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薄幸》卢晏白

24、第 24 章 求你

　　崔澜知道崔太平的顾虑。

　　不过，方才那一遭，已给他留足了思量的工夫。

　　“太爷，虽说我与蕙风表妹相处时日不长，却也能看得出，她这个人，大抵是有些许心病的。”崔澜看了崔太平一眼，说道：“蕙风表妹，似乎一直郁郁寡欢，明面上虽瞧不出什么，可我知道，她内里其实是有症结的。和苑儿生前的时候很像。”

　　崔太平抬眸看向他——面上不显，可那眼神，却极难形容。

　　崔澜垂眸，继续说道：“苑儿生前也是如此。不亲近她的人，总以为她健康活泼。但唯有贴身的人才清楚，她日夜遭受病痛折磨，实则每日生不如死濒临崩溃的边缘，常常在深夜失声痛哭多番寻死。”说到此处，崔澜的声音低了下去，仔细听，还带着些许颤抖，沉默了好一会儿，崔澜才深深吐出一口气，声音已略有些哑，“后来她终于油尽灯枯，离开了这个世上……我想这于她而言，也算一种解脱吧。”

　　崔太平还是头一回从崔澜口中听到这些。

　　他只知道顾苑生前确实一直身体不好，可也正如崔澜所言，这孩子一直到死，在他们面前都是随和喜乐的，并不似久病之人的阴郁。

　　“你想说什么？”崔太平道。

　　崔澜默了默，说道：“其实苑儿生前，我便一直在为她求医问药。各种法子都试遍了，无论是名医大家，还是乡野土方，各种各种的法子，无一不曾试过，可没一样见效。后来，苑儿临终前的那段日子，大夫说她大限将至，不如尽量满足她的最后心愿。我便带她四处游山玩水。也是巧了，途经雁灵山时，我们遇到一个怪人，他一眼便瞧出苑儿的问题，且只凭我们二人的面目，就将我们俩的生平说了个大概。”

　　这话着实令崔太平惊讶。

　　毕竟他本人就挺好此道的。

　　这话算是彻底勾起了他的兴致，崔太平不由得微微坐直了身子。

　　“我们都很惊讶。可更惊奇的还在后头。”

　　崔澜看向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崔太平，一时笑了，只是那笑里带了几分无奈与苦涩，“那人猜出苑儿的病还不算，又给了我们一味灵药。但是也说了，苑儿太晚遇到他，这药已然不管用。即便用了，也不过在这世上多留几日罢了，最长也撑不过两个月。”

　　“那他为何还要给你这药呢？既然这药无用。”崔太平不解。

　　崔澜无可奈何地笑了，“他说这药，其实有大用处。说是我日后会遇见一个有缘人，这药倘若给她用，于我更是有大用处。”

　　崔太平一下子便明白了。

　　不由得也紧紧蹙起眉，思索起来。

　　如今有两个关键。

　　一是这药究竟有没有他说的那般神妙。

　　二则是——

　　“这药，苑儿可吃了？”崔太平看着崔澜。

　　崔澜深深叹了口气，微微摇头，“我倒希望她吃。可她早已被折磨的心灰意冷。她最喜欢孩子，非常渴望当母亲。倘若这药能护她一年的性命也便罢了，偏只有两个月，怎么样都是来不及的。说句实话，这药非但没让她续命，反而更加刺激了她，觉得老天在愚弄她。她本就一心向死，求死心切，出了这事，便是我跪下来求她，她也无动于衷。”

　　听到这药还在，崔太平竟下意识松了口气。

　　“所以，你是想用这药与蕙风做交易，让她去向太子求情？”崔太平语气平缓，面上表情纹丝不动，很难看出他究竟是喜是怒。

　　崔澜还是摇头，叹道：“我知道今天这事是咱们崔家对不住蕙风，也知道太爷你挂念自己的长姐从而对蕙风也爱屋及乌。何况苑儿的事就在眼前，我怎会如此龌蹉，对和她相同处境的人下此狠手？”

　　“那你这是——”崔太平紧蹙的眉不由得松了寸许，可疑惑更甚。

　　“我会把药交给蕙风，我也会跟她讲明咱们崔家如今的处境。”崔澜抬眸，静静望着崔太平，“但我不会拿药做交易。无论蕙风答不答应帮我们求情，我都把药给她。她若愿意，自然好；她若不愿，就当弥补她今晚所受的惊吓。”

　　崔太平悬在心头的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

　　虽然不免仍有些担忧，可一想到阿姐——心里的愧疚反倒少了许多。

　　“你这样做很好，不愧是我崔太平的儿孙。”崔太平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叹了口气，“这件事本就是咱们对不住她，这些弥补都是应当的。所以你这药，如今在何处？”

　　崔太平又看向崔澜。

　　崔澜低头答道：“苑儿走后，我看见这药便来气。可要真扔了，又觉得怪可惜，因此将它放在了我父亲的书房里。”

　　崔太平点点头，“你现在便动身去取。蕙风那头还不知什么状况，她身子本就弱，又经了今日这一遭，还不知怎样。从这到你父亲住的庄子，来回最快也要三日。你速速动身，千万别像苑儿那般延误了时机。”

　　这话戳得崔澜身子一颤，身板都直挺了一下，显然这顾苑虽然已经没了，但对他还是有一些影响的。

　　许是被崔老太爷的话刺激到了。

　　本来最快也得三日才能赶个来回的路程，硬生生叫崔澜两日多点就从乡下庄子把药取了回来。

　　取回来后，崔澜第一时间就去沐府找蕙风。

　　也是赶巧。

　　他来的正是时候。

　　这会子蕙风刚醒，刚与李呈演谈完话，肚子里正憋着一大堆疑问。

　　崔澜这一出现，那可真就是及时雨了。

　　崔澜来之前得了崔太平的嘱咐。知道自己这个表妹心慧胜于常人，这种情况下，不能耍花招遮掩，坦诚才是上策。

　　因此，蕙风就这么从崔澜口中，得知了另一个角度的、原原本本的来龙去脉。

　　而且还知道了，他手里有一味灵药。

　　“澜表兄，你想说什么呢？”蕙风好以整暇打量着面前的崔澜，嘴角甚至噙着一抹笑，“你既讲了崔家如今是怎么个状况，又说这药如何神奇，连你已经过世的妻子都拿出来说了，想必也已经从太爷口中得知了那个人的身份。所以——你是想拿这药同我交换什么么？”

　　崔澜摇摇头，平静地说道：“蕙风表妹，你误会我了，也看低了太爷对你的慈爱与心意，我们始终没想着拿这药同你交换什么。你也知道我提到了苑儿，有她在前头，我如何忍心让与她同一个境地的你，也遭受同样的苦难？当然了，这事也的确凑巧。不怕你生气，在这之前，即便我知晓你身体不好，我也未必会把这药拿出来。这次拿出来，实在是因为确实是我们崔家有错在先。这药并不是拿来和你做交易的筹码，而是赔偿，赔偿我们崔家对你的过错。只希望你至少能看在这药的份上，原谅我们。”

　　换作旁人，大概率真得被崔澜这顿话给绕进去。

　　从这也能看出，这崔澜这些年在生意场上不是白混的，那可当真混出了水平。

　　至少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水平，不可谓不高超。

　　蕙风轻轻笑了一笑，颇有些玩味地盯着崔澜，“澜表兄，听你说话，那可真是怎么听怎么舒服，怎么听，怎么悦耳。可就是有一点，你又怎能保证这药一定有效呢？”

　　蕙风才不管这崔澜有多少心眼子，背地里揣着什么心思。

　　只要这药管用，真能把她这十八年的病根祛除，还她一个和普通人一样健康的身体，那万事好说。

　　可若是这药没效果，她才不会傻到主动再去和李呈演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崔澜也不是傻子。见她这样，便知自己太爷所言果然不虚，竟从她身上看到了些许自己的影子，以至于生出不少惺惺相惜之感。

　　不由得发自真心地笑道：“表妹，你身子骨已然是这副模样，有效没效，不都那样？没效，大不了过从前的日子；有效，那可就是脱胎换骨，从此健康无虞了。”

　　不得不说。

　　崔澜这话，真真儿说到了蕙风的心坎里。

　　所以……该不该答应呢？

　　崔澜遵从自己对崔太平的承诺，没有逼蕙风做决定，只留下药便离开了。

　　而随着他离开，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被有心人报给了同在府上的李呈演。

　　李呈演听完全程，竟毫不掩饰地笑了。

　　凌叁一直跟在他身边。

　　自然也将方才的话听入耳中。

　　见状，忍不住说道：“主子，大夫说了，赵小姐身子骨弱，这药来历不明，可不能随便吃。”

　　李呈演靠坐在椅中，双手搭在扶手上，闻言，瞥了凌叁一眼，笑道：“你放心。从我在赵家庄离开到现在，但凡有关她的一切都布满了人手，她所有的一切，每日一言一行，我都了如指掌。那药早在那崔澜日夜兼程带来的途中，就被暗中检查过。效用究竟有没有他说的那般神妙，这不得而知，可已经检查过了，确实是没毒的，于她身体无碍。”

　　凌叁恍然大悟。

　　可与此同时，又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一言一行都在监控之下……这般看重，属实闻所未闻。

　　“所以主子…”凌叁再三斟酌，“是在等赵小姐，亲自来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