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072 冀州之战( ...
-
龙凑城。
乐何当立于城楼上极目远眺,时不时摆弄一下手中的弩机。
一旁的弩兵忍不住说道,“将军,这样远的距离,根本伤不到他们。”
“这还要你说?我又如何不知!”乐何当收回手,一巴掌甩在弩兵的脸上。
比之军营里的刑罚来说,这一掌的力道不算重,因此乐何当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挨了这一掌的弩兵低垂着头颅,无声无息退下,乐何当仍旧在城楼上踱步。
时至今日,他对远处那座营寨仍然一无所知。
中军帐里的主将是谁?
步兵几何?骑兵几何?
来到龙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若是为了攻城,缘何许久都没有动静?若是为了断粮,为何又将他那支精锐尽数杀灭?
乐何当的脚步逐渐迟缓,为他突如其来的想法感到恐惧:前几次他们没有动手,只是为了截断粮草讯息;而在他第三次送出辎重部队后,他们被自己给激怒了,夜里的那场绞杀莫非是个信号——他们要开始攻城了?
尽管远处那座神秘营寨依旧悄然无声,尽管他面前的城墙几乎坚不可摧,这名从未单独领兵、也从未直面战争的将军还是被这想法吓到腿软,他连忙手扶砖石,逃也似的下了城楼。
当渤海郡的粮草未能如期送到时,公孙瓒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这支蜿蜒如流水般望不到尽头的队伍接到中军指令,慢腾腾地停住脚步。
甘陵便在前方不远处,一切都如他所想般顺利进行着,除了粮草,偏偏是最重要的粮草出了问题。
在行军途中,他早已下令在周边各城征集粮草。必要之时他也能毫无负担地命士兵把城中的房屋翻个底朝天,将那些被藏起来的粮食一颗不剩地翻出来,充入他的存粮之中。
而在这些房屋中并不包含世家豪族的府邸,想要占领冀州,他就必须和那些人打好交道,因此即使将整个清河郡掘地三尺,也无法保证能够喂饱他的军队。
这支队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渤海郡的粮草必不可少。
积雪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士兵们捧着碗排起长队,悄悄议论起将军的命令——冬日渐短,眼下金乌高悬,正该加快行军步伐,将军怎么突然下令安营扎寨、埋锅造饭了呢?
副将听了一耳朵叽叽喳喳,呵斥道,“将军体恤兵士辛苦方下此令,尔等竟敢非议?军正何在?”
窝在帐篷里埋头苦吃的军正连忙放下饭碗跑过来。
副将指指几个碎嘴的小兵,“给我各打二十军棍!”
营寨里马上响起哀哀的嚎叫声,不一会儿,公孙瓒所在中军帐的厚帘被掀开,一名鼻青脸肿的小兵滚了进来,扬起一团浓重的尘沙,公孙瓒盯着碗中灰扑扑的不明颗粒,正要发火,小兵却先他一步开口。
“将军!”操着渤海口音的小兵大声嚷嚷道,“乐何当反了!!”
乐何当什么时候反的?怎么反的?为什么要反?
副将喋喋不休地逼问,小兵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回答,声情并茂,手舞足蹈,生动形象,令人信服!
但公孙瓒不怎么相信。
那可是他的结义兄弟啊,平日里虽然好吃懒做了点儿,却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呀,怎么会突然背叛他呢?
“公孙范将军命我等将东光粮草运往龙凑,再由乐何当派兵护送至将军处。乐何当答应得好好的,待我等走至龙凑城外,他却派兵偷袭!”这名渤海郡兵哭诉道,“若非小人趁乱逃了出去,只怕早已成为刀下亡魂!”
“你既逃了出来,为何不回东光?”
“这便是小人要说的了,”小兵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将军,乐何当调兵将东光城团团围住了!别说小人,便是一只虫子也飞不进去啊!”
龙凑几乎把守着整个渤海郡,想要将粮草运出渤海,就必须龙凑放行才是;且粮草皆在东光,郡兵却多在龙凑,乐何当若是想反,完全有实力调兵攻打东光,可他这个义弟为何要打他的从弟?
公孙瓒仍旧怀有疑虑,但副将已经全然信了小兵这套说辞:乐何当本就是商贾走贩出身,不仅没有半点军功,而且贪图享乐、胆小怕事、唯利是图,会反叛再正常不过了。
“至亲不过骨肉,将军但瞧二袁之间……亲兄弟尚且如此,何况是义兄弟呢?”副将说道。
公孙瓒想起了袁术给自己写的那封信。
……为了抹黑袁绍,袁术甚至不惜给自己亲爹带上一顶有颜色的帽子。骨肉血亲之间都能如此,这世间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可他还有个疑惑,“他为何反叛?”
莫非乐何当暗中与袁本初勾结?
然而袁绍远在邺城,乐何当与袁绍之间隔了个自己,他怎么有胆同袁绍勾结?
除非……
仿佛是为了应证他这一想法,中军帐再次被掀开,亲兵一脸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将军,斥候来报,于广川附近发现袁军踪迹!”
“广川?袁本初在广川?可看清了?!”
“千真万确!”灰头土脸的斥候在帐外调整好气息,探身笃定道,“大纛上书‘冀州牧袁’!”
中军帐忽然一片寂静。
公孙将军站在舆图前,陷入沉思。
显而易见,事情已经不受他掌控了。
面对四万大军压境,袁绍没有如他所想那般坚守邺城。在他南下的同时,袁绍也在北上。不仅在北上,还是无声无息地北上;不仅无声无息地北上,还在暗中与乐何当狼狈为奸。
把守龙凑的乐何当先是断了他的粮草,紧接着再与广川的袁绍合军一处,围攻公孙范。若非斥候有所察觉,待他二人拿下渤海郡,下一步便是从他背后偷袭。
他已陷入困境之中。
该如何破局呢?
公孙瓒紧盯着舆图,忽而灵光一闪:袁绍兵寡,既能将胆小怕事的乐何当骗上贼船,必然是将大军全数压在了广川,否则乐何当绝对没胆背叛他。
邺城空虚无备?
那么他应当继续南下攻打魏郡,拿下袁绍的老巢邺城才对!
可袁绍真就如此胆大吗?他有胆走这步危棋,下这样大的赌注吗?一个四世三公家族怎么会养出这般狂热的赌徒?
公孙瓒在舆图上圈圈点点的笔尖突然顿住,他猛地扭头看向一旁的斥候,“有没有看见折冲校尉的大旗?”
“什么?”
“那个在黄河杀灭三千西凉骑兵的谈道笙!有没有看到他的旗子?”公孙瓒问完,自顾自说道,“袁本初手下不过几员大将,他人无论名声武艺皆不及那少年盛……”
“将军,”斥候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未见谈校尉的旗帜。”
将军的面色难看极了。
谈道笙不在广川,那定然是在邺城。袁绍竟然令这样一位猛将守城?
公孙瓒按着太阳穴,脑海里思绪纷飞。
他很快在袁绍的做法寻出几分道理:那少年是猛将不假,然而两军对阵之际,并不由将领的个人勇武定胜负,拼的是对阵双方主帅的指挥能力、对战场瞬息万变的把控能力、敏锐的反应力及灵活的战术运用,更重要的是粮草、士气以及造不得假的实力。
袁绍带了万余士兵屯军广川,留在邺城的士兵能有多少?除去邺城世家自己的部曲,余下冀州兵定然不超五千。想要用这么点儿兵力守住冀州州治城池,则必然要留下一个在军中颇具威望,能令士卒报以万分信任的将领才对!袁绍纵然敢走广川这步险棋,难道也敢抽空邺城的兵力吗?
他一定会令谈道笙坐镇邺城!
公孙瓒想通了一切弯弯绕绕后,只觉头疼无比。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种选择:
一、北上打回渤海;
二、南下攻打邺城。
如果选择北上,那么他就要同袁绍的大军正面对峙;如果选择南下,那么他就要与那个战胜西凉骑兵的少年正面对峙。
他有四万大军,其中有骑兵一万,皆是幽州精锐。
可幽州精锐比之西凉铁骑如何呢?
再者要想攻下一座坚城,少则月余,多则几年不定,也许他这边还没攻下邺城,袁绍便重新占领了渤海及清河,带兵回援魏郡了。
况且攻城是持久战,需要大量的粮草支援,如今他的粮草已然被乐何当卡在龙凑送不过来了。
他没有选择,他只能北上,同袁绍进行决战。
当公孙瓒按照他所想那般北上时,袁绍也在沉思。
这座中军帐内被亲兵布置得舒坦无比,有软绵暖和的虎皮坐垫,有吞吐芳香的鎏金熏炉,还有两只烧得旺盛的炭火,帐外大雪纷飞,帐内温暖如春。
袁绍捧着一盏热茶,在舆图上写写画画。
比之公孙瓒来说,他帐下谋士堪称多如牛毛。然而人多也有人多的坏处,谋士们只顾着七嘴八舌地将建议抛至他的面前,最终做选择的却只有他一人。
太难了。
况且有冀州诸县悉叛归公孙瓒在前,他实在不敢相信那些计谋。
他选择自己制定战术。
谋士们对此抱以消极心态,但他们的主帅无动于衷。
日落西山,营寨里点起火把,闷在帐内多时的主帅终于露面。
袁绍那双眼眸在黑夜中熠熠生辉,闪烁着比簇簇火光还要灿烂的碎芒,他看一眼天际的弯月,对着守卫吩咐道,“去请麹将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