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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厌世傀儡帝王攻(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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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悬照腕上檀珠轻垂,大殿之中寥寥细语渐渐停歇,静得可以听见殿外初春微风的抚动,他立在皇位之前,灰眸抬起,不见一丝温情:“大殿之上,肆意喧嚣。”
“不成体统。”
少年帝王音色浅淡,语调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往日里那些被人所不齿的怯懦胆小全然消失不见,他似乎在仅仅几个夜晚之间跨过了极其重要的一道门槛儿,那座参天蔽日的山峰将南北两地分隔开来。
曾经那些穿在慕悬照身上,并不适身的华贵衣装,如今已经能被帝王轻易地撑起来了,冠冕流珠垂在他的眼前,遮住一双灰眸,温与钦看不清他,那方原本离他很近很近的高台,现在已遥不可及。
温与钦恍然间后知后觉地明白,仅仅这几日,仅仅是几日而已,按道理说,这几日也不过是白驹过隙的一刹那,是二十年里微不足道的一小段并不愉快的时日,但他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流失,他低头看着膝盖底下的薄毯,手指忍不住缩紧。
少祯从来不会这么对他。
花映袖只要一天掌控着朝堂,那么这慕氏江山就多一天被其胁迫,温与钦明白,到现在这种状况,他任是怎样的博学多识,任是如何的受人敬仰,在花映袖的面前都是没有用的,那个从泥里爬出来的奴才只不过依旧在忌惮他身上所附的免死帝令。
花映袖若是下令杀他,那便是奴才越权,便是挟天子令以公杀私,他不敢也不能动他,甚至无法将手伸到他的首辅府中去,五皇子是先帝亲令储君,花映袖可以宣假诏,但绝不敢真正地毁掉先帝诏书,否则便是不承认慕氏正统君位,这是温与钦的底气。
也是他无可奈何设下的重重计谋。
无可奈何,别无他法。
少祯不能就这样责怪他。
“陛下……”
温与钦低着头刚一开口,花映袖扬声打断了他的话,暗红官服的督主饶有兴致地看着被按倒在地的温与钦,轻轻笑着欣赏了一会儿,待到他开口时,才不紧不慢道:“陛下。”
花映袖拱手施了一礼,声音朗朗:“温首辅忠君赤诚之心,诸臣皆可见,若是因失礼便如此折辱他,恐怕叫群臣寒心,依臣来看,莫不是温首辅见陛下将要选妃,亦心有所动?”
不得不说,花映袖这个人在阴阳怪气损人这方面,永远胜之温与钦一筹,那张薄唇吐出来的话没有一个污秽之字,却让底下的大臣更加噤若寒蝉,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来看一眼。
慕悬照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轻轻嗤笑一声:“督主大人对温首辅的亲事也有兴致?不如就交给你来办,择一个好日子,免得温首辅艳羡无婚,孤身终老。”
温与钦的声音冷下去,嗓子里夹杂着一丝慌乱:“陛下!”
“臣并非此意。”
慕悬照忽然皱了下眉心,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只觉得肩膀处旧疾再次生生地疼起来,臂肘麻木,身旁阿喜及时扶住少年帝王的手臂,慕悬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他身侧,有些头疼地拧了拧眉,眼前一阵眩晕,过了好一会儿才安稳下来。
温与钦即使跪在地上,身姿依旧挺拔,恍若淡点的竹翠之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碎雪,慕悬照用手用心,用他可以托付的一切去暖他,他看着那层雪慢慢融化,却触碰到了温与钦更加无情的内心。
这样的情,这样的爱。
慕悬照不想再要,这份他心驰神往的爱护关照,夹带着令人作呕的突兀气味,可恨是他到如今才发现,慕南祁出现的那一刻,一切都成了笑话,实际上温与钦的做法站在他本人的立场上,没有任何问题。
他原本就是皇后一党,先国舅的叔父,便是自幼教养温与钦长大的老师,老先生的确是个很好的人,慕悬照即使身在破败偏远宫殿,也听到过他的名声,他教出来的学生很好,端谨容节,忠君赤诚。
只是他忠的君不是他,那颗赤诚之心,慕悬照从未切身体会过。
年轻的帝王沉默良久,他没有再回答温与钦的话,胸口和肩膀的两处箭伤维持着他头脑的清醒,从今往后,他或许会做一个清醒的傀儡,永远、永远地,站在慕南祁的头顶,没有其他办法,以他的贱薄之身,最多能做到的报复,也仅仅如此罢了。
梦中的场景太过于真实,慕悬照后来细细地回想过一遍,那时他伤还未好,胸口的黏腻湿润摩擦着他尚未愈合的那道血口,这种感觉叫他仿佛回到了被木刺扎入肩膀的那个时候,无人关照,连可用的药粉都没有,以至于最后伤口发了热,他在睡梦中颠三倒四地活过来,又凄惨地死过去。
可第二天他依旧看到了破旧菱花窗外的阳光。
无母族相护,心性不坚,尤好控制,其人并无治世之才,也无雄壮野心,不如由他来代受这份苦楚。
温与钦说得真是一点儿都错不了,他的心是软的,血是热的,身在宫中却如浮萍野草,无处可托岸而居,年少时心气儿也高过,身贱自傲,终究被恶意打折了脊梁。
既如此,往事不堪回首,不如种种勾销。
*
慕悬照松了拒绝选妃的口后,花映袖便差人开始着手择选各家世族姑娘为秀女的事,早在慕悬照没有登基之时,花映袖便有如此想法,他钳制着皇帝手里的实权,将小皇帝从十六岁养到了二十岁,不说其余诸事如何,论吃穿用度上,花映袖有求必应。
怎么不比他那处破败宫殿好?
花映袖立在窗前,一身宽大锦绣暗红衣裳,桌上的茶盏已经完全凉透了,他方才端起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凉意渗透咽喉,自他的心口处逸散,花映袖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中世家女子的画像册,从头到尾统共四十七幅,他却看哪张都不大顺眼。
“啪”的一声,那叠画像被随手扔到了一边,被花映袖力道所震出的茶水染脏了画纸,画上姑娘面若桃花,眉目风雅,颇有柳若扶风娇弱之态,腰肢盈盈不堪一握,薄肩微斜,臂弯处戴着一只白玉镯子,与其一身浅色素衣相得益彰。
花映袖的手中握着一块碎玉,被不慎损坏的地方屡屡将他的手指磨出血痕,细微的血迹染入了他的指甲里,他轻蹙着眉心,无奈似的叹了口气。
他虽制慕悬照为傀儡,可到底是给足了他小皇帝年幼时未曾体会过的待遇,衣食住行无不关照,就连如今选妃,也替他掌着眼,按理说,能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
可为什么他的心里却会陡然升起一阵酸涩呢?
是心软还是愧疚,他不知道。
屋外的门被敲响,花映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将那块玉藏在了胸口处,转身却见是自己的近侍尚景,小太监身负短刃,朝着他行了一礼。
“今日夜三更,温首辅求见陛下。”
花映袖音色淡淡:“如何?”
算算截来的信,这是温与钦第几次求见小皇帝了?他明明知道这信去不到小皇帝手里,便用尽了法子在朝堂上旁敲侧击,慕悬照从未理会过,相必这次也一样,用不着他担心什么。
尚景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睛道:“陛下见了。”
深宫高墙,养生殿中昏暗无光,仅有少年手中一盏烛火簌簌将灭,他陷在安神香的气息里,浓重的汤药味道与淳厚的香灰气味交杂在一起,慕悬照屏退了所有人,他一身单薄寝衣,随意翻看着书案上诸臣记载的名册。
“陛下。”
慕悬照转过身,他手中端着一盏将灭的烛灯,微弱火光映照在他苍白无色的脸上,纱质素衣被风吹起一片衣角,看起来像极了民间鬼怪画册中记载的优伶艳鬼。
“温首辅屡次求见孤,所为何事?”
温与钦合上殿门,将外头的风声鸟雀隔绝在外,他慢行几步,站在了距离小皇帝三尺远的地方:“少祯。”
慕悬照轻笑道:“温首辅这是在叫哪个?”
温与钦心尖狠狠一颤,慕悬照往日里或是难过,或是欣喜,从未露出过这样虚伪的笑容,他弯起的唇角假到有些僵硬,端着烛台的手指轻轻颤抖着,看着即将要拿不住。
“少祯!”
温与钦扑身上前稳稳接住落下的烛台,免了少年衣角被火燎烧的下场,可后果就是那盛满了灯油的烛台,顺着精致的镂空外壳流淌下来,洒在他的手臂间,瞬间灼烧起来,待到再反应过来想要用水的时候,那些灯油却早已经凝固。
“我没事。”
温与钦说道,他抬起眼睛,想从慕悬照的脸上看见如以往一般倾慕他担忧他的神色,可透过浓重烟香,他却只窥见了重重冰川,少年灰眸冷冽似雪。
慕悬照轻声道:“温首辅,你打翻了孤的烛。”
温与钦沉默片刻,问道:“那日……陛下是在怪臣吗?少祯,你知道我没有别的法子,五殿下是先帝钦定正统太子,他……”
“他是正统,孤是什么?”
慕悬照冷声打断了他的话,坚定道:“慕南祁若不是被你藏匿,孤便是唯一正统,叛臣之徒,理应处死。”
温与钦道:“那是假的,那是花映袖的计谋,皇后一族无辜枉死,花映袖私藏先帝诏书,以至朝廷大乱,更何况,少祯不是说,不想做花映袖的傀儡吗?”
“我带你走。”
慕悬照静静地看着他,未发一言,他只是透过温与钦的模样,看着以前那个天真赤诚的自己,那个愚不可及的自己,温与钦只知道皇后一族的确枉死,慕南祁家族破败,沦为叛臣,却没看见他年少时的痛苦。
他就站在温与钦的眼前,可是他看不见。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温首辅骗骗自己就够了,”慕悬照折身端起桌上凉茶轻抿了一口,道:“温首辅所忠之君既为五殿下,那么便不该来见孤。”
“少祯要如何才能原谅我?”温与钦轻轻叹息一声,仿若贵公子矮下身姿去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轻声哄道:“往后我什么都依着你,好不好?不要赌气了,汝阳那边的府邸已经建成……等过了这段日子,我便带你去那边住,你不是要放纸鸢的吗?”
“出去。”
慕悬照指了指殿门,冷声道:“现在,滚出去。”
温与钦每多说一句,只能叫他更加唾弃以前那个卑劣的自己,原本他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得到的东西,见了温与钦,他想如果能得到很多很多爱护就好了,可如今他只想得到更多的权势,更多的……能把慕南祁永远踩在脚底下的权势。
不要自由也好。
温与钦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慢慢地跪了下来,俯身道:“陛下要如何才能原谅臣?”
他换了称呼,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温与钦身体轻轻伏地,那只被烫伤的手臂上还染着热油,七步之外是他长在心尖上的少年,温与钦从没想过自己的心会被这位他曾经所看不起的七皇子所钳制,那些佯装出的不耐和冷漠,并不能阻挡他逐渐融化的心。
“陛下要臣做什么都好,少祯,你原谅我。”
“好啊,”慕悬照唇角弯起来,声音里夹带着一丝戏谑:“我们有旧情,你都这么说了,我原谅你也未尝不可。”
他将手中茶杯中的茶底泼到木质地面上,无不恶意说道:“那么,温首辅。”
“像狗一样爬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