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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南山问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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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岁问道剑鼎阁,求得天下名剑第三无筠剑。
十一岁入南山派,一心只求剑术天下第一。
十四岁时值三界魔气大盛,南山覆灭,我与师兄九死一生,卧薪尝胆八年,终助他登上玄真界帝王位。
而我也成了天都殿前司,三司长之一。
人世辗转,我仿佛忘记了执剑的初心。
姑苏城外,寒山寺中,潇潇暮雨纷纷落。
“施主,何为对错?”寂松和尚立于门前。
“窝藏谋逆之人为错。”我执无筠剑,剑意将我周身的雨水弹开,剑指寂松身后,门内正在调息打坐之人。
“施主,不辨是非为错。”寂松年过五十,一向慈眉善目,眼神却在这一刻坚定起来。
金色的梵文显现,化作重重锁链,我用无筠剑奋力斩去,却被弹开,我借力后退,飞身至院外的苍松上。
松叶重叠,我看到那个院子被多重梵文锁链层层锁上,金光不退。
潇潇暮雨不歇,寂松守在屋外,任由雨水浸湿衣衫,从苍翠的松枝间看去,他就像一尊陈旧的古佛,历经尘世风雨。
屋内灵力运转,那人正在疗伤。
我静倚在古树之上,又想起寂松的话,何为对?何为错?
我心中陡然生出了些迟疑。
旭日于夜雨后红彤出于东方,寺内诵经之声不绝,燕雀盘旋在松柏林之上。
金色的梵文已经消失,我飞身入内,剑指寂松。
寂松席地打坐,闭目神游。
“徐清风去哪了?”我问道。
寂松岿然不应。
这是我第一次未能完成师兄交给我的任务。
千年前神界坍塌支离,魔界遗迹无踪,如今世间只剩三界,人,妖,玄真。
玄真界人才辈出,实力最强,号令天下。
神界陨落后,世间灵气愈发稀薄,修行之路困难重重,魔气滋生。
魔气蚕食心智,凋敝草木,昔日世间的安乐自足一去不返。
若不加以制止,三界危在旦夕。
世间最后一位神君熹陨落之前,曾留下预言。只要开启南山之上,七佛塔下的阵法,便会有灵力涌出,彼时魔气自退,世间将再度繁华富足。
夙兴殿中我正欲跪下,端坐在王位的帝王突然起身,道:“阿照,勿跪。”
我目光落在地上,“师兄,我败了。”
“阿照剑术天下第一,怎么会败?是他徐清风狡猾罢了。”他走至我身前道。
我名季南浔,小字阿照。如今唤我小字的只剩下他一个了。
我抬眸,看着师兄无涯,他已身居帝位,看着我的眼神却分外温和,恍惚间,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南山上,我只是那个一心想成为天下第一的师妹,他也只是那个温雅爱笑的师兄。
无涯师兄身着银丝云锦玄衣,配帝王冠。
我知道,往事飘渺如尘,不足一握。
他见我脸色依旧沉郁,宽解我道:“阿照,不必多想,我会另派人去捉拿徐清风,你一路舟车劳顿,先去休息吧。”
“好。”
自从那次让徐清风逃掉,我一直于紫云峰闭关。
每日我对着紫云峰上的竹子打坐静心。
寂松的话一直萦绕在我耳边,一日调息未能凝神,体内灵力流走,我捡起剑,一剑斩去。
幽深竹林突起一阵风,竹叶猛颤,片刻后,竹身出现一条细纹,细纹扩展,竹子倒折,如同巨浪堆叠像前涌去。
此次出定,征兆不祥。
苏望年从竹林中走来,看到我面前大片倾倒的竹子,缄默不语。
待我调好内息后,他出声道:“陛下让你去寻最后一块御龙印碎片。”
苏望年是师兄的谋臣,本是一介书生,却以贯通自然入道。
当年魔气在南山大盛,颇有汇聚之势,南山派位于南山上,未能幸免于难,同宗弟子受魔气侵蚀,或沦为魔傀,或死于同门剑下,师兄带着重伤的我逃出,南山就此覆灭。
后来师兄登上帝位,不单有我的助力,还有苏望年的功劳。
苏望年善卦,笃定无涯师兄必成大器,尽力辅佐,才有今日三界同心同德共御魔气的局面。
七佛塔的传说众多,至今也未有人能说出它由来,且周围阵法强悍至极,千百年来,无人能近,而御龙印便是打开七佛塔阵法的钥匙。
无涯师兄苦心孤诣数年,只为寻回碎片,重铸御龙印,打开七佛塔。
我入江南道,寻御龙印最后一块碎片,月照竹林,霰雾俱生。叠叠竹叶摇晃,如同鬼魅张牙舞爪。
风不具形,却最能感知灵力波动,我凭借风势,感受到有一股强大的灵力涌动,看来已经靠近碎片了。
魔气骤然逼近,叶声沙沙,我已入杀阵。
地上的阵印散发着魔气,有魔傀靠近。
所谓魔傀,便是被魔气控制,丧失心智之人。
乌云蔽月,我握紧手中的剑。
天地黯然失色,来时的路已然看不清,唯有手中这柄长剑,澄白如练。
远处雾霭之中,出现重重黑影,移动之迅速,恰如光影流转。
无筠剑感受到我的驱使,飞离剑鞘。
我以意念驱剑,识海之中,剑气翻涌,我身前之剑骤然化作百柄。
世间修行分三境,凝气,仙踪,附神。
修者分两类,一为器修,以刀枪剑戟等为器修行入境,二为心修,以悟道入境,以气、境双绝压制于人。
如今世间灵气稀薄,修者大多在一境凝气止步,但亦有近百人入境仙踪,附神之境却依旧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且器易修,心难修,故而天下器修颇多,心修较少。
现下我在仙踪境,只能驭剑百柄,如若迈入附神境,便可驭剑千柄。
风过林梢,百柄飞剑随即而去零落的竹叶在飞剑下化作碎屑,竹林之中魔傀发出阵阵咆哮之音,随后归于沉寂。
魔傀已除,我战力有所损耗,调息了片刻。
准备继续寻找碎片之时,白雾腾起,竹林淹没与白雾之中,森森幽幽,一个不似人影的东西正在缓慢靠在。
我握住剑,剑中灌注灵力,剑身金纹流窜。
“无筠意动,万钧雷动,请,雷劫降世。”
我起手结印,无筠浮空,周身雷纹浮动,落地成阵,无筠与我为阵眼,空中雷云沸腾,滚滚天雷,一道接一道落下。
那个缓慢的黑影突然变得飞速,轻松一跃便躲开了天雷。
此阵威力虽大,但致命缺点便是施法之人在阵眼之中不能动弹半分。
若那东西靠近,我还是不能动弹,性命危矣。
“以灵祭神,请雷神助我。”神界早已陨落,但神威尚存于世,修为愈高者,能唤出更多神明残影,调动周身万物,包括风雨雷电。
我身后金光化形,浮现一位龙身人头的神明,鼓动其腹,雷鸣震耳。
我以灵力为祭,祭出了雷神普化天尊,加强了雷劫威势。
那个东西迅速逼近,我定睛看清是黑掣豹魔。
雷劫威势加大,天雷落下,周围的竹子被劈得焦黑,它身上也出现了雷击伤痕。
我以自身为诱饵,让他误以为我入阵眼而不能动弹,这才引得他肆无忌惮地奔来,雷击伤让他速度有所减缓。
就在它奋力一跃,张开血盆大口,即将袭来之时,我收回雷阵,雷纹消散,我握无筠剑,飞速一斩。
顷刻间,我的青绿衣衫被黑血染尽。
我灵力消耗巨大,一剑插在了地上,勉强站直。
我拔剑后继续前行,灵力波动越来越强烈,魔气也越来越重,我始终凝神,不被魔气所扰。
竹林尽头是一片湖水,皎月在云间时隐时现,湖水时而波光粼粼,时而暗若黑墨。
岸边有船,我能感受到湖心强大的灵力,以我的境界,虽能凭借速度在水上行走,但不会太远,因此我还得靠此船。
我正欲登船,乌云再度蔽月。
湖水如墨,深不见底,犹如一头巨兽张开巨口,静待吞噬掉落湖中之物。
远处突然传来滴答之声,犹如马蹄踏水。
我寻声望去,以人影自远处湖面上行来,移动之迅不亚于刚才的黑掣豹魔。
待他靠近,并非是魔傀,而是钉灵人,人身马足。
钉灵一族常年居于三界外的无极洲,世所罕见。
来者不善,他以湖水凝剑,剑锋直冲我而来,我挥出一剑,身后万千竹叶因剑力而起,竹叶韧如飞刀,随即而去,将他的水剑消磨殆尽。
钉灵人身形虽奇,但是一位样貌出尘的青年男子,一双带有幽蓝的眸子盯着我,带有杀意。
他脚下结印,波澜不惊的湖水突然起了涟漪,骤然化作一面水墙,将竹叶尽数挡下。
我握紧剑柄,再次挥出一剑,此次月光乍泄,气裹万叶,万千竹叶化作一支巨箭,飞速射去,水墙被射出一条裂缝。
我凝气聚神,再射出第二箭,第三箭,直至水墙破损。
我灵力已所剩无几,体力不支。
而水墙虽损,但那钉灵人却无大碍。
只见他出尘的脸颊之上,显现出一道伤口。
他用手拂拭脸上渗出的一丝血,“你是第一个伤到吾的人。”
他凝出一道幽蓝色的剑意,剑意从我肩上直穿而过。
只觉肩骨碎裂,我捂着肩,疼痛无比,却也没喊出声,后退几步,险些栽倒在地。
“你是第一个在吾的剑意下未跪倒之人。”
我抬眸看着他凝出第二剑。
这一剑对准了我的心口。
剑意袭来,我提剑去挡。
无筠剑身争鸣,我以所有灵力灌入,气流涌动。
我后退几步,却依旧拼命阻挡,名剑有灵,无筠好像感受到了我的挣扎,发出强烈的金光,最终剑气相互消磨,我虎口磨裂出血,浑身痛苦难抑,跌倒在地,而无筠剑身出现了裂痕。
我意识殆尽前一刻,一个身影突如其来,执剑护在了我前面。
是徐清风。
徐清风执剑而立,想要以气压制那钉灵人。
钉灵人看见徐清风一愣,眼底涌现一丝波澜。
可气压在他身上,却如尘埃落衣。
徐清风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但拼死一战,也有将他重伤的可能。
“前辈,我无意与你为敌,只是想带走她。”
“吾乃此处守阵之灵,尔等既已入阵,自然不能退出,唯有破阵,你们方有生路。”
“如何破阵?”
“破阵之法便是胜过我,但以你现在的修为还胜不过我,你是极罕见的器心双修,也是我一直要等的人,我不会杀你。你想破阵,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
“为何是我?”
“菩提无树,明镜非台,你会知道的。”
“前辈请问。”徐清风看了一眼重伤昏迷的我,又回头坚定道。
我尚存一丝清明,却浑身动弹不得,却觉得有一股灵力温养着我的元神,为我疗伤。
我听得那个钉灵人与徐清风的对话。
“如若时间溯回,你会去做什么?”
徐清风垂下眸子,手握成拳,须臾抬眸坚定道:“让含冤之人昭雪,让我心天下知,让众生远苦难。”
钉灵人明显一怔,随即大笑不止,眼中竟含了些泪。
他垂头,眼前浮现从前种种,他想起了远在三界之外的家乡,那里的天,那里的云,无拘无束的风从天际而来,越过层层叠叠峰顶覆雪的山,淌过晶莹明净的溪流,还有那个远道而来的神明……
一缕风吹来,他知道自己的使命结束了,他完成了神君熹的夙愿,该归家去了。
他挥起袖子,月光乍泄,原本如漆黑的湖变得清明透亮,重重波纹涌动向远处。
“阵法已破,前面有你们的机缘,带她去吧。”他抬手指向了湖的远处。
“什么机缘?”
钉灵人颔首,“你与她前缘颇深,此生必有了结。”
徐清风垂眸沉默。
钉灵人仿佛猜到了什么,出声问道:“你早已得知?”
徐清风抱起我,没有回答。
我感受到那股温养我元神的力量来自他。
我与他有什么前缘?
不久我便没了意识。
他带我上船,却回眸看向钉灵人。
钉灵人已化作沙尘,随风逝去。
再醒来时,我在船篷内,他抱剑站在船头。
来时只觉湖广,此时进入,更觉此处水面巨大。
两岸山峦拔地而起,高低起伏,山色与天色在熹光中相互辉映,青黄渐变,岸边芦苇微动,他立于船头,身姿如竹,青翠挺拔。
我走出船舱,却未再上前了,因不知如何开口。
徐清风在世人眼中就是一个异类。
他天资聪颖,七岁便入道修行。彼时世间还尚存一些神明。
神界陨落后,众神羽化,只有少数神明避难人间。
最后一位羽化的神明——神君熹曾开创过一个门派,能入他门下者皆是少之又少的天资超绝之人。
徐清风便是其中一位,他在神君熹门下修行二十载,本可以冠绝天下。
可世人都未料到,神君熹在羽化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大义灭亲。
神君熹座下部分弟子被魔气所控,其根源在于有弟子妄图利用魔气控制他人,为他驱使。
神君熹查明后,痛心疾首,公开处置了所有与魔气有关的弟子。
有人传徐清风是兔死狐悲,亦有人传徐清风是利用魔气之人的帮凶,总之徐清风带着剩下的弟子叛出师门是不争事实。
但他答钉灵人的话,让我迟疑。
那话究竟是他的本心,还是他的诓骗,我无从得知。
八年前,神君熹在最后时刻留下预言,打开七佛塔,世间便会涌现灵力,重现安乐。
打开七佛塔是师兄秉承的道,亦是我的道。
而徐清风却处处阻挠我们寻找御龙印碎片。他这无异于与三界为敌,自然三界也将对他赶尽杀绝。
自南山派覆灭后,师兄最大的心愿并非再建南山派,而是消除世间所有魔气,让三界再复安乐,这也是他继位后一呼百应的原因。我不能拿师兄的心愿去赌。
我与他依旧是敌人。
良久,我道:“徐清风,你为何救我?”
你我是敌人,我曾经还奉命杀过你。
徐清风回头只是淡淡一笑,又看向远处。
“无他,唯本心已。我的本心说不想让你死,遵从本心罢了。”
我一怔。
青山如旧,一时间,我仿佛看到这个青年身上的少年时期的恣意,凭心而动,顺意而为,若无这些经年变故,是否……
豁然间金光腾起,那光亮越来越刺眼,我与他同时没于金光之中。
我恍惚间看到了自己儿时,却与我儿时的处境大相径庭。
耳畔传来一个声音,“此乃归一镜内,前世因,现世果,现世因,来世果。如今你所见皆为你前世种种。”
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光,面前耸立着一面巨大的水镜,画面流转,前世尽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