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君茉莉》孟圆

7、童年 心跳声在胸

　　几天后，植愈花店。
　　周六下午，萧澈推门进入店里，他提前在平台上同林茉冉预约了第二次植物疗愈。

　　这次的项目是创意盆景制作。

　　知道他要来，林茉冉已经提前将需要用的植物材料搬上了桌子。
　　分别有夏堇，鼠尾草，常春藤。

　　夏堇盆栽已经开满了花，喇叭型的蓝紫色小花簇拥绽放，显得小巧可爱。

　　“开白紫色花朵的这几盆是夏堇，那边开蓝色线性花的是鼠尾草，另外还有的观叶植物是常春藤。”

　　“因为夏堇花盛，我们用喇叭状的紫色夏堇作为主花，而线性花卉鼠尾草，适合作为衬花点缀其中，最后，以蔓延的藤本植物常春藤作衬叶。”

　　林茉冉一边同萧澈介绍着，一边戴上园艺专用手套。
　　“接下来我给你示范一下配置方法，然后再由你自己亲自动手制作。”

　　她拿起桌上的剪刀，修剪了夏堇过于繁杂的茎叶，去除没有花苞的徒长茎，减小它的冠幅和体积，以利于移栽。

　　随后她用铲子将花盆里的土撬松，连着花卉根茎一起倒出来，换到提前准备好的大花盆中。

　　同理，鼠尾草和常春藤也是同样的操作，过程中她用铲子轻轻地敲松了原来盆栽中板结的土，有利于植物的氧化作用，同时促进它吸收养分。

　　移栽后林茉冉细心地调整了三种植物的位置，将夏堇放在中心位，鼠尾草作为点缀，常春藤置于前端。

　　夏堇丝绒质地的蓝紫色小花簇放，其中有鼠尾草的蓝色线性花点缀衬托，两种花型构成对比，生动有趣。
　　而前沿有常春藤茎叶蔓延，三角状的叶片独具特色，整个创意盆景由不同的特色花卉组成，有趣且富含自然生机。

　　林茉冉将做好的盆景转到萧澈的方向，对他说：“你来试试？”

　　萧澈点了点头，方才他站在一旁，仔细地看了林茉冉的示范操作，大致流程已经心中有数。
　　他戴上手套，学着林茉冉的样子试着修剪另一盆夏堇的茎叶。

　　“这里，这些边缘不带花苞的茎可以剪掉。”林茉冉在一旁轻声指导。

　　摆满花卉盆栽的小店内，空调风拂过他们的脸庞，清爽凉快。

　　今天店里客人不止他一个，还有另外三个客人在小院里，是一家三口，由祁禾引导他们进行花种的播种。

　　院子里传来小男孩儿的声音，他成功把种子播下了土壤当中，然后兴奋的向爸爸妈妈分享，求夸赞。
　　那对父母也十分捧场，真诚温柔地夸赞他，他们开朗温馨的笑声，隐隐约约传到店内这一隅。

　　萧澈抬眼往院子里瞥一眼，看见男孩儿脸上洋溢着自豪快乐的笑容，而身旁的父母眼里也满是宠溺的爱意。

　　他很快将视线收回，眼神微黯，不可避免地，有些走神，变得心不在焉。

　　——因为那曾是他向往过的童年。

　　曾几何时，萧澈也窥见过同龄孩子的幸福生活。

　　住在他家对门的一家三口，父母都是小学教师，他们生的也是男孩子，和萧澈上同一个小学，比他低一个年级。

　　只是那个男孩儿和萧澈过的童年截然不同。

　　早上的时候，男孩儿的母亲会给他准备早餐，而且一星期不重样，这是萧澈每天空着肚子出门上学时，在门口听见的别人家的日常。

　　傍晚放学，男孩会有人接送，父母轮流接，有时会一起，然后讨论着晚上到哪里下馆子的话题。而萧澈是没有人接的，从小到大都没有。

　　晚饭时间，对门里是其乐融融的，餐桌上聊着孩子的学习，长身体情况，还有今天的菜做得怎么样。
　　然而萧澈一个人在厨房，由于身高够不着灶台，只能踩着小板凳，挥舞着锅铲炒一个简单的菜，勉强填饱肚子。

　　萧澈那时，十分羡慕那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男孩。

　　他清晰地记得，男孩曾经在楼道里，善意大方地和他打过招呼。
　　但童年的萧澈，愣怔了几秒，随后低下头，并不理会对方，越过他就匆匆离开了。

　　自那次之后，男孩就再也没和他打过招呼。

　　萧澈认为，男孩大概是觉得自己没礼貌，瞧不起人。
　　但其实不是的，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要转头就走，招呼都不敢应。

　　直到后来萧澈成年了，上了大学，偶然在图书馆里看了一本心理学相关的书，才知道那时在楼道里，逃避，畏缩的情绪——称作自卑。

　　“萧澈...？你再继续剪，盆里的夏堇就要秃了。”

　　林茉冉的声音将萧澈的回忆打断。

　　他视线重新聚焦，看见夏堇已经被自己剪了将近一半的茎叶和花。

　　“怎么心不在焉的？”林茉冉轻声问。

　　萧澈垂眸，眼睫将眼睛里的情绪深深掩住，然后说：“抱歉。”

　　他的声音有点闷。
　　林茉冉敏感地察觉，他此刻情绪不高。

　　从小院传来那几位客人的笑之后，她就发现萧澈的动作变慢了。
　　她本以为他是被别人的吵闹所影响了，但看他的神情，又像是通过他们的笑，回忆起了往事。

　　而那时的萧澈似乎有些难过。
　　林茉冉突然对他感到好奇。
　　好奇他的过去，好奇他怕黑的原因，还有，好奇真正的萧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看向萧澈，对方已经恢复一贯冷淡的模样，从他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萧澈不知道林茉冉的这些心思。
　　他照着林茉冉示范时的方法，用铲子松土，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带着土的夏堇移到了空花盆里，接着用同样的方法松土，将鼠尾草和常春藤也移植过来。

　　看别人操作和自己操作是两码事，萧澈毕竟是个新手，操作的时候技术不太过关，动作也有些生硬，花卉搭配摆放出来的模样有些凌乱，离好看还差得远。

　　正在他思索是哪里出了问题的时候，林茉冉往他身边走了两步，默默靠近他和花盆。然后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帮他调整花卉的位置。

　　“鼠尾草放太密了，可以分开一点，常春藤位置可以再往前一点。”林茉冉边调整边说。

　　她指导的时候，就站在萧澈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手肘相贴。

　　夏天炎热，两人都穿了短袖，手肘处轻轻相触，萧澈感觉到林茉冉的体温较高，热量传递过来，导致自己手臂的温度也跟着升高了一点。

　　即使店内空调始终在卖力运作，他还是感觉到了几分热意。

　　他低下头，眼神定定地看了他们相触的手臂一眼，然后视线上移，望向林茉冉的侧脸。
　　由于距离很近，萧澈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林茉冉较长的眼睫毛，以及，她右眼下小小的泪痣。

　　她皮肤白，那颗泪痣微微泛红，不显突兀，反而衬得她眼眸生动。

　　萧澈喉结微动，耳边听见了林茉冉在说话，但大脑暂时无法做出解读。

　　花店落地窗外阳光洒落，行人络绎不绝。
　　萧澈视线范围内，植物绿意盎然，花卉盛放，然而这些都是背景。

　　他只将眼神久久地落在林茉冉侧脸的泪痣上。

　　终于，等到那颗泪痣的主人侧过头，下一刻，两人视线相撞。

　　许久无言。

　　只有萧澈，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在胸腔中肆无忌惮地，高声喧哗。

　　“咳，”林茉冉轻咳一声，先移开了视线，然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之间距离过近，她退开一步，提醒他，“专心点。”

　　萧澈眼皮轻颤，心跳尚未平息到正常频率。
　　很快他也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他也不明白，为何突然心跳这么快。

　　最后，经过林茉冉的指导和萧澈自身的努力，盆景制作终于完成。
　　以紫色为基调的创意盆景在阳光下，色彩鲜明，很有特色。

　　萧澈看着最终成品，不得不承认它是极美的，不同形式，不同颜色的植物搭配在一起，既有各自的特色又整体和谐。
　　林茉冉既了解花卉的特点，又能将它们搭配组合得很好，将植物的美发挥到极致。

　　看着林茉冉对制作完成的盆景满意的神情，萧澈轻声问她：“你很喜欢花卉？”

　　林茉冉听见他问，侧眸看他一眼，回道：“嗯，从小就喜欢。”

　　轻轻抚摸着夏堇丝绒质地的花瓣，她继续说：
　　“我爸爸很喜欢养花，家里阳台都是他种的花。很小的时候他就教我种花，给我传授他多年的养花经验，耳濡目染，我也爱上了花卉。”

　　“他跟我说，种花得花，种豆得豆。一粒种子播种下去，你浇多少水，施多少肥，它就回馈你多少花朵，一分功劳一分收获。长大之后，我也确实在种花这件事上，体会到了这些道理。”

　　林茉冉出生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父母对她的教育也一直很开明，不要求她多么拔尖出众，只希望她知书达理，努力上进。

　　萧澈看着她回忆过去，嘴角溢出浅浅的笑，眼神里透露的是欣然和幸福。

　　——他从心里替她感到幸运。

　　随后萧澈兀自低下头自嘲一笑，又为自己感到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