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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096 他可真是个 ...

  •   讨伐袁术的袁曹联军自东郡出发,路过兖州多座城池,这期间人也要,牲畜也要,粮草也要,铁器也要,什么都要,一路连吃带拿地走过,要钱那是没有的,要脸倒是有一张。
      如此骇人事迹随着兖州牧之令一同抵达各县,于是当谈道笙率军继续南下,走至一座小城时,城中县令一扫穷苦之色,笑呵呵地领着吏民们走出来,看一看飘扬的大旗,再瞧一瞧那张迅速闻名兖州的脸,立刻箪食壶浆夹道欢迎。
      鼓敲起来,笙吹起来,弹琴的弹琴,跳舞的跳舞,没有准备才艺展示的就跟着唱两句,喊两声,场面十分壮观,群山为之摇曳,绿水为之荡漾,浮云亦盘旋而来,环绕金乌,令小谈将军本就迷茫的脸色愈加疑惑。
      他们貌似还没开打,故而此行绝非庆祝凯旋,那么这一出算是……好客兖州欢迎您?
      歌舞齐鸣,鼓吹震天,小谈将军被簇拥着送进县衙,疑惑地说两句场面话,疑惑地喝两杯敬来的酒,疑惑地嚼两根硬涩的肉条,疑惑地接过,接过……
      “借条?”

      县令在一旁点头哈腰,“此乃敝县主簿所记,将军看看,可有何不妥之处?”
      将军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好抬头在一圈人中寻找帮手。
      她家病弱军师忙着粮草后勤工作,还没来得及跟上大部队;狗头军师先不说业务能力如何,目前是不在目前的。
      被人拉着喝酒吃菜的张辽如有所感,他抬手拨开众人,正瞧见上座的将军朝他看过来,一边挤眉弄眼,一边在案下悄摸招手。
      “借一步说话。”
      县令点点头,在一步之外的地方安静等候着。
      两位将军开始盘算。
      “你看看,”小谈将军展开一卷长长的竹简,看一眼县令,再看一眼他,小声道,“哎呀,你凑过来点!”
      张辽闻言便蹭一步,再蹭一步,忽然就被拉着向前蹭了一大步,两个人头挨头肩并肩,距离如此之近,他几乎能数清少年黑密的睫毛。
      “你看他有没有趁机宰我?”
      “啊?”
      张辽眨眨眼,很迷茫地收回目光,看向她手中的竹简,大惊失色,“这么多!”

      吃要钱,拿要钱,连吃带拿更是要钱。
      如今诸侯混战,中原板荡,粟米的价格居高不下,猪羊驴骡亦是奇货可居。给人买粮要价不菲,给马买料要价不菲,给人和马买草药更是割肉似的要价。然而这队伍中不止冀州的兵,兖州兵马亦不在少数,何况两家又是联盟,曹老板如何连个零头都不给抹的!
      “箪食壶浆,鼓吹笙歌……怎么洒扫官道也要我们出钱?!”张辽对着上面的字迹指指点点,“辽虽不通庶务,却也知,也知,知,”
      他知不下去了,只好转过身,用一双喷火的眼眸瞪着县令,“令长!汝何以欺瞒谈校尉?!”
      令长扑通一下,迅速把自己摆成五体投地的姿势,“将军这是何话呀,我怎有胆欺瞒谈校尉,谈校尉,请校尉明鉴哇!”
      吹拉弹唱随着扑通一声静止,忙着吃喝的曹仁笑呵呵地走来,“这是怎么了?”

      曹仁人如其名,生得一副忠厚老实模样,一路上束军法令严明,其麾下兵士亦少有抢掠之事,因此谈道笙对他印象很不错,因此便将来龙去脉说了个一干二净。
      说完忽觉不妥,毕竟张辽确实不通庶务,二人对此地物价都是两眼抓黑,这位曹将军说不定会以为他们冀州想要耍赖皮不给钱,亦未可知啊。
      她看看张辽,张辽看看她,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紧张。
      然而曹仁只是看一眼便将竹简掷在地上,“令长,你好大的胆子!”
      令长哆嗦一下,很是不甘地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曹仁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令长又哆嗦着继续五体投地。
      “冀兖二州互为邻里,我兄又与袁公交好,二人如手如足,若非先前兖州黄巾肆虐,搅得州内天翻地覆,此次两家联军南下攻逆,我兄岂会令冀州出一分一毫?
      “而你!”

      曹仁上去就是一脚,令长蜷作一团,被踹得骨碌碌滚下后,他继续斥道,“尔竟敢夸大军费,妄图趁机从中谋私,真是!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来人呐,还不快将此人拖出去,杀之祭旗!”
      “曹将军!”谈道笙回过神来,连忙喊道,“倒也不至于将人杀了吧。”
      “唉,还是谈将军心慈呐,”曹仁喟叹一声,“也罢,左右,将此贼拉下打二十军棍。”
      令长呜呜叫着被拉出来,曹仁向她走近一步,满脸愧疚,音声低微,“让谈将军见笑了。将军放心,仁必将此事如实禀报州牧。另,近日所耗军费尽皆算在我兖州账上。”

      曹将军很真诚,小谈将军看着他,不免心生愧疚——她怎么好意思呐!
      冀兖联军有多少人,就至少得用多少民夫随军,而这些民夫,这可都是人家兖州出的人呐!
      她又不是周扒皮,怎好意思让人家出人出力又出钱的!
      “怎可如此。”她思索一番,道,“令城中主簿再列一份清单便是。有此令长在前,想来他们也不敢再耍花样。”
      曹将军不同意,两人推辞片刻,小谈将军态度强硬,曹将军也只好含泪应下。
      临走拉着张辽又是一番推心置腹,“若非文远指出,我等皆要被贼人诓骗了去。钱财事小,伤了两家和气便不好了。唉,唉,向前仁只闻听兄长赞文远英武有勇略,未料文远勇略之余,更是心细如发,唉,贤弟真世间英杰也!”

      “他人真好呀。”小谈将军如此说道。
      “是极是极。”张将军点头应道。
      待城中主簿通宵赶制出一份新的欠条,送来冀州军营中,再由她麾下的主簿们劈劈啪啪地拨算盘去核对,新鲜出炉的欠条与明显坑人的欠条一同放在案上,两位将军埋头看去。
      单看这份新的,仍觉贵得有些离谱;可若是与先前那份相比着来看,似乎也没那么离谱了。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张将军指指旧的,再指指新的,“全都由兖州包揽啦。”
      “不错,”小谈将军看看旧的,再看看新的,“零头也抹去啦。”
      好像还给他们打了个小折扣!
      哎呀,这可真是,怎么说好呢?
      两位将军目光交错,齐声道,“他可真是个好人呀!”

      小小的插曲过后,原本存在于两家之间的一层陌生的隔阂也随之消逝,将军们称兄道弟,士卒亦其乐融融,气氛和睦融洽,行军速度也愈发快,大家一路平平安安地走至兖豫交界上,一座名叫宁陵的城池便矗立于此。
      说是城池,然而自黄巾起义以来,豫州被抢来抢去打得火热,宁陵的城墙亦被撩拨着软塌下来,装饰有余,护卫不足。
      双方隔墙……或者说隔空面面相觑,然后各自握紧兵器。
      城外联军与城内守军飞速打完一场争夺战,旧的袁字大旗降下来,新的袁字大旗升上去。
      落败的守军认识一下新任爹妈,新任爹妈认识一下新生婴儿,两辈人再执手相望一下,大家手拉手肩并肩进城。

      城中少有百姓,巷角偶然露出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想要趁人不备之际,叼着崽子飞速逃出生天。
      正值寒冬腊月,人类刨遍土地也寻不出几颗粟米草籽来果腹,这不知何时窜进城里的母狼倒是吃得滚圆蠢肥。
      联军对此目瞪口呆,守军也是目瞪口呆。
      只有为首的主将弯弓搭箭,在一群呆愣的将士注视下,一支箭矢追星赶月般飞过去。
      利箭入颈,母狼重声倒地,叼着的狼崽自然也摔了出去。
      谈道笙收好弓,将沾了血的箭簇拔出,顺手抚了一把光滑又厚实的狼毛,“虽然硬了些,却能保暖。”

      天气这样冷,冀州虽能负担士兵的取暖所耗,却不能连带着给民夫也做些厚实衣服。
      ——打仗哪哪都要钱呀,南边要打袁术,北边公孙瓒自然也不能放松。
      并州久来多灾祸,黑山军更是层出不穷,冀州毗邻并州,少不得要防备,因此尽管冀州声称是“兵优粮足”,战时也不得不勤俭过活。
      而那些自青徐攻进兖州,粮尽后归降兖州后的黄巾,其间略微壮硕些的都被充入军中,有些许气力的则被分派往各郡重操耕种旧业,生活纵然辛苦,总算不用再吸风饮露。
      当然有更苦些的,比如说许多被挑剩下的,就被送至军中来当民夫。
      这些民夫算是兖州的人,兖州不给他们发钱发粮,冀州自然不会越俎代庖。
      谈道笙能做得很少,无非是勒令厨子在给民夫煮饭时多放些粟米,少放些树皮,使得他们没有饿死在路上罢了。
      她的命令没有白费,至少在她麾下饿死的民夫很少,待她将目光自少数饿殍身上收回时,她看到更多残缺的人。
      人这样脆弱,几场风雪拂来,便能收割走许多耳朵和手脚。
      “将这畜生的皮扒了做些……”
      有凄厉而稚嫩的嚎叫声响起,肥圆的狼崽子四爪扣地,绿眼睛里似要淌出血泪。
      一双眼眸平静地回望它,下一瞬,冷冽的刀光陡然劈下,渗着油脂的血水喷涌而出。
      “这个也扒了。”

      晡食时厨子送来一碗肉汤,她只瞧了一眼便摆手令人撤下去,继续啃手中的干饼。
      管粮官鼻唇翕动,似乎是咽了两下口水,他说:“宁陵城中无粮,随军带来的粮食仅能装满半数粮仓,兵士数众,城外农田多荒芜,冀州的粮食也不知何时才能送至……此战恐需许多时日,将军,而今可要小斛分粮?”
      将军暂停啃饼,蹙眉看向他,“什么是小斛分粮?”
      管粮官就鬼鬼祟祟地上前两步,凑到她耳边解释。
      将军听完大惊,“你疯啦?!如若士兵因此发生哗变,汝可愿借我一物以镇之?”

      这位姓王的管粮官很委屈,“可若是缺粮,”
      将军打断他,“谁告诉你缺粮?”
      将军说粮草是管够的,管粮官说将军如何知晓;
      将军说冀州牧虽为红尘中人,但他从来不打诳语,管粮官说冀州人的心眼加起来比繁星更浩荡,你咋就知道他们不会趁此时克扣你的军粮;
      将军说你说得对,但就她接到的消息来说:
      在冀州筹措军粮的人是荀友若,兖州总管此战统筹的人是荀文若,负责将粮草辎重送至宁陵的人是戏志才,简而言之,军粮正在进行的奇妙旅行是荀谌-荀彧-戏志才,请问,在这条线中,谁会克扣她的军粮?
      管粮官说将军你咋不早说,害我白替你担心一场!
      将军说,将军看着她那爱脑补的管粮官摸着他那爱脑补的脑袋走出去,觉得没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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