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赐帝师毒酒》赤英里

75、第 75 章 莫悔肃

　　莫悔肃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假设搞得一愣，他略歪过头沉默了一阵子，然后低声开口说：“你是指，如果小单故意要我死，我会不会后悔自己为他做过的一切？你会问这个问题是……难道你和枫之，你们俩人间的矛盾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如果独孤单会觉得他很能理解萧枫之的话，莫悔肃自然也可以理解万思修，所以万思修这个问题一出，他即刻就联想到了问题出在万思修和萧枫之俩人中间。

　　“也没有这么严重。”万思修慌忙扯出一个笑容来掩饰，因为怕莫悔肃不信，只好顺便再多交代一点他们这一次分歧的具体缘由，“这一次其实只是枫之他希望我放下万家的规矩陪他去打天下，我没同意罢了。”

　　“仅此而已？”莫悔肃的脸色依然很疑惑，显然他不觉得这点矛盾足够让万思修联想到一个要让另一个去死这么严重的情况上。

　　“仅此而已。我也只是一个假设，毕竟当年我的人能找到昏迷的你这件事很偶然，所以你后来毒发时是在万家，如果只有你们俩待在原来隐居的地方的话呢？”

　　“是吗？你这么不看好小单在冲动之下可能做出的选择吗？”虽然这话真的有编排莫悔肃和独孤单的嫌疑，但莫悔肃却看来挺平静的。

　　“不是，莫大哥你别误会，我只是……算了，当我没问。”

　　但万思修还是退缩了，本来拿一场梦里的事去质疑萧枫之未来的决定已经不算多光明正大了，现在拿着梦里的假设去质疑现实的过去则更加显得居心叵测。万思修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去看莫悔肃的反应。

　　“如果小单真的做了这种冲动的事，我大概……会很难过，但不至于会后悔。”没想到莫悔肃居然开始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我真的是正教派来的探子，哪怕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但这个身份总是会伴随我一生的。”

　　“小单如果选择这样做，说明他看重我的本来身份大过于我所做的一切，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肯定不会喜欢这样的选择，却也谈不上怨恨什么，终归在我生在那座山的山脚下开始，这就是我的命。”

　　莫悔肃笑得很淡然，而万思修不知怎的又有点想哭。

　　“如果栖梧派的人没有发现我，我在婴儿时就病死了；如果师父不曾救下我，我在被栖梧派送去无罪城那一刻也一样是死；我们不能光盯着身死之时与别人结下的仇恨，也要想想我们得救时与别人间未解的恩情。”

　　“这世上没有一件事是可以没有代价的，而我这一生前半段里与别人间所有的恩怨情仇，累积到小单了那里，对于尚且年少的他来说，算是一桩复杂的公案。他惯常冲动，遇事不太爱深思熟虑，想要一刀了结也是可能的事情，但那并不代表他这个人十恶不赦，不值得我在他身上花下的所有心血。”

　　“你真的会甘心吗？那可是你一手养大了的孩子，可他不但不信任你不会背叛他，还对你动了杀心？”

　　“思修？”莫悔肃见万思修对于一个假设的问题表现得比他本人还在乎，只好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不是想说小单如果想杀我那是杀得好，毕竟谁都想好好活着，但有时世事不如人意，对我来说是，对小单来说又何尝不是。他顺遂的人生因为正教的阴谋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然后自以为的后半生的唯一依靠，真正的身份却是从小被正教送过来卧底的探子，那他在绝望之下怎么选择我都是可以理解的。”

　　“对于我们之间的故事，我只去强调我和他之间的那些单纯往事，而忽略我们各自的身份背景所能引发的各种问题，我觉得这是不公平的。我因为我的复杂身世和我对于武林和平的期望选择养育小单，这是我自己的事。他因为他的复杂身世和他对于我的真实身份的失望选择对我复仇，那是他的事。这两者没有因为一件事情一旦发生，就连带着要否定另外一件的存在意义的必然联系。”

　　“身份背景所能引发的各种问题……”万思修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是啊，单是身份和背景就足够引发一切问题了。”

　　“不过我也就是随便说说，毕竟这种最坏的情况又没有真的发生，小单就算听到了关于我身世的只言片语，最后不还是回来找我本人确认了吗？在我亲自解释完以后，他不也一样接受了这些，然后事情就这样顺利过去了吗？”

　　“后来我中的毒也在你的帮助下顺利解掉了，如今我和小单一同浪迹江湖，查访那些在过去两派相争下被隐藏了的事实，日子不说有多么惬意，至少没有以前那么苦大仇深。所以你不要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事情总不会一直往坏里去的，你和枫之两个人间就算有点小矛盾，也远没有到谁要动手杀了谁的地步。”

　　“是啊，是我多想了。”万思修没法给莫悔肃解释关于世俗和江湖的不同之处，说他和萧枫之真正的矛盾并不是已经过去而是才要开始。但莫悔肃那句身份背景已经足够发人深省，万思修也就不再那么纠结，“我没什么事了，莫大哥不是要去找枫之吗，赶紧去吧。”

　　“你有什么话要我给他带过去吗？”

　　“不用了，这里离万龙城很近，我真有什么想说的，自己过去都不是什么事。”

　　“我这是在替你担心路远吗，我是担心你明明有话说却憋在心里不肯说啊。哎，算了，反正你只要记住，无论是你或者枫之，都不会想要那种坏事发生的，你不但要相信你自己，也要试着相信对方。”

　　“相信……是吗？”

　　“是啊，我们江湖人不懂打天下到底要干点什么，毕竟我们擅长的都只是几个人之间的打斗。一想到要把数万甚至数十万人组织起来投入一场战争，我就觉得头大，所以枫之想寻求你的帮助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他的那一身功夫在打天下这件事上帮不了他什么。至于万家的规矩，你都想要让他统一天下了，再死守着万家中立的规矩也没什么必要不是吗？”

　　“听我一句劝，再好好想想，嗯？”

　　“我知道，我会的。”

　　对于武功高强的人来说，万龙城离万家是真的挺近的。这头莫悔肃还在劝万思修，那头独孤单人就到了萧枫之的院墙外面。

　　这时的万龙城还在初建阶段，一开始负责督造的万思修也是想尽快地完善它的实用性功能，后来接手的萧枫之的人也没打算改变这个方针，所以萧枫之现在也只是住在一座很普通的小院子里，那地方小到还没翻完墙的独孤单已经和屋子里的萧枫之对上了眼神。

　　“你跑来这里干什么？”“你小小年纪喝什么酒啊！”

　　比起寻常人等见面你好我好的寒暄，这俩人的重逢里倒是有很多的直截了当。

　　“今天不应该是你的及冠礼吗，我和师兄以为万大哥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哪知到了那里，只有他一个人在撑场面，还被古重明的人找上门去当众为难了一番。”

　　萧枫之表面看上去是用着少年人的皮囊，实则他内心却正在经历着成年人那种求而不得的颓丧。他本来是想装作内心早已不起波澜的，可是一听到万思修被人为难了，他还是立即回过头看向了独孤单，让后者禁不住地笑出了声。

　　“你窝在这里能成什么事，真担心的话你自己为什么又不去呢？”

　　“他不想让我去，我遂了他的意，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么说，还真的是他不要你了？为什么啊，明明万大哥那么在乎你。”

　　“我要是能知道是为什么，我至于在这里一个人喝闷酒吗？”

　　“呃……”不知道说什么的独孤单只好坐到萧枫之身边，找了个空酒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萧枫之看了一眼独孤单，莫名想起上一辈子两个人坐在一起喝闷酒的场景，只是现在的这个独孤单比起他记忆里的那个快乐了许多也天真了许多，因为这些年这一个一直都有莫悔肃在他身边陪着他。

　　“你笑什么？”在陪人喝闷酒的独孤单发现对面突然笑了起来，于是不解地问对方。

　　“你最近过得如何？”

　　“挺好啊，和大师兄到处找找那些被埋藏的武林往事，然后发现这两帮人真的是毫无意义地斗来斗去。师兄希望能结束这种局面，最好的办法是去武林大会上夺下武林盟主之位，然后以那个身份重塑武林秩序。只不过——”

　　“不过什么？”

　　“师兄希望盟主由我去争，明明他才是那个对这些事情有想法的人，为什么又要把盟主这个位置让出来给我当呢，他真的要我出力去做什么事我又不会不听他的。”

　　“所以你自己是不想当这个武林盟主的？”

　　“我还好，只要师兄陪在我身边，我们俩谁来当这个盟主其实都一样。倒是你，我听说你从小就和思修说你要让天下真正一统，使所有人都能活在太平世道里。现在思修他决定不陪你打江山了，你就躲在这里喝闷酒，是连天下都不想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