼,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向旁边逃去。
萧酌清也吓了一跳。
只见凤元羲策着马,竟一路踏过了殿前山一般的石阶,骑着马就进了殿。一人一马像呼啸的风,时修杰根本来不及躲,就被撞开,一头滚进了不远处的帘幔里。
骏马稳稳停在萧酌清面前,凤元羲翻身下马,提着个黑漆漆的盒子,放在他面前。
“给。”
萧酌清一愣。
漆盒上雕着缠枝的花纹,方正厚重,看着有些眼熟。
那日廉王让人将他带进文渊阁,几个阁臣正陪着他用茶点,每人的桌角上,似乎都放着这么一只漆盒。
此时,盒子里还隐隐冒着热气,萧酌清伸手揭开,盒盖甚至有些烫手。
热气滚出,他诧异地看着里头精巧温热的点心。
厚重的食盒总有四层那么高,层层分列,装得满满当当。
“这是……”
“吃的。”凤元羲言简意赅。
……他知道这是吃的。
“赔你的。”凤元羲抬抬手,骏马顺着他的手势小跑着走了,只有帘幔后的时修杰还在挣扎,像撞天婚的猪悟净。
“您去哪里弄的?”萧酌清问。
“尚食局啊。”凤元羲说。“他们没准备,让现做的,耽搁了一会儿。”
萧酌清那日在文渊阁内眼观六路,此后又在大理寺中听人议论过。要是他没记错的话……
“你怎敢使唤廉王殿下的私厨!”
时修杰终于从帘幔里头钻出来,一看那食盒里摆放的点心,就瞪圆了眼睛。
廉王对膳食挑剔,为他做茶点的是单独的一批厨子,只服侍廉王的饮食,除他之外不许任何人使用。
凤元羲垂眼看了看他,时修杰又哆嗦着缩回帘幔。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皇帝有疯病,不留神是要杀人的,他不跟这疯子计较就是了……
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萧酌清也有些意外。
“陛下,他们听您调遣?”廉王的下属一向目中无人,按说不会听从这位陛下的指挥。
“不听啊。”凤元羲说。“但我带剑了。”
萧酌清:“……啊?”
“放心吃。”凤元羲却神情淡淡,态度理所应当。“血没弄在这上面。”
——
萧酌清不知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接受了这份御赐。
食盒沉甸甸的,拂雪捧起时险些没拿住。萧酌清行礼告退,离开曲台之前,还是停下脚步,复杂地看向君王。
“怎么了?”
“陛下,如无必要,还请您不要杀人了。”萧酌清规劝道。
“这次没杀。”凤元羲说。
若不是他语气很淡,萧酌清会有一种错觉,仿佛凤元羲是在向他解释。
但是……
在这仿若黑色幽默的陈述句里,萧酌清默了默,又道:“那么请陛下再接再厉,下次也尽量不杀。”
“知道了。”
或许史书上那些直言进谏的臣子也经历过这样尴尬的画面,总归陛下纳了谏,萧酌清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马车早早停在宫外,看到萧酌清出来,车夫一边搬下脚凳,一边说:“公子,照夜在车里等您呢!”
照夜,难道是王远那里有什么消息?
萧酌清立刻上车。
帷幔打起,照夜在车里一脸兴奋:“神了,公子,果真和你猜的一样,那个王远今天鬼鬼祟祟地出门,朝着当铺去了!”
“哪家当铺?”萧酌清问。
照夜说:“邺京城里最大的那家升平当铺!”
他等待的机会来了。
萧酌清在车里坐定,手紧紧按在膝头。
“走。”他说。“去升平当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