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笼[刑侦]》晖山

14、她该如何逃离

　　徊洋“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今天是不是去搬尸体了？”

　　“什么？”

　　“身上有味道！”

　　宿舟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及袖口处，今日下午那具尸体确实已经有了明显的味道，但是他身上沾染的应该很轻微，又被海风吹了这么久，他自认为已经不太能闻得出来了。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隋老师给大家科普过一个概念，“你知道吗，人类的尸臭严格来说不属于任何一种我们认知当中的气味，更多是一种神经指令，不管再怎么洗，喷香水，还是会有这种味道。目的是提醒人类附近有同类的尸体，是一个危险的环境，所以说能闻到这个其实是你的大脑在保护你！”

　　没想到徊洋听了这个不但没有放松一些，反而又往后退了一步。

　　“？”

　　“我后退的动作也是大脑想保护我！”

　　宿舟：“……”

　　按照徊洋的预估，根据树叶遮挡情况、视野开阔情况来看最有可能的就是刚刚他们看到的那一片树林。

　　再综合考虑树干的可攀爬情况，王妙妙的身体素质……

　　徊洋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跤，宿舟眼疾手快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

　　徊洋另一只手撑住了一旁的树干。

　　就在这时，二人听到了树上传来小心翼翼挪动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得出“目前身后的其他人还没有跟上来，贸然打草惊蛇恐怕会场面失控”的意思。

　　宿舟托着徊洋站直，“你还好吧，是哪里不舒服吗？”

　　徊洋咳嗽两声，整个背靠在树干上，单手扶额，似乎有些难受的样子，“嗯，走不动了。”

　　“那先休息一下吧，要不要坐一会儿？”

　　徊洋看看地上带着雨后泥水的植被，撇撇嘴，略显僵硬道：“不用了，我站一会儿就好。”

　　袁成和徐恺跟了上来，就看到二人一站一靠，徊洋靠在树上闭目养神，宿舟则将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到他们二人近前，宿舟努嘴做了个表情。

　　但是徐恺并没有看懂。

　　“队长？你们站这干嘛呢？”徐恺问。

　　宿舟轻叹口气，说：“徊先生身体不太舒服，休息一下。”

　　“哦，应该就在附近了吧，那我们继续……”徐恺说着就要抬起手电往树冠中扫。

　　宿舟轻飘飘抬手压了下去，“你带着他先下山去吧。”

　　“下山？”

　　“嗯，先送他回车里休息会儿，其他的一会儿再说！”

　　“哦，好！”

　　徊洋睁开眼睛，站直身子，经过徐恺身边往山下走去。

　　袁成悄悄打个手势询问，宿舟对他点点头。

　　很快，搜查队一行人来到现场附近。

　　手电筒光照过去的时候，少女伸手挡了一下。

　　她坐在树上六七米高的地方，神情有些惶恐。

　　与宿舟预料的一样，她见到自己被发现后情绪很是激动，反复表现出了不想和警察回去的意愿。

　　张涵站到人群最前，抬头看过去，“王妙妙，我们一直在找你，有什么话先下来再说好吗？”

　　“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想去做笔录，我的人生已经毁了，你们就不要管我不行吗？”

　　少女清脆稚嫩的嗓音响在凌晨的山野里，在众多成年人的注视下显得脆弱无依。

　　“你应该一天一夜没好好吃东西了吧，先下来我带你去吃顿好吃的好不好，有什么话你都可以和我说，我们会帮助你的。”

　　“我不要，都走开！”

　　“你小心，不要乱来。”

　　少女扶着树干站了起来，这姿势一不小心就会失足坠落，十分危险。

　　“你们不要过来，不许过来！”

　　她作势要继续往高处爬。

　　“你别乱动，我们不上去，你坐好，先坐好。”

　　宿舟往前走了一步，“王妙妙，你先坐好，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王妙妙看向他，“什么事？”

　　“你先坐下。”

　　对方不太信任地看着脚下的人。

　　“你放心，听完这个消息你可能会自己主动走下来。”

　　王妙妙将信将疑，但还是听话重新坐下，维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姿势。

　　只听宿舟开口道：“赵俊发死了！”

　　微光中少女的瞳孔放大，有些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赵俊发死了，就在昨天，你离开村子之后。”

　　“宿队……”袁成有些担心，现在王妙妙也不能完全排除和这场杀人案之间的关系，如此说辞会不会不太合适。

　　但王妙妙的情绪确实肉眼可见的平稳了一些，正当所有人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一声怒吼从身后传来。

　　“王妙妙，你给老子滚下来，还知道离家出走了，你怎么不直接死了呢！”

　　王妙妙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明白的这个道理，有些时候，性别就是原罪。

　　她受过的那些辱骂，那些指责，那些目光，那些骚扰，其实都是“她”的错，只因为她是个女生。

　　如果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我能做的事情也有很多。

　　——但你已经是你了，你不会是个男孩子。错的只是他们不够爱你罢了。

　　如果不会爱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怀孕和养育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怀孕时会让人对未来产生美好不切实际的期待，但养育过程却需要脚踏实地。

　　为什么把所有的不确定性都强加在我身上，明明我什么都不能决策，却要被动的承担所有的后果？

　　——因为大人们总是喜欢替你做决定，他们需要一些什么来彰显自己的成功，也许是掌声，也许是一个完全被自己掌控的生命。

　　那对男女还在喊叫。

　　“就知道给老子添乱，还不快下来！”

　　“妙妙……快下来啊，太危险了……”

　　她看到之前说话的那个警察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地问：“谁把他们叫来的？”

　　身边的警察似乎也对状况不太了解，只能说：“可能是当地派出所通知的吧，毕竟是当事人父母。”

　　宿舟没有接话，他们发现王妙妙的时间并没有很久，他们收到消息从大才村赶来，在凌晨不好打车的情况下，会不会太快了？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过来！”

　　王妙妙对这个家庭本就没什么挂念，再让她父母出现刺激她，前面做的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但中年男人王庆海的声音还是隐约传了过来，“你们拦着我做什么？啊？那是我女儿，出了事你们负得了责任吗？”

　　他龇牙咧嘴地挥舞着手臂，“王妙妙，你给老子滚下来，还嫌不够丢人吗！”

　　——活着就被找到可真是太没用了，说不定死了还能和警察讹一笔钱。

　　方玲的哭声像是在给他伴奏，只是这音乐声简直算是难听死了！

　　宿舟皱眉看过去，声音带着怒意，“让他们把嘴闭上！”

　　头顶却传来王妙妙的一声轻笑。

　　她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发现了，她的妈妈并不站在她的一边。

　　在很多时候，对方都在仰望那个恶劣男人的鼻息，虽然不知道这种仰望的缘由是什么。

　　对方油腻、暴躁、无能，会时不时的用暴力结束任何一场对话，没有理由、没有预兆。

　　有一次王妙妙曾问过她为什么不离婚？

　　方玲反而觉得她的问题好笑，回答说离什么婚，谁家不是这样打打闹闹，这辈子也就这样凑活着过了。

　　王妙妙不能理解。

　　而就是这种不理解再一次加深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迷茫。

　　她尝试过反抗，但那只不过让她堕入了另外一个深渊。

　　她本来就逃离不了，这个世界本来就已经烂透了。

　　她只不过是被压榨的最后一环，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活着回去还要日夜面对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思？

　　“王妙妙，你坐下，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宿舟有些惊恐的看到少女又站了起来。

　　但对方已经不想再听他说话了。

　　她单手扶着树干，将肩上的书包脱掉扔了下来，砸在地上的钝响揪紧了每一个人的神经。

　　“你们不要管我了，这么多警力出动来找我实在是太浪费了，是我自己选择要这样做的，和你们都没有关系。”

　　“去看看消防准备的怎么样了？”袁成安排完一转头，就见到宿舟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绕到了树干后方，正悄声往上攀爬。

　　树上空间不大，到时候稍有不慎，两人一起跌落，这个高度后果不堪设想。

　　袁成咬咬牙，却也只得在宿舟的示意下站到张涵身边，试图分散王妙妙的注意力。

　　“妙妙，你别这样说，你年纪还小，什么事情都是会有转机的。”

　　“我年纪还小就已经觉得这个世界这么恶心，再活个几十年岂不是会更恶心？”

　　少女的表情褪去了一开始的惶恐，变得一潭死水的冷静，那表情在这样一张青春的脸上多少显得有些违和。

　　“难道你就没有哪一刻觉得烦躁？没有哪一刻觉得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

　　张涵一时语塞，烦躁当然有，她每天上班看到那些案件的时候都会烦躁，抓到犯罪嫌疑人看着他们不知悔改的面孔的时候会烦躁，包括今天见到王庆海和方玲来办公室闹的时候她也很烦躁。

　　但是总不能因为这点烦躁就都去死吧？

　　她还会在抓获犯人的时候获得成就感，见到帅哥的时候开心，在听到队长已经发现了王妙妙藏身点后松了一口气。

　　情绪多种多样，负面的再多，也只能是一半而已！

　　“妙妙，我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大，我们也经常吵架，我能理解你和你父母之间的矛盾……”袁成注意到宿舟已经接近了王妙妙的背后，再一步就可以控制住她了，他接着说，“父母和孩子本来就是有代沟的，我们的思维有时候真的跟不上你们年轻人。但你想想，你的世界也不是只有父母，你还有朋友、你的兴趣爱好，你的人生还长，没什么过不去的，对吗？”

　　“呵，你们只会说这个，你才多大呀，没什么过不去的，但其实很多事情就是过不去了，它只会在我的心里愈演愈烈……”她看了一眼不远处被拦住的父母，眼神中并无眷恋，“对不起了警察叔叔，你还是去救其他需要救的人吧！”

　　“王妙妙！！！”

　　少女观察了脚下人群的分布及消防气囊的位置，试图往树枝另一头走去。

　　健硕的黑影从身后跃起，宿舟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少女被这突变惊到，瞬间开始歇斯底里，爆发的力量险些让本就几乎悬空的宿舟招架不住。

　　而更加招架不住的是那根脆弱的树枝。

　　“咔嚓”一声，树枝应声断裂，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甚至还没有准备好。

　　“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