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150、150 勇将3.0

　　听说人临死前，经历过的一生会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浮现，或许是美好的，或许是痛苦的，或许有父母，妻儿，亲朋好友，恩师宿敌，难以忘怀的初恋，藏在心底不敢与人言的白月光，永远定格在青春年少的朱砂痣……夏侯渊不是个儿女情长的人，没有什么忘不掉的美丽女郎。
　　当他独自走在一片黑暗中，等待那些碎片照亮一丝光亮时，他只是很想很想见一个小孩子。
　　那时他还不是什么夏侯将军，董卓乱政，兖豫大乱，众生苦难，夏侯氏亦被冲散，他和弟弟带着家眷投奔族兄曹操，途中何等颠沛，他们被西凉兵追杀过，被匪寇侵扰过，散了财，失了粮，狼狈至极，连他的弟弟都——他至今还记得弟弟在他怀里死去的模样，原本挺拔端正的一个儿郎，竟浑然不成人样了，那么苍白的一张脸，那么单薄的一片人，落叶一样，身体中竟还流淌着那么多的血，将他也染成了血人。
　　夏侯氏那么多人，只有这一个是他的亲弟弟，只有这一个！
　　可他死了。
　　他的血沾在夏侯渊身上，洗不掉，忘不得，因而当粮米愈来愈少，仅剩最后一小袋，这个男人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前方是一条极难通过的窄道，他被两个孩子牵着，迷茫地站在那里。
　　紧紧攥着他左手的，是哭得嗓子已经发不出声的幼子，他还那样小，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尽管饿成细小的一团，仍然可以从中窥见往昔残存的天真可爱——他那样爱他，恨不得剜血剜肉喂饱他这可怜的骨血！
　　然而他不能。
　　右边的小女孩垂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她是家中年龄最小的孩子，从前受了多少宠爱，自然也养成了要风得风的性情。可在她父亲死去后，小孩子仿佛一夕间变了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谨慎小心，哪怕面对她最爱的伯父，她都不敢亲呢依赖，小小的手虚虚握着他两个指尖，教他的心皱成一团。
　　这是弟弟的遗孤，是弟弟生命的延续。
　　因此他不能死。
　　她也不能。
　　夏侯渊蹲下去，用力抱紧自己的儿子，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自流离始，父亲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抱过他了，小孩子伸出胳膊，想要搂住父亲的脖颈，揪揪父亲的胡子，用他沙哑的声音撒娇哭诉，他饿，他好饿啊，阿父快快给他煮粥吃好不好？
　　那细如竹的胳膊即将环上父亲，父亲却把他松开了。
　　他站在原地，不解地看他的父亲牵着小女孩向前走去。
　　一阵风吹过，将两道身影顷刻从他的眼中卷走，这个孩子愣了很久，很久。
　　风中酝酿起温热的潮意。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夏侯渊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猛地停住脚步。
　　他抱头蹲在地上，肩膀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他将他的孩子抛弃了，所以临死也不能再见他一面吗？
　　他的孩子，他的儿子，夏侯渊咀嚼着那个被他深埋心底的名字，忽然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他猛地抬起头。
　　浓郁的黑暗被撕开一道裂口，夏侯渊忍不住闭眼。光线破开黑雾，也隔着眼皮狠狠刺痛他的眼睛，可夏侯渊仍然奋力地想要睁开。
　　当他终于看到亮丽的尽头，看清那柄光芒万丈的长剑，以及手握长剑的身影，他豁然瞪大了眼睛。
　　“妙才，”曹操牵过他的手，一双眼睛盛满深情和担忧，“你终于醒了！”

　　夏侯渊没有死，在他的记忆中他左侧被一长髯骑将冲阵，后方被一黑脸步将斩断，前面的刘备举起剑，挥出一弧霸道又凌厉的剑光——以上都对，但由于他们四个不是亲密无间地连在一起，且刘备虽然对他的军队如臂使指，夏侯渊也义无反顾地追了过去，可刘备毕竟只有那么点兵，人家夏侯渊中军的兖州兵也不是孬种，拼死拼活地结成阵，好歹是让夏侯将军给跑出来了。
　　夏侯将军意识回笼，眼底星星点点的泪光就干涸了，“主公，刘备此人狡诈又阴险，竟然以身为饵，引我入彀！若非他麾下兵少，今番再不得见主公矣！”
　　主公握他的手轻轻柔柔地动两下，“怪我小觑了他，使妙才遭此劫难。”
　　“主公！”
　　“唤我阿兄便是。”
　　曹操的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夏侯渊干涸的眼底便重新染上湿润，“阿兄，此事怎干阿兄之故，皆因我不听阿兄之教，轻进蔑敌，故而……我死何辜，只是那些随我去的兵士，他们……请阿兄责罚！”
　　阿兄轻轻叹一口气，深情又担忧的眼睛变得黑沉不可视，“身为领兵之将，但知任勇，依军律，确乎当罚矣。”
　　夏侯渊听了这话，羞愧地低下头，曹操便继续说：“然尔此行虽舍了些青州兵，却试出刘玄德轻重，知他非为曹豹之流，可谓有功。”
　　夏侯渊更羞愧了，“阿兄宽仁，弟不敢受。”
　　宽仁的阿兄看着他，“妙才啊，”那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子孝子廉已去，元让镇守鄄城，我身边只有你了啊。”
　　兖州军中自然有其他将领，可既为曹操宗亲，而且年富力强的有几个呢，真的只有他了呀。
　　可他是如何回报阿兄的？
　　夏侯渊的胸膛起起伏伏，他用尽全身力气翻身下榻，跪倒在曹操的脚边，“阿兄待我如此，我却寸功无立，教阿兄失望！阿兄不愿罚我，我自去领军法便是！”
　　“妙才！”
　　“阿兄莫要拦我！”夏侯渊倔强地往外跑。
　　“妙才！妙才！”曹操飞奔追上，扯住他的手，两人拉拉扯扯一番，曹操只好无可奈何地说，“罢，罢，你执意领罚，我拦你不得，只是一句，待伤势好些再去……唉，阿兄怎忍见弟受罚耶！”
　　！
　　阿兄真的，他哭死！

　　这边的阿兄阿弟抱头哭唧唧，另一边的阿兄阿弟一脸笑哈哈。
　　阿兄说：“云长的骑术越发精进啦。”
　　云长说：“翼德的刀使得也好。”
　　翼德说：“阿兄的剑，那样锋利，那样迅猛，即使在马上亦不减风姿。”
　　笑眯眯的孙乾说：“我看，三位将军个个都好，怎么练得这么好了。”
　　简雍动了动，把自己调整成更舒服的角度，笑道，“将军好，士卒好，将士上下一心，故有此战之胜。”
　　自城中带来牛酒犒军的陈登很惊奇地瞥一眼这个威仪不肃的文士，见他没反应，又去瞧上座的刘备。
　　刘备接收到目光，疑惑又无辜地看回来，“元龙有话要说？”
　　大家陆续放下筷子，好奇地看向他。
　　陈登张张嘴巴，很想问简雍为啥坐得那么不端正，又想问刘备看到简雍那么坐为啥不生气，而他最想问的是——为啥你们的办公氛围这么好？这种亲如一家的职场环境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位满腹疑问的元龙先生最终什么也没问，他只是给自己斟满一杯酒，站起来，向在座的各位敬了一敬，“徐州得玄德公，有诸位在，生民有望矣。”
　　他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烁着，还没等大家伙看清，便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于是刘备也假装没看到那颗泪珠。
　　“备不过略施小计，加之夏侯渊轻视我等，故而有此一胜，元龙言重了。”
　　刘备扬起一个笑，笑得元龙更迷糊了，“贼曹暴虐，玄德兴义师，救我徐州于水火，何以谦逊至此，玄德，不知此战过后，公有何打算耶？”
　　徐州盼英明神武、仁德昭著、年轻力壮的州牧，如婴儿之盼父母！玄德！我心里有你！陶恭祖他老了！
　　——曹豹走进帐，瞬间便从陈登眼神中提取以上未竟之语。
　　陶公可是徐州牧啊，他还没死，陈登便准备喜气洋洋迎新主了，这些世家子弟，心眼坏得很！
　　曹豹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不露一丝，并且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玄德公！”
　　“曹将军，”刘备坦然地看向他，一脸笑吟吟，“曹将军怎么来了？”
　　曹将军亲亲热热地走上前，按住他的肩，“特奉州牧之令，率军前来，襄助玄德！”

　　究竟是不是陶谦的命令，难说，但是不是的也没啥太大的关系，毕竟城中丹杨兵皆由曹豹统领，他想出城，难道还有谁拦着他不让出吗？
　　这位曹将军的心思一点都不难猜。
　　前次曹操伐徐，大家都是软骨头，都抱头蹲地，乖巧地躲在郯城里，等曹操走了再恢复活动，那大家半斤八两的谁也不说谁了；现在可好，来了个刘玄德，大言不惭地要出城跟曹操对轰，兄弟们一合计，既然这人想当炮灰，就让他当呗，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好，真有点本事在身上也好，还真让他给嬴了一局，这就显得大家很不好看。
　　怎么大家都是人，就你刘备这么帅啊？
　　让不让兄弟们活了？
　　万一再让他给嬴了，以后这城里还有没有兄弟们立锥之地啊？
　　这样不好，很不好。
　　为了兄弟，为了自己，也为了陶公，听得消息的曹豹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被曹豹翻来覆去吵醒的夫人就瞪着他。
　　曹将军没感觉到，拉着夫人问：“都说刘关张是勇将，依夫人看，比我何如？”
　　夫人只想睡觉，耷拉着眼皮说：“君勇甚，刘关张何能及君也？”
　　再去问一问隔壁的美妾，美妾说：“刘关张是谁，妾从未听过此人。”
　　“蠢笨，此为三人也。”
　　美妾就撇撇嘴，趴在他的膝头，“莫说三人，哪怕三十人，何能及君也？”
　　再去问一问营里的兄弟，兄弟说：“他【哔——】一个草鞋贩子出身，被革了职的芝麻官，凭什么在这耀武扬威啊？小豹子，精神点，别丢份，好样的，看他怎么办！”
　　从各处吸取了赞美与力量的曹将军就挺挺胸，昂首阔步地走出城。
　　哼，说勇将谁是勇将！

作者有话说

　　《魏略》：“时兖、豫大乱，渊以饥乏，弃其幼子，而活亡弟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