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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45 尔当为我之 ...

  •   与初平元年一同降临雒阳的,是新一轮大屠.杀。
      从前的董相国虽然也爱杀戮,但总还记得给彼此留些余地。那些不幸死在董相国刀下的亡魂大多是平民百姓,因而并没有惹得贵人们大规模抗议;当然也有少数公卿贵族被剥夺了性命,可那也只能怪他们太过富有、太过高傲罢了。然而此次的屠.杀不同,董相国被彻底激怒了,那么谁都别想欢欢喜喜迎接新年的到来。
      董相国的屠刀很锋利,董相国的眼神却很委屈。
      他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这些士人的想法:
      与他横刀对峙的袁本初不仅没有被追究责任,反而还被他给封了渤海太守;平日里只会空谈经书的士人们不仅没有被革去官职,反而被他擢用升迁、封官加爵;那些他所亲爱之人“并不处显职,但将校而已”。可他们是怎么报答他的呢?他们享用着他给予的封赏,骗取了他的信任,在离开雒阳至各州郡上任以后,竟然阴结为盟、大肆征兵、商议“讨董”!
      一场滔天怒火席卷了整个雒阳城。

      漫天飞雪,义兵们被西凉军拿鞭子驱赶着,沉默地走向行刑处。他们的脸上显出惶恐,身上的单衣血迹斑斑,蜿蜒着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红痕。
      董相国给他们制定的死法很不痛快,但很温暖。
      小吏们按照一位西凉将军的吩咐,将从各个屠户铺子里征集来的猪膏涂满布匹。
      这样雪白的猪膏用来做饭该有多美味?这样平整的布匹用来裁衣该有多熨贴?为何要用猪膏涂抹布匹?董相国究竟要如何处死这些俘虏?
      浸润了猪膏的布匹在阳光下显得油光水滑,油脂的香味亦充盈空气,围观群众们暂时抛开疑惑,情不自禁地咽咽口水。
      义兵们亦抬起了头,他们那伤痕累累的脸上露出茫然,继而是惊异。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多的猪膏,在他们贫瘠的认知中,猪膏是只有在年节时才会被小心挖出一勺的珍贵物什,妇人们将它掺在清汤寡水的饭菜中,以此犒劳他们连日里的辛勤……那些惊异的眼神随着小吏们的动作悉数转为惊恐,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身居高位的董相国也深谙庖厨之事。然而董相国的烹饪方法与常人相悖——他爱用些稀奇罕见的食材,譬如一群“谋逆之徒”做主菜。
      火光裹挟着猪膏布匹,从义兵的双脚开始烧起,接着是他们的双腿、肚腹、胸膛、脖颈,那些尚且跳动着思想的头颅在烈焰中挣扎呜咽,又被烈焰尽数吞噬。
      承载着不甘的灰烬被冷风吹散了,浸满了苦难的血痕也被白雪遮掩,行刑处被收拾妥当,微笑着迎接下一位“穷凶极恶之徒”。
      城门校尉伍琼、督军校尉周珌、豫州从事李延……数不清的“穷凶极恶之徒”被施以种种死刑,董相国不间断地品尝着味道奇异的肉糜,品尝着腥气十足的醇酒。然而他们的血食未能如董相国所愿那般抵挡住各郡义兵的步伐,相反,他们用自己的亡灵为义兵们指引前路,使得讨董联盟愈发接近雒阳城。
      “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蕃。逆臣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
      悲歌随着弘农王被鸩杀的消息一同发往各州郡,内里漆黑的酒爵被一道阴翳的眼神盯住,又在回声传来之际被这位愤怒的老人高高举起。碎裂声打破满堂寂静,董相国将目光投向远处煊赫的门扉,一字一句说道,“太傅袁隗与反贼绍等同列,包藏祸心,谋欲祸乱……依令,捕其宗族,尽皆斩首!”

      雪下得更大了。
      这样的天气里,他本该裹上狐裘,手捧一盏热茶,淡然而体面地坐在庭院里,与三两友人一同观雪吟诗才对。
      一道带着劲风的鞭子抽打在他身上,将袁隗从不着边际的幻想中撕扯回现实,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十分不体面地跌落在雪地里。手握皮鞭的西凉兵大声嚷嚷着,脏污的话语伴随潺潺的鲜血一同流入洁白,袁隗怔愣片刻,费力地直起腰身。
      他将背挺得笔直,但他并非坚韧的宝剑,他是一把拉满的弓,弓弦绷得极紧,弓身却没有架上箭矢,因而当他终于撑不下去,不得已露出疲态时,这把弓便会无可避免地走向毁灭。
      女眷们低低呜咽起来,儿孙们颤颤地缩成一团,锃亮的大刀泛着寒意,直直地朝他脖颈处砍去,袁隗最后望了望灰蒙的天际,闭上了眼睛。
      他后悔了吗?
      一滴泪水滑过他的脸颊,无声地融进白雪之中。
      他后悔了吧。
      然而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谈道笙冷眼旁观那颗白首落地,喷涌的血花与飞雪一同迸溅,她后退一步躲开,转身离开了这里。
      讨董的军队不会因为袁隗的死而停下,董相国的怒意也没有因此而平息。他仍旧在愤怒,但怒意并没有全然占据他的脑海,关东联军势大,他不能将自己置于死地。
      董卓在舆图上丈量片刻,终于找出了安定之所——长安。
      长安乃古都城所在,城楼高耸,城墙厚实,又有潼关天险护之,堪称坚不可摧。然而董相国最终选择它的原因很简单,他在陇中经营多年,长安真正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要将天子、公卿、百姓、牲畜全数迁往此地,他还应该在此处建一粮仓,积谷三十年,事成则雄踞天下,事不成,守之亦足以毕老。

      迁都的消息很快流传于市井,据说公卿们强烈反对,据说董相国去意坚决,据说天子……天子怎么会有自己的想法呢,就算有,董相国难道会在意吗?
      皇宫里开始着手搬迁事宜,公卿们也被迫开始搬迁事宜。
      她家老领导黄太尉……不,黄子琰在董相国面前据理力争,据说言辞激烈无比,一点也不亚于袁本初拔剑反对废帝之事,于是黄太尉立马被贬黜为庶人,至于为什么还能好好地站在家里咒骂董贼……董相国虽然杀红了眼,但对于黄琬这种背景深厚、功勋卓著、硬骨头中的硬骨头,还是心存几分敬畏的。黄琬因为这几分敬畏护住了性命,也因着这几分敬畏而必须随之迁往长安。
      慈明先生亦强烈反对迁都,然而她这位师公病体孱弱,愤怒盛满胸腔,化作言语却低弱轻薄,董相国直接将这轻飘飘的一爪给忽略了,于是慈明先生气得又爬不起来了……将荀府内外围得水泄不通的西凉兵无动于衷,他们用马槊上闪着的寒光予以回应:管你是不是真的爬不起来,只要还没死透,全都得迁走!
      ……死透了的也别得意,董相国会体贴主动地开棺掘尸,将墓里陪葬的宝物们迁到长安的。
      谈道笙扶着担架,将这位气若游丝却骂骂咧咧个不停的老先生送进马车,随即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军营。
      迁都迁的只是天子和公卿吗?那么守卫都城的京兵呢,是不是也要跟着迁往长安?
      她不能去长安,她的士兵们也不能去长安。长安完完全全是董卓的天下,逃离长安会比逃离雒阳难上数十倍,他们想要摆脱董卓的制约,就必须留在这里。

      吕布放下漆卮,饶有兴趣地打量面前的少年。
      他出身寒微,却深得袁绍赏识;他行事低调,却谋划刺杀董卓;他身手敏捷、箭法卓然,张文远赞他是“世间少有之人”……最重要的是,这少年是整个雒阳城里唯一一个空手来见他的人。
      这样的想法并没有被宣之于口,但却明晃晃地摆在了他的脸上。谈道笙自然不能直说不送礼的原因是她很穷没有钱买不起金银珠宝,她想了想,选择拍一下这位将军的马屁:
      “众人皆言将军乃轻狡反覆、唯利是视之小人,在下则不然。在我看来,将军有虓虎之勇,忠贞之心,先前杀丁原而投董卓亦不过权宜之计,将军屈身侍董,隐忍不发,伺机以待天时,真乃汉室忠臣也!将军之心何其光明,将军之行何其磊落,将军之义可剖肝胆、鉴日月、照天地也!”
      张辽出了满手的汗,高顺默默低下了头,中军帐陷入寂静,继而又被短促的一声打破。
      “哈!”吕布喉咙里溢出模糊的笑声,他起身走至少年身前,重重拍一下他的肩膀,“尔当为我之子期!”
      “将军如此说……真乃在下之幸!”谈道笙眼神殷殷地看向她这位伯牙,“将军以为,西园军该何去何从耶?”
      “贤弟莫要嫌我言语直白,西园军纸糊一般,留此也无济于事,大抵是与陛下一同前往长安。”
      许是谈子期的表情太不好看,吕伯牙难得善解人意,“贤弟身手了得,自与那等拙将不同,若贤弟意欲留此,不如随我并州军……”
      “将军,”谈道笙打断他的话,“我帐下亦非那等拙劣之人,将军能否令他们也留于此地?”
      “将军!”高顺上前一步,他看了看言语直白心思也直白的小谈将军,又看了看言语直白心思更直白的自家将军,继续说道,“将军请三思。”
      但吕布明显不是个三思而行的人,他看看高顺,再看看张辽,最后低头看向少年,“你想如何?”
      回应他的是一张笑脸,“天下健者,岂惟董公?将军,董相国他老了。”
      吕布沉默了,吕布动了动脑子,吕布开始三思了……并没有。
      这位并州将领回了她一张笑脸,一张天真的、满不在乎的、胜负欲熊熊燃烧的笑脸。
      “文远说你箭法卓然,董卓亦曾如此赞你。却不知比我何如?”
      吕布握上长戟,神采飞扬地看向辕门处,“诸君观布射戟小支,如若一发即中,便令小谈将军与其帐下兵士留雒,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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