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野》薄暮观鱼

1、月光篇 好久不见

　　虽然我们的重逢是个单向词，但也足够我在梦里反复心动一千遍，一万遍。
　　——《顾大强的日记》

　　1
　　南宜的雨晕沉沉下了一天，黄昏才有些收敛的势头。
　　顾林夕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闪着灯从远处驶来，汽车溜烟飞快压过路上斑驳的水坑，各色的车灯交错着在她面前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整个世界都光怪陆离。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编辑的话——“南瓜影视收购影视版权”“你考虑一下做影视化编剧”“男女一号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像是做了一场好大好大的梦。

　　公交车上一对母女正吵得热烈，女孩不耐烦地瞥一眼上车的顾林夕，争吵的声音又高了几分贝。全程女孩手机上的游戏界面都亮地火热，各路英雄的声音外放着，算是又给车厢配了些点缀。
　　顾林夕知趣地坐到车的后面，浓郁粗壮的方言伴着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几十分钟的车程里她总算是有了落地的实感。

　　南瓜影视在城北，顾林夕租的老破小在城南，她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
　　餐桌上散着丞待处理的卷宗和资料，桌布上沾染的咖啡渍印出两条长长的深色痕迹，处处都无言地透着下午那通电话带给这间屋子的手忙脚乱。

　　今天是难得的好心情，顾林夕一点也不累，收拾完房间上床的时候还有点恋恋不舍。
　　凌晨实在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床头的手机点开微信。列表打头的A先生换了头像，顾林夕一眼看出这个照片可以和他微博头像拼成一个完整的图片。

　　她之前看着他新换的头像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下子终于齐全了。
　　男人抱着一只小猫笑地痞帅又灿烂。
　　“这么好看的小猫，唉不放到微博可惜了。”她忍不住嘟囔一句。

　　微信弹来闺蜜韩思年的消息：【给你寄的辣椒酱收到没？】
　　顾林夕瞟一眼屏幕抬头的时间，01：55
　　【这么晚还没睡？】
　　对方正在输入中，删删改改回复了一句【刚和朋友处理点事情，刚忙完】

　　顾林夕稍稍发动了下成年人的思维【朋友是叫男朋友？】敲完还嫌不够尽兴，她又加一个挑眉放电的表情包。
　　韩思年看到消息的时候确实惊了一下，她把手从陈程的怀里抽出来，限制级话题被更进一步
　　【怎么顾老师这么晚没睡也是刚运动完？】

　　单身狗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发什么结果都无疑会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顾林夕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她措辞了半天，终于生成一条严丝合缝的问题：
　　【如果你有一个很喜欢但是明知不可能的人，你会怎么做？】

　　那边沉默了很久。
　　韩思年不知道顾林夕抽什么风，大半夜还搞青春伤痛文学这一套，但这句话怎么读着都着些钻心的伤感。她脑子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你不会是？】

　　顾林夕才想起韩思年不知道这件事，她本也没想着藏着掖着，于是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
　　可那边似乎并没有很意外，但也没有很高兴，冷静得反常。

　　过了好大一会儿，对方回了消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试一次。但是如果不可以，就不要再喜欢了。】
　　韩思年了解她的性格，也恨铁不成钢。

　　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但不是压死骆驼的，这一次是帮助骆驼站起来的。
　　顾林夕眼眶讶然湿了，她笑着敲下：【收到。】

　　2

　　陆清远窝在巨大的蛇形玩偶沙发里，脸上贴着面膜，手里闲来无事地刷着平板。
　　关于《小小》改编电视剧的消息传得很快，营销号对此吵得热烈。书粉和一些热门人选的粉丝短短两天已经舌战群儒了八百个回合，《小小》的超话甚至都已经建成并预热完毕。

　　陆清远无波无澜地刷着，接起经纪人露西的电话。

　　“清远，你应该知道《小小》要改影视化的消息了吧？”
　　“嗯，怎么了？”
　　“我今天接到了南瓜的通知，说是邀请你去试戏。”

　　陆清远脑子宕机了两秒，半信半疑，“你确定不是诈骗电话？”
　　这种S+的大制作，哪里还轮得到他这种咖位的明星。

　　露西明白他的疑虑，因为她自己一开始也不相信，“你知道邀请试戏意味着什么吧？”
　　“基本内定。”陆清远想了想，自己这一个月也没参加什么社交活动，难不成有金主看上他了？
　　“反正你收拾一下吧，我约了南瓜的制片人晚上一起吃个饭，到时候我再问问。”
　　“行。”

　　3

　　见面的时间被订在周六晚上七点，市中心新开的一家日料。

　　全满满负责这次的《小小》的影视化制片，好巧不巧她和顾林夕还是大学的师姐，不过两人的初识不是很友好。
　　当时全满满是法学院辩论社的社长，顾林夕初生牛犊不怕虎，临近期末还撺掇小组翘课在图书馆里查资料，被全满满发现以后很狠批了一顿。后来朝夕相处下隔阂日渐消弥，但两人绝也谈不上亲热。
　　这么多年再见，顾林夕多少还是有些怕她。

　　“满满姐，你是怎么找到的这家店呀？”顾林夕自认为此情此景自己是有必要开始第一句话的，“环境很好诶，而且菜品看起来也很精致。”
　　她不擅长奉承，明明是真心的夸赞一带着目的就显得生硬。

　　全满满肉眼可见和大学比圆润了不少，依旧干练的短发烫了时髦的小卷，犀利的目光仿佛一下就可以把人看穿，“紧张呀？”
　　“有点。”
　　全满满笑着招呼服务生把水添上，“没事，她经纪人手下带了三个艺人，现在除了陆清远其他手里都握着几个IP大剧，陆清远这两年资源一直很差，这种天上掉下大饼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拒绝？”

　　听到这里，顾林夕心情刹时轻松了不少，“照这样说，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全满满看着女孩开心的样子，直觉有些不对劲。
　　“顾林夕，我听说是你坚持陆清远演的，”她一向说话直接，“公司出了好几个当红明星，你就要他？”

　　本来是有现成话术的，但是在全满满的注视下，再完美的谎言都像是案板上的鱼，顾林夕不能拿翻着肚白的死鱼吹成刺身，而且她明白，自己骗不过她。
　　“我算是他粉丝吧。”顾林夕清楚自己犯了大忌，牙一咬心一横都说了出来，“而且蒋毅的原型是陆清远。”

　　对方少有的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女孩直白坦然的目光，竟然一时语塞。
　　“你觉得他很合适？”全满满本想质问顾林夕一开始在公司的撒谎，但她却开不了口。
　　“他一定是最合适的。”

　　“不要把个人恩怨带到工作里。”
　　全满满的声音一直都带着些男人似的沉闷，顾林夕本来紧张地要死，结果却等来这样没有起伏的一句叮嘱。她诧异地抬起头，眼里随即溢满感激，“一定。”

　　交谈间远远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黑影阔步向这边走来，顾林夕只是匆匆一瞥，视线却立刻返回定格。
　　几乎是不受控的本能反应，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脚步越来越近，顾林夕的心脏不可遏制地猛烈跳动着。
　　□□，又回缩。

　　“哎呀好久不见，满满姐保养的真好，是一点也没变呢。”露西掀人未至声先到，满腔满调都是职场人的事故与老练。客套地差不多了，她注意到一旁的顾林夕，“对了，旁边这位是？”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也包括他。

　　顾林夕的心跳漏了半拍，眼神慌张又礼貌地扫过眼前两人，温温回道，“我是顾林夕，《小小》的作者姜瓜，也是这次电视剧的编剧。”

　　气氛片刻凝集，很快又恢复欢散。
　　“啊呀这不说，我还以为是要给我介绍新的艺人呢，长的真好看。”
　　顾林夕附和着笑了笑，视线缓缓落在后面的人。

　　高大矜长的身型，男人穿了黑白相间的卫衣，下身是一条简单的灰色短裤，渔夫帽压着他的刘海，耳垂上的金属耳钉反着耀眼的光，只一眼便让人难以挪开视线。
　　日料店的灯光比较暗，她并不能瞧清楚他的五官。
　　许是感受到对面目光的灼灼，陆清远勾手摘掉口罩。
　　“我是陆清远，满满姐好，顾老师好。”

　　他的睫毛上抬，和顾林夕视线交汇。
　　那一刻，顾林夕的心脏不可抑地猛烈跳动着，周遭的一切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片刻的，短暂的，热烈的。

　　顾林夕记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明媚阳光下，也是这样一对魅人的桃花眼。不过现在，陆清远早已褪去了少年明亮清澈的氛围，男人脸上难掩疲色。

　　“你好。”她很快把视线移到别处，极力装饰着内心波涛汹涌。
　　她是专业的，她是来谈工作的——顾林夕一遍遍给自己鼓劲。她努力做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笑着挽住露西的胳膊将她拉到主位，“坐吧，满满姐已经安排好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