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水谣》八月寒酥

120、修正错误 能助我一臂

　　其实姜安与自己阿姐对青州之行有同样的顾虑，毕竟苏崇虽是武将，却绝非有勇无谋之辈。

　　裴敛此计，多少有些冒险。

　　但他相信阿姐，没多问，在听闻阿姐要同裴敛去青州时，也提议自己一并同行。

　　姜泠本担心耽误他目力恢复，但姜安执意如此，她思及后续安排也没再阻止，只让邓太医将药材制成药丸，方便行路时姜安用取。

　　邓太医手脚麻利，一个下午就备好了近半月的药丸，嘱咐姜安一日三粒用药，又道好在他体内余毒所剩无几，即便不施针也没什么妨碍。

　　有了这番话，姜泠也彻底放下心来，只是暮色四合临到出发前，她又去寻了姜安，问他：“可要送封信给赵府？”

　　赵漱阳前些日子给她送过信后再无音讯，想见是当真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去。但今夜去青州，归期不定，她也不想姜安一路挂念，便直截了当地问了他，也好看看他这傲气会否已有所收敛。

　　然而姜安稍作思忖后，依然摇头，只将那封一直未曾看清的信件揣入怀中，送阿姐登了车。

　　姜泠本欲叫他一同乘马车，但姜安却想骑马，念着头一日路程还算平稳，她也由他去了。

　　二人轻车简行上了路，去往城外与一早出门办事的裴敛汇合。

　　酉时三刻，姜泠二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又行一刻钟后，在南城门外芳草亭中见到了整装待发的裴敛。

　　他一身暗色窄袖劲装，配以皮质护腕黑金腰带，比平日里的他更显疏冷，仿若一柄利刃，锋芒毕露。

　　亭中一人一马，姜泠掀帘，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裴敛也朝她看来，勾唇轻笑着牵马走近，却是十分心安理得地将缰绳塞入高坐马背上的姜安手中，而后转身上了马车。

　　看着手中缰绳，姜安眼角抽了抽，在原地停顿几息后，带着两匹马先行而去。

　　车身随着裴敛上车的动作微微晃动，姜泠跽坐在小案后，视线跟着他来到自己身侧。

　　虽是赶路，裴敛也不愿委屈她，是以仍是安排了辆阔大马车，外面平平无奇，内里所需一应俱全。

　　裴敛挨着她坐下，听她问：“怎么不骑马？”

　　他看她一眼，拿起竹壶饮了口净水：“奔波一日，有些乏了。”

　　今日姜泠晨起时裴敛就已不在府中，她知道江都城中也有许多要务须得安排妥当。

　　见他鬓边泛起薄汗，姜泠从袖中取出丝帕，替他擦了擦，竟有些心疼。

　　她不言不语，裴敛却转过头来深深看她，而后握住为他擦汗的那只手将人揽入怀中，温柔道：“让我抱抱。”

　　他说谎了，他不骑马不是因为疲乏，而是与她不过一日未见，就迫不及待想与她亲近些。

　　当他真切感受到彼此心跳，想念才终于得以疏解。

　　姜泠侧脸靠在他颈窝，双手环抱住他劲瘦有力的腰，嗅着他衣袖间沾染的淡淡檀香气，合眼享受眼下的安宁。

　　约莫过了一刻钟，姜泠都有些昏昏欲睡时，察觉身侧之人动了动，下一瞬肩头就被罩上一层薄毯。

　　“入夜了，小心着凉。”见她睁眼，裴敛轻声说道。

　　她缓过神来，从裴敛怀中坐直身，拉住往下滑去的薄毯，掀帘朝外看去。

　　马车朝南行进，右侧窗外入目一片橙红，半轮圆日将落未落。

　　尘烟滚滚中，姜泠眯了眯眼。

　　看了会儿，她收回眼，掖了掖膝头薄毯，问道：“岳真应当已到荆州了吧？”

　　裴敛也在看着窗外，西面红霞漫天，东面却乌黑冷清。

　　他跟着收回视线，看向她：“当是到了。”

　　荆州严防死守，没什么消息，但算算日子，岳真今日定能到荆州。

　　如此，这场戏也算正式拉开帷幕。

　　但姜泠却叹了一声，眉眼中有散不去的担忧：“岳真这枚棋当真能用吗？”

　　因心思沉重，她无意识地拧了眉，裴敛见状抬头揉了揉她眉心，试图将那股阴郁驱散。

　　“当年苏崇还是副指挥使的时候，岳真就开始为他效命，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有好几回都是岳真将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有这样的过往在，苏崇或许会猜到我借岳真之口假传消息，却不会怀疑岳真的忠诚。而对他忠诚无比的岳真只需将话带到，苏崇信或不信，都不要紧。”

　　信，苏崇会去青州，不信，苏崇也会去青州，不过是去的缘由有所不同而已。

　　但这恰恰是姜泠未曾参透的紧要之处，她眨眨眼，又问：“那倘若苏崇看穿你传的是假消息，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裴敛望向她的眸，笃定道，“苏崇一生自负自傲，明知自己犯了错就绝不会将错就错，他一定会亲自来修正这个错误。”

　　姜泠似懂非懂，只觉得裴敛说出“错误”二字时，咬得格外重些。

　　错误，究竟是当年裴家一案被他无意遗留的罪证，还是旁的什么？

　　但她没问，因为她察觉到裴敛心绪低沉了下来。

　　毕竟也是曾让他尊敬爱戴了十余年的义父，甚至被从苏家族谱中除名前，还唤了那人多年“父亲”。就是裴敛再怎么隐忍宽怀，也总会有悲恨难舒的时刻。

　　于是她靠回裴敛怀中，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此番去荆州，怎么没带寒鸦？”

　　裴敛靠着车壁，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她肩头一缕青丝，言简意赅回答道：“我派了别的任务给他。”

　　听他仿佛没什么说话的兴致，姜泠“噢”了声，也没再多问，索性又合眼贴着他胸膛静静听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

　　听了会儿，她却仿佛从裴敛衣袖间的檀香气中，嗅到了一丝旁的气息。

　　有些熟悉，却实在微弱，一时竟想不起是在何处闻到过。

　　她抬起头，与裴敛拉开些许距离，好奇道：“你今日去了何处？”

　　“去见了个人。”他回答。

　　“什么人？”她继续追问。

　　裴敛挑眉，虽不解她为何会问此事，却还是如实答道：“能助我一臂之力的人。”

　　姜泠忽然想起那夜裴敛与她详述计划时曾说过，除了江都兵力，他还有一支力量可以借用，只是不知对方是否愿意。

　　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姜泠没再计较那人是谁，更关心裴敛是否将那人说服，于是凑上前，轻声道：“那结果如何？”

　　淡雅馨香再度袭来，想到接下来的安排，裴敛目光倏尔幽深，揽过她的腰刻意卖了个关子：“你猜。”

　　*

　　江都去往青州，若是驰马昼夜不歇，大约三日即可到达。若驾马车，自然需要多花上一两日。

　　行了两日两夜后，策马坐车之人还好，但马匹速度显然放缓，已近极限，因而众人今夜在一里外的灵泉驿落脚。

　　灵泉驿是方圆二十里唯一一座驿站，但此地并非去往青州的必经之地，且因只接待朝中官员，投宿之人寥寥无几。

　　戌时将至，天色擦黑，驿卒用过饭后正守在堂中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就听驿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扇开眼前作乱的蝇虫，出门查看，刚探出头，就瞧见了高坐马背上身姿卓然的两人。

　　领头之人俊朗沉稳，身后跟着位同样出众的少年郎，正护着辆马车往驿站而来。

　　驿卒虽是乡民兼任，却也有双好目力，见着马背上的二人衣着锦缎，就猜到来人身份不俗。

　　于是他躬身上前，接过二人缰绳，谄笑道：“敢问诸位贵人从何处来？”

　　他说得隐晦，显然不敢得罪贵人，但裴敛自然知道入住驿站的规矩，于是将早已备好的文书递上前。

　　驿卒恭敬接过，先笑了笑，而后目光才扫向文书，这一看，顿时双目圆瞪，诧异道：“原来是采访使大人！”

　　小小灵泉驿已许久没接待过如此高官，驿卒不免有些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地将众人往里引。

　　裴敛“嗯”了一声，淡然道：“三间上房，备好饭食热水送到房中，喂好马匹，无事不要打扰。”

　　驿卒诺诺应“是”，不着痕迹地打量跟在这采访使身后的两人。

　　少年郎不言不语，面色寡淡，看起来也不似好伺候的主。还有一个，穿着斗篷，紧紧裹着兜帽，全然看不清样貌，只是瞧身量猜测是个女子。

　　灵泉驿房间不多，驿卒带着三人往二楼最好的三间房去了，将人送到后又赶紧下楼备饭。

　　山中天黑得快，备好热水热饭分别送到三间房中，又给骏马喂好精料净水，最后一丝昏光早已消弭在山脊之后。

　　伺候好贵人，驿卒松了口气，回到底楼堂中打起盹来。

　　山林葱茏，月色稀薄，灵泉驿很快陷入一片岑寂。

　　裴敛闭目坐在房中，桌上饭菜一口未动，而他对面，坐着正默默擦拭着一把长剑的姜安。

　　二人就这么对坐着，却也不看对方，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倒像是养精蓄锐在等待着什么。

　　就这么坐了许久，闭目养神的裴敛陡然掀眼，极轻地道了声：“来了。”

　　擦拭长剑的动作一顿，姜安放下布巾，就着幽幽烛火看了看视线中几乎已清晰可见的刀刃。

　　而后他缓缓起身，剑尖指地，冷笑道：“还真够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