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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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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午时,都是开阳门前的文渊阁最热闹的时候。
大商太宗设内阁理政,而今已近五十年了。凡六部衙门重要的文书,都需送入文渊阁,先由阁内几位大臣审阅批红,再转呈给宫中的司礼监,由这些宦官递送给皇帝御览。
只是如今陛下无力亲政,那些折子都是送到文渊阁批红之后,转呈去廉王府的。
廉王殿下勤勉,有时还会亲自前来文渊阁,看看有哪些重要的公文。
萧酌清要去大理寺,正好从开阳门过。走过文渊阁门前时,那里已经排着队站了不少官吏,手里捧着文书,都是送来朱批的。
“萧大人?”
有人认出了萧酌清,笑着上前攀谈:“你侍奉陛下读书,今天是第一日吧?”
萧酌清抬眼看向他。紫袍革带,四十上下的年纪,生得眉目和善。此人身形瘦小,说话带着赣州口音,捧着折子的双手带着粗糙的厚茧,一看便是贫苦出身。
正是户部侍郎袁承望。前日玉堂殿夜宴,李和庸煽风点火时,这人曾在旁侧帮腔。
“袁大人。”萧酌清向他点头。“下官刚从曲台离开。”
“早闻萧大人才名,如今为王爷与陛下所用,当真是大商幸事啊!”说着,袁承望就凑过来打听。“陛下如今恢复得如何,还是不愿读书吗?”
周围的官员听他这么问,纷纷侧过了耳朵。
萧酌清垂眸,绕开了他的问题:“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
“呀,萧大人,您果然在这里!”
这时,殿前传来一道尖锐而欣喜的嗓音。
萧酌清抬头,只见是司礼监的掌印陈燊从殿中探出了头。看见是他,陈燊立马喜气洋洋地冒出来,一路小跑,拾阶而下。
蟒袍飞扬,陈燊的脸笑成了一朵盛放的金钱菊。
如今宫中最有权势的就是他了。因着太宗定下的规矩,他手掌大印,成了廉王唯一亲近的阉人。而他也十分珍惜这个机会,每于文渊阁议事理政,都殷勤备至,仿佛是廉王殿下的第二个儿子。
站在阶下的六部官员纷纷侧身让路,连和萧酌清攀谈的这位三品大员都停了下来,转身朝陈燊见礼:“陈公公。”
陈燊却只随意一摆手,满心满眼只有风度翩翩,卓然立在百官之中的萧酌清。
“萧大人,廉王殿下念叨您一上午了。眼看着陛下要课罢了,就让奴婢多留神些,一定要赶着见见您呢!”
陈燊嗓门大,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殿前,刺耳无比。
萧酌清知道,他们这是做给百官看的,也是做给自己看的。
他略一点头,姿态淡然。
陈燊立马躬身:“萧大人请,这边请。”
司礼监掌印在前引路,摄政亲王在内等候。萧酌清穿过立在两侧的百官,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今日之前,名冠京华的酌清公子是位不党不群的人物。他不涉官场,更不受拉拢,潇洒飘逸的一世清名,早晚要流芳千古。
但此后,谁都知道酌清公子是廉王的人。
他的官是廉王给的,事情也是为廉王办的。能让廉王这样重视,特意守在文渊阁只为见他一面,可见这位酌清公子的倒戈,对廉王而言是多大的喜事。
萧酌清面不改色地踏上石阶,文渊阁的大门在百官的注视下,缓缓在他身后关闭。
廉王高兴的笑声传来。
今天在阁内当值的没有李和庸,不过也都是他的亲信。此时各位堂官坐在下首,廉王高坐堂上,笑眯眯地看着萧酌清。
陈燊点头哈腰地引着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茶。
“今天第一日领陛下读书,如何啊?”廉王笑眯眯地问。
萧酌清早知道廉王会试探。
“陛下……虽不读书,武艺倒是不错。”曲台中还有廉王最信任的眼线,萧酌清面不改色,坦然说实话。
“幸而臣提前备好了礼物,陛下虽不喜欢臣,但看在礼物的面子上,还是在殿内坐足了一个时辰。”
“好!”
廉王不吝赞美:“有长进,那就是好事!”
表演略显浮夸,萧酌清只得垂下眼,当做没看出他的破绽。
廉王又说:“你平日多关照陛下,一定要细心,或许水滴石穿之间,陛下的病就好了呢?若是有什么好苗头,可一定要告诉本王啊!”
就差直说要他监视君王了。
萧酌清默默垂下眼。
这样微薄的城府,如此捉襟见肘的头脑,若无小说剧情的助力,怎能掌权这么多年?
知道您急,但还是请先别急吧。
周围的官员想必跟他想法一致,纷纷开口替廉王找补。
“是啊!王爷整日忧心陛下的病情,只恨不能以身代之了!”
“唉,陛下若有痊愈的一天,王爷也就安心了。”
陈燊更是在旁边抹起了眼泪,像被戳中了伤心事。
“王爷,您本就为朝政熬尽了心血,若再这样忧心陛下,身体可怎么吃得消啊!”
萧酌清抬眼。
高坐座首的廉王最近伙食不错,红光满面,肚腹也被玉带束出流畅的曲线,一点都不像陈燊所说的那般病入膏肓。
可陈燊却哭得真情实感,仿佛恨不得以身代之。
萧酌清默默打断了他们的戏目。
“王爷放心。只是教书育人,不能急在一时一刻。臣认为,不如先设法让陛下静心,待陛下有心思读书了,臣再与王爷共同商议下一步对策。”
廉王的题目出得乱,萧酌清只得对着一塌糊涂的试卷,写出个漂亮的标准答案。
廉王果然露出满意的神情。
“好啊,好!有萧卿在御前尽心,本王就放心了!”
周围的大臣们纷纷点头,泉眼似的哭个不停的陈燊也擦净了眼泪。
他们满意,萧酌清也便站起了身,顺理成章道:“家中近日忙乱,臣实在放心不下。既然宫中事毕,臣便先行告退了。”
这回,用不着廉王开口,陈燊就抹着眼泪替他问:“萧大人家里有什么困难?”
萧酌清摇头。
“小事。只是近日有登徒子上门滋扰,家中只有姐弟二人,他们总说害怕。”
听见这个,原本兴致缺缺的廉王来了兴趣。
关于燕国公府的趣闻,他前些天听赵荣说过一嘴。最近风言风语的,到处都在传,不过说了好几个版本,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什么登徒子,也敢上燕国公府的门?”
上钩了。
萧酌清垂眸:“是个叫王远的,垂涎家姐美貌,故而上门攀扯。”
王远两字,萧酌清说得极为清晰。
廉王却愈发兴致勃勃:“哦,早听闻萧家大小姐风华绝代,当真有这么漂亮?”
萧酌清:“……”
廉王殿下,您应当见过人说话吧。
死一般的沉默在文渊阁中蔓延,连那位最是八面玲珑的陈公公,都有些默然了。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廉王也意识到此时谈论对方家人的美貌不太合适,连忙调转话锋。
“你说的那个王……王什么,什么来头?”
“王远。”萧酌清耐着性子,又念了一遍王远的大名。
“据说此人杜撰了个信物,近来总向豪门朱户攀扯,搅扰得京城不得安宁,前两日上了工部黄大人的门,也被赶了出去。”
“哦哦,王远。”廉王方才说错了话,正有些心虚,此时立马一拍板。
“去查查这个叫王远的。邺京城里,天子脚下,容得了他这样招摇撞骗?”
等的就是这句话。
低眉垂目的萧酌清端坐殿中,微微勾了勾嘴唇。
——
王远觉得,老天爷有时候还是够意思。
春在楼里奢华舒适,美女如云,简直就是天堂。
他每天吃喝玩乐,闲来看看靓妹,那几个哥们没事给他送点银子花花,还有云淇儿扮作丫鬟在旁边伺候,日子也算过得不错。
不过,再爽也只能住一个月啊。
就在王远琢磨以后该怎么办时,他的好兄弟盛磊及时送来了好消息。
“那个萧酌清说得没错!这香囊的料子是宣化二十三年的贡品,总共也没几匹,先帝都拿去赏了人。我派人去查了,每一匹的纹样都不一样,这葫芦纹的,是赏给敬王府的!”
“敬王府?”王远翘着脚。“你别骗我啊,邺京城哪有敬王府。”
“哎呀,你傻啊!”盛磊说。“廉王殿下被夺爵之前,封号是什么?”
王远挠挠头。
盛磊又问:“你是哪年出生的?”
“宣化25年啊。”
“这不就对了!”盛磊一拍桌子。
“廉王殿下那年还是敬王!宣化24年夏天,他陪太宗巡幸江南,你是第二年秋天出生的。你算算时间,是不是刚刚好?”
王远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拿着香囊,直勾勾地盯着它,半天才像梦呓似的,自言自语地挤出两个字。
“我操……”
他唰地一声站起来,抓着香囊就往外冲。
“哎哎哎,你去哪!”
王远心想,傻逼,还能去哪?
他就知道老天待他不薄,能让他穿越,怎么可能穿成个路人甲?
穿越那会儿,他拿到这个香囊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身世一定不简单,不是王侯将相,也是大富大贵!
没想到啊,他那个不见踪影的爹,竟然是——
“当然是去廉王府啊!”他大声喊道。
“还不快走,认亲,见我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