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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139 战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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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时期有实时卫星地图的话,谈道笙便会发觉曹操二伐徐州选择的路线不太一样。
虽然最终目的地都会是陶谦所在的郯城,但第一次时曹军沿泗水而下,这一次则是自鄄城始,沿途经过宁阳,费国,祊亭,然后抵达琅琊国的莒县,从徐州北部开始磨刀霍霍。那被霍霍的百姓长了那么长的两条旋风无影腿,一路从最北边的琅琊国跑到最南面的广陵郡,跑得比曹操还快,着实是一件怪事。
然而这是东汉末年,消息传递不仅闭塞且滞后,真实性亦有待商榷,当然你也可以先商榷再出兵,但众所周知,曹某的大刀不分老幼,不仅如此,而且刀风凌厉,刀法利落,力道凶狠,半点不留情,你要商榷,那就尽管商榷好喽。
曹操是既快且狠的,对上他,要么干脆利落地纳头便拜,要么毫不犹豫地全力以赴,而今谈道笙自认有一整个广陵郡做后盾,有兵有粮有底气,不复前年与冀州割席后飘零他乡的惨况,所以她选择后者。
丰盛的送行宴上,有斗志昂扬的百战老兵,也有怀了恐惧与期望的新兵偷偷啜泣,将军仍旧言简意赅,一位鬓发皆白,高冠博带,看上去慈眉善目的族长反而慷慨陈词,言广陵士庶上下一心,盼将军克定曹贼,早日凯旋,彼时他必要携全家老小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老头情绪非常激动,眼中闪烁奇异的光芒,俨然与曹操不共戴天。
“诸位忠烈,非我所能及,”将军很满意,她扬眉一笑,端起酒爵对众人虚敬一轮,“我走之后,城中一切便交予子敬与诸公了。”
旌旗一面面远离,将士出城向北而去,鲁肃却留了下来。
这就给贵人们带来了些许麻烦。
按照原定计划,大家忍着一口气,好吃好喝地把谈道笙送走,再忍着一口气,好吃好喝地把这支军队送离广陵,等到伟大的刘扬州抵达广陵城,日月换新天,他们便可一洗被草鞋贩子统治的耻辱,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重新登上广陵之主的宝座。刘扬州领朝廷印绶,不可能长久待在广陵,等他一走,广陵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吗?如果他赖着不走,嗐,刘扬州怎么说也是汉室宗亲,往上数三代都是高官厚禄,给这位当狗,和在谈道笙手底下讨生活,不可同日而语……至少说出去也好听不是?
翻身过程有些憋屈,好在结局美满,也不是不能忍。
可现在谈道笙走了,但没完全走,怎么办?
一个人说:“依我看,不如寻些精壮男子,寻机将其斩杀便是。”
立刻有人反驳:“不妥。且不说他自身武艺如何,此人平素振穷济难,身边笼络许多剽姚少年,若不能一击即中,岂不打草惊蛇?彼时再引得谈道笙回首,我等前功尽弃矣。”
不好下手。
也有人眼波流转,心中生出些许不忍,不愿对那位下手:
由于谈道笙麾下人少,古话又说能者多劳,所以鲁肃平日里不仅自己给自己发工资,而且还得打好几份工,努力学着做一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内外兼修、才德兼备的东汉末年好青年。
得搞政治,曹操帐中谋士们分着干的活放在这儿就是他一个人全干,同时兼职做做太守的活;
还得搞经济,他家将军练兵要花钱,锻造武器要花钱,哪哪都要钱,属于纯种吞金兽,那钱不能从百姓口袋里扒拉,也不能一直从狗大户嘴里抢,更不能不花,节流没希望,只能挣钱,赚钱,努力地搞钱,两眼一睁就是干;
长得人高马大的,身体又健康,没病没灾的,还能骑马,能开弓,那被小谈将军抓住练一练骑马开弓,连带着搞一搞军事建设,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当然最重要的,得化身纽带,一头连接小谈将军,一头连接广陵大户,积极主动开展交际工作,努力打造属于小谈将军的丝绸之路。
——有的人生得面善,比如董太师;有的人持心平正,举止亲和,温润如美玉,比如荀老师;有的人不仅面善而且亲和,在待人接物方面天赋拉满,“交友当推鲁子敬”,这样一个生就可爱可亲的人,又善谈论,能属文辞,思度弘远,虽然小谈将军没啥诗词歌赋可以拿出来品鉴,但大家一起钓钓鱼,吃吃饭,聊聊风花雪月人生哲理,不过几息功夫,自然便会喜欢上这个青年。
这么好的一个人,跟了谈道笙,不仅没名没分,而且付费打工,图什么呀?
不懂,不理解,想不明白。
可谁让他那么可爱,那么讨人喜欢呢?
“鲁子敬非庸碌之辈,何妨说其利害,劝其舍离那小儿?”
“鲁氏虽不显名,却也堪称一方豪强,他未必自愿与草芥为伍。”
“他年岁尚轻,又无父兄,想是被妇人教得目短视浅,年少气盛,一时痴缠宋玉之风流,故而有前番种种。”一中年士人说,“若得长辈指引,他也许心怀感念,迷途知返了。”
不住有人为其说项,老头便皱了眉,“尔等以其心性纯直,我却不然。他既倾尽家财以资之,除非谈道笙身死,否则怎肯背之而投旁人耶?”
杀不得,诱不能,就是复姓皇甫,途经于此的客商也要无语了:
那你究竟要把他怎么样呢!
老头继续皱眉,“再等等吧。”
战火便是在这等待中烧至广陵的。
曹操在北面,但南面也并非高枕无忧,隔壁住着的袁扬州虽然指挥能力不如曹兖州,可禁不住人家家大业大,跌倒了还能再来,那兵就跟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割完了一茬还有一茬,先不说战斗力如何,光是阵势就能把人吓个半死。
大家相安无事,至少表面上相安无事地当了几个月邻居,谈道笙不愿在这当口引来扬州袁公的注目,尽量把军队开拔的动静控制在最小,南城门关得严严实实,一路偃旗息鼓从北城门走出来的。
大军走后,往常的军事活动照旧进行,斥候每日里骑着马在广陵附近溜达,临近饭点,有几个溜达得比较远的,干脆就近在一座小村庄里歇脚。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路面上满是泥泞,马腿踩在泥里,再拔出来时带了星星点点的血痕。
啊呀呀,这畜生是极珍贵的军备,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拿他这条命去赔,也赔不起啊。
斥候满是心疼与惶恐地跳下马,整个人都要趴倒去看时,忽然觉得奇怪。
这片地并不险峻,被雨浇了一通后,原该变成同样软烂的触感,何以左脚下软绵绵的,右脚却仿佛踩在极坚硬的岩石上,既硌且利呢?
他抬起右脚,弯下腰,狐疑地看向那片泥泞。
“那村子里还有人吗?”
斥候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从那里一路吐到这里,脸色早已苍白成了一张纸,此刻听到鲁肃这样问,竟又白了一个度,几欲透明一般,“有,只是,小人,小人……”
“快给他拿个什么接着!”鲁肃厉声喊道。
立刻有人拎了个木盆冲进来,塞到他怀中,这个可怜的斥候扑通坐在地上,头颅整个地埋进去,声势浩大地呕起来,却只能吐出些苦而酸涩的水。
代行将军事的青年疾步走来,两只眼移向他处,手却稳稳当当地递给他一盏清茶,“你辛苦些,将看到的都说与我听。说完再下去歇息。”
于是斥候只好苦着脸回忆那些不想回忆的画面。
村子里有人,外面也有,都悄悄地藏在泥下,一双眼睛愣愣地盯着他。
雨水结伴自天幕滑下,分散着降落各处,再在他的脚下汇聚时,就染上了浅淡的绯红,一股接着一股,像是少女搽脸的胭脂。
可那些人里,只有男人,婴孩,老妇,没有少女。
他们都藏在泥下,静悄悄地看着他逃离。
斥候说到这里,已经带了哭腔。他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可他自认身手矫健,头脑伶俐——他一入营便在马背上爬上爬下,他是被当作骑兵培养的!他在马背上那样神气,力道又狠,拉弓又快,因此谈将军将他们留在广陵给这个军师当斥候用,甚至还不是往来广陵与军中的斥候,而是在家门口转悠时,他心中是很委屈的呀!
他!骑兵!精锐!曹贼二伐徐州,他却不能上阵杀敌立功,只得留在家里溜达,这是什么道理呀?
现在委屈都化作恐惧流出来,只余下满腔庆幸。
他哭得可怜极了,可这个好脾气的先生只是盯着他追问,“只有这些?地上有没有旗帜?有没有马蹄印?车辙?有多少?深或浅?向哪个方向而去?”
没有旗帜,没有马蹄印,车辙很深,自西始,向东而来。
所过多残掠。
“也许是袁术,他察觉到将军已经离开广陵,所以他来了。
“可他为什么来得这样快?
“……无论如何,”鲁肃对自己说,“我得把他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