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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137 车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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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扰。
长嬴已至,气温渐长,农人忧心今岁是否雨水充沛,同时还要惴惴不安地祈祷自家匪寇不犯,莫遭兵乱,若是神明觉得他们太过贪心,那只要最后一条就好了;
这是最流行的困扰,非常大众化,那就不太适合一些名士。
名士的困扰更加别致,刁钻,独出心裁。
比如说有的人在宴席上吃到了甜滋滋、水润润的橘,揣进怀里滑溜溜、圆滚滚的,不免要担心行礼告退时会掉出来,因此动作格外小心;
有的人爱一种耳朵长长的、脾气倔倔的动物,那叫声听起来悠长绵远,宛若寒夜里的一阵春风,沁人心脾,惜乎长眠于地时不能聆此仙乐,唉唉唉,若是将来有人能读懂他的未竟之语,给他搞一个大的就好了;
有的吃了小弟推让的甜梨,看着小弟一路温良恭俭让地长大,文采也好,名望也盛,克己复礼,州郡推崇,长成了一根无可挑剔的名士标杆,依旧悬心弟弟哪天就冷不丁给他搞一个大的。
相较上述名士们的困扰,这位姓刘名繇的名士困扰之事显得朴素许多。
——朝廷征辟他为扬州刺史。
没了。
非常简洁的命令,非常简洁的仪式,但这位避乱淮浦的名士手捧诏书和印绶,向南方极目远眺,眺着眺着眼底便染上一层薄红。
他说,“骄阳刺目。”
郭嘉说,“他是不敢。”
曹操平静地说,“都看着呢。”
都看着呢,朝堂,天子,公卿,诸侯,百姓。
天下人都等着,看你刘繇身为汉室宗亲,接了朝廷的任命,却迟迟没有动静,是不是畏惧扬州的袁公,不敢跟他真刀真枪地干一架,论一论谁才是扬州的王?
袁扬州好整以暇,磨刀霍霍待来客。
刘扬州端坐徐州,不听不动不说话,一颗脑子飞快地转。
去吗?
去了就得和袁术掰掰手腕,胜者为王,败者面见二十三代先帝。
不去?
恐为天下人所笑。
那究竟是去还是不去呢?
难办。
刘扬州很苦恼,大脑急速旋转。
现在好了,不用转了,曹兖州说,你的脑来啦!
曹兖州——非常热情的一个小伙子——从前帮助他哥刘兖州平定黄巾之乱,打退袁术之众,安抚兖州生民,如今闻听刘兖州的弟弟刘扬州陷入困扰,二话不说,飞快地来信帮忙了。
去是一定要去的,曹兖州在信上说,当年你哥刘兖州面对青州百万黄巾,眉毛都没皱一下,撸起袖子就上了,多勇多烈,多忠心多感人呐!就连袁本初与公孙瓒争夺冀州,还得送质兖州,看你哥的脸色行事,嗨呀,那气派!
不过短短几年,你这个弟弟对上袁绍的弟弟,还没干架就先怂了,这行吗?
你不为老刘家争光,也不能给哥哥抹黑呀!
必须去!
解决了这个问题,来聊聊下一步,怎么去,或者说,怎么打?
袁扬州盘踞九江,家大业大,兵强马壮,你刘扬州就带着身边的几颗小豆丁,捧着小皇帝发的诏书印绶,跑到袁术面前,曰,你好,这是陛下给我的地盘,请你麻溜地收拾东西滚蛋,你看他答应吗?
……据小道消息称,袁扬州在暗戳戳地准备让小皇帝收拾东西滚蛋,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就不公布了,反正大家心里都有数。
曹兖州说,你得先有块地盘,再慢慢图谋赶走袁术。
曹兖州又说,这个地盘得有钱,得有兵,得离扬州近些,再近些。
曹兖州最后说,眼下正有一郡,民殷粮足,又毗邻扬州,而且无主,这岂不是上天恩赐?还等什么呢,快来抢购吧!
切成丁的瓜果与碎冰一同送进唇齿间,冰凉清爽,将刘繇躁动的心逐渐抚平。
“我与他交情浅薄,往来寥寥,今日缘何为我谋划?”
“当年曹孟德领东郡,君之兄牧兖州,为其旧主,今为故旧之交献计于君,未尝不可也。”
刘繇轻轻瞥了一眼说话的文士,“当年乃袁本初表其领东郡太守,后我兄为解黄巾之乱战死,亦是陈公台、鲍伯诚荐其牧州,皆非我兄之故。”
“先前袁公路趁虚兵进陈留,又有徐州一战暗施计略,二人交恶已久,明公若能全据扬州,也是为他除一心腹之患。”
明公捻了捻胡须,“前番既为袁术之谋,那谈道笙非为冀州叛将。听闻他屯兵广陵,不知是否为袁绍手笔……”
“明公多虑,谁人不知袁曹之间情谊深厚,互为倚重?听说他二人幼时结伴,还抢了人家的新妇?”
袁冀州和曹兖州的逸闻趣事顿时使得堂内气氛活泼起来,有人抚掌大笑,刘繇也展眉解颐,绷紧的肩膀松懈几分。
若谈道笙仍为袁绍效力,曹操怎会暗示他取广陵,坏袁绍筹谋?
以他二人的关系,或许这封信还是袁绍手笔,想要借他之手除去自家叛将。
——即便事情败露,恶名也由曹操全数担了去,与他有何相干。
刘繇顺着这个念头继续想,越想越觉得对劲。
心机深沉的袁本初,天真率直的曹孟德,聪明伶俐的他。
既然不用担心惹怒袁绍,那么这广陵,也取得。
——袁冀州占了东郡,袁扬州攻伐陈留,陶徐州兵进泰山,曹兖州亦窥伺豫土,视徐境为囊中之物,他刘扬州取个广陵而已,合情合理,合情合理!
刘扬州的心又渐渐躁动起来,有人犹豫片刻,还是给他泼了盆冷水。
“虽无袁绍在其后,谈道笙亦非等闲之辈,此人骁勇善战,麾下有精兵数千,加之新近募兵习练,其众恐不在少,明公不可轻进啊。”
那水似是从井中取来的,迎头浇下,冰凉刺骨,险些令他打个冷噤。
但夏风阵阵,裹了满怀的炎光吹来,顷刻将他烘得干燥而温暖。
“我岂能不知‘谈将军’盛名呢?”
刘繇的嘴角扬起倨傲的笑,“可他离了袁本初,什么都不是。”
有从淮浦来的马车,远远瞧着朴实无华,跑在刚下过雨的官道上,压出两道深刻的车辙。
城门守卫见了那痕迹,心里便很有些期待。
过路要收过路费,进城自然也不例外,像那装了许多货物来卖的商贾,不仅给自己交钱,还要额外给商品交税,钱不多,但对守卫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收益。
他走过来,车夫勒马停下,看到这个小军官向后面的车厢努了努嘴,“里面装了什么?”
一只手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可那镶了玉的冠,齐整的衣袍,以及说话时慢条斯理的语气都显现出与黔首的截然不同。
这是个士人。
小军官忽然生出些胆怯,高扬的下巴也缩回去。
士人见了他这副模样,并不与他为难,反而主动掀起一个箱子。
淡而雅致的清香从箱子里飘过,不是汤饼的浓香,也不是家中妇人用的脂粉香,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缥缈轻盈,仿佛那香离他极远,永远都不会熟悉似的。
“不过是些竹简罢了。”士人取出一卷翻开让他瞧,“新抄录的,墨迹未干,还没来得及晒,因此重了些,路上费了好大功夫才运来呢。”
竹子精心打磨成一片一片,拿绳穿了,饮过墨水,被士人白皙柔软的手翻动,变成他不熟悉的模样。
但他知道那东西确实有些分量,装上这么一车,可不是要压出两道车痕吗?
一个士人运些书而已,这样的小事,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呢。
小军官晃了晃手中的钱袋,哗啦作响,目光就从车辙移开,看到马车晃晃悠悠驶进城。
车辙蔓延至城中,停在客舍。
一箱箱沉重地搬进寝房,士人道了谢,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看那满头大汗的汉子露出笑容,也轻轻笑了笑,于是接下来便不经意地问些话,用这些话渐渐勾勒出一个隐约的方向。
太阳再次升起,沾满泥泞的车轮被清洗干净,安静无声地越过一条条街巷,留下一道道愈发清浅的车辙,再驶离城门时,那车子轻盈地不可思议,仿佛一片羽毛卷进云层,转瞬失了痕迹。
两道车辙的尽头,有人伸出手,翻开厚重的箱子。
有淡而雅致的清香,那双手从中拿出一卷,又拿出一卷。
有轻而犹疑的脚步声,停在他身边。
少年郎看了看箱子里灿烂连绵的金光,垂下眼帘。
他似是欲言又止,迟迟不曾出声。
金光耀眼,即将重归黑暗之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是颤而轻的,“将军初至广陵之时,父亲,父亲不是说要为阿乔择其为婿?”
父亲将他上下一扫,应了一声,“不错。”
“既如此,”小儿子的双手紧攥成拳,转过身,愤怒不解地盯着那两道车辙,“父亲怎可为些金帛之礼背叛将军?”
父亲的瞳孔一瞬间缩紧了,两只眉毛皱起,像是要用暴怒的声音反驳他年轻的小儿子。
——他哪里背叛了?他背叛了谁?
他家于广陵颇有声望,他又岂会为些金帛行背叛之事?!
赵太守尚在之时,谈道笙拥三千精兵,以客将的身份居于广陵,他当然愿意与他交好,甚至结为姻亲;
而今赵太守死了,谈道笙一介织席小儿,仍然自视甚高,不知与他们这些广陵世家主动结欢,反而重用一名声不显的东城小辈,二人狼狈为奸,总揽广陵府库,视兵事为儿戏,竟然还纵容妇人胡来!
他怎么坐视不理,放任此二人拥兵自重,败坏广陵的名声?!
箱子被重重地摔合,发出剧烈的响动。
少年郎转过头,看到父亲阴翳的目光自他身上划过,投向府门外。
“也该教尔等知晓,谁才是广陵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