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131 狂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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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应该是有些尴尬的。
她觉得。
半边身子还蹚在水里的几个兄弟也默默垂了头。
身旁这位被称为“将军”，不过看上去麾下只有几人的年轻人一点也不尴尬。
江水浮泛幽光，照在孙策的眼底，这双漂亮的眼睛就跟着闪闪发亮。
“足下竟是谈将军！”
他的声音清越爽朗，还有些不加掩饰的激动。
“谈将军”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她出身寒微，有着织席贩履的过往。
她拜颍川荀彧为师，曾向汝南袁绍效忠。
她的手中握着一支精锐，自初平元年，汴水之侧的那一战为始，这支军队辗转河内，龙凑，邺城，睢阳，睢陵，未曾有过一败。
她是百战百胜的名将，还是悍勇无畏的战士。
她任选锋时击溃了袁术军侧翼，她为先登时攻破了睢阳的城楼，她曾单枪匹马斩曹洪于阵中，也曾在破釜塘斗将时胜过曹仁。
她的士兵军纪严明，从不屠戮郡县，抢掠百姓。
她在袁绍困窘之际不离不弃，而今袁绍强盛，将为北方霸主之时，她却为了一些素不相识的黔首脱离冀州，与袁绍的盟友为敌。
她的品行，她的事迹，她的名声……她整个人都与江边的一轮孤月融为一体，在四季更迭中高悬天际，那皎洁的光芒洒满大地，勾勒出传闻中的谈将军。
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年轻，挺拔，平静，一个在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世之英豪。
堪为良友！
那些欣赏、慨叹、喜爱的情绪呼啸着涌满他的心间，孙策的眼珠微微转动，他想，若能将此等豪杰收入他麾下，收合江东，占据荆扬，奋先父之遗志，扶危济乱，扫除群凶，铸就桓文之功，乃至——！
这个年纪轻轻，眉宇间尚且少年气满满的郎君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想法。
他的眼睛真是亮极了，里面闪烁着与山间猛虎相似的光芒，于是这张漂亮得过分，仿佛鬼斧神工雕刻出的面容倏尔染上英霸之气。
谈道笙在瞬间领悟到他的心思。
……略显突兀的心思。
于是当孙策上前两步，想要握住这个英豪的手，诚恳而真挚地讲述他的志向，他伟大的先父的志向，他这颗即将冉冉升起的大汉明日之星所蕴藏的无穷潜力时，谈将军迅速地躲开了。
隆中的朗月照不到丹杨，江面扬起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
气氛似乎更尴尬了。
但不论是身手敏捷的小谈将军，举着火把立于水中的背景板们，还是处于尴尬中心，怔愣而凄然，隐隐还有些委屈的孙伯符，所有人都来不及用脚趾抠出一只新船了。
“贼人！”背景板们大喊。
“贼人竟追我至此！”孙策咬紧牙，恨恨地嚷了一句，“若非我麾下皆为新招募的兵士，断乎不会令此贼匹夫这般嚣张！”
“谈将军！”这个有些倒霉的年轻郎君扭头看向她，“可否借船一避？！”
谈道笙看了看正朝着这边聚集的山贼，又看了看仍在水中的，期待地望着她的几个人，最后看看这个站在船上的，期待地望着她的孙将军。
“你说你是孙文台的儿子？”
孙坚已经死了。
但在他死之前，他挣下了数不清的军功，挣下了骁勇善战的美名，因此虽然他留下的本部兵马被袁术扣在寿春，无法救援他们的少主人，他的名声却触动了另一位名将，在这个朦胧春月夜里，救下了他的大儿子。
虽然略显狼狈与稚嫩，但孙策的眉宇间已隐隐含露几分英豪之气。
孙文台的儿子合该如此。
英雄尚未长成，怎能死于一群山贼手中？
谈道笙这样想着，招手示意他们上船。
既是江东儿郎，应该从小就熟识扬帆撑篙之技，自不必她多说。
几个人在船上忙忙碌碌，谈道笙则走至船尾，她取下弓，搭上箭，箭尖寒光直指岸边群贼。
她的手沉稳有力，眼睛在黑夜中清粼闪烁，轻易便在人群中寻到领头之人。
江风将船帆吹得鼓胀，她在摇晃的船尾仍旧如履平地，于是那支逆风而出的羽箭威力不减，精准又迅猛地撕裂空气，穿透人群，扎进了贼首的眉心！
岸边掀起轩然大波！
船上也有人嘶嘶地抽气！
领略了谈将军武艺的孙策也微微睁大眼睛。
船尾的那道背影仿佛无知无觉，还在平静地弯弓搭箭。
江风卷着愈急的江水拍打在他的肺腑深处，孙策不自觉地向着那道背影靠近，又猛地停下脚步。
……他当然敬爱他的父亲，但那并不代表他只能依靠父亲的名望招贤纳士！
待他收合流散，东据吴会，占长江之险！
孙策盯着那道背影想，他要用江东孙郎的身份站在谈道笙的面前！
晨光熹微，轻盈地跃至人间，点亮沉睡的江面。
江水缓缓流淌，水面上波光点点，金光柔和地闪烁其间。
孙策一手撑着船沿，身姿矫健如豹地跳至岸上。
这里已经靠近一座小城，他可以在城中买粮买船，沿水北上至寿春，继续与袁术磨嘴皮，将他父亲的兵马要回来。
他下了船，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折身返回。
“谈将军！”
好心救下他，而且顺手把他们送到这里的谈将军闻声从船舱中探头。
连着几夜没有好好睡觉，再是铁打的人也该感觉累了，因此送走他们后，谈道笙并不打算立刻划桨返航。
她卸下弓箭和佩刀，整个人钻进舱中，上下眼皮迫不及待地想贴在一起。
……没有成功贴贴，又被打断了。
小谈将军十分不情愿地蹭到船边，眼睛要睁不睁地看向这个双手扒着她船沿的小孙将军。
她没见过孙坚，不知道那位攻进雒阳，击退吕布，赫赫有名的孙将军长啥样，但当春日暖阳也惊艳地洒下金光，照亮这张美好的面容时，她心中的怨气确实消散了一些。
“小孙将军还有事？”
那双漂亮的眉毛忽然皱紧。
“将军叫我伯符就好。”
“嗯嗯嗯，”她点点头，虽然不明白这两种称呼有什么不同，还是换了个问法，“伯符还有什么事？”
这个漂亮的年轻人松懈眉宇，嘴角也轻轻翘起。
……但他确实没什么事。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走掉，为什么不该，他也想不清楚。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轮到小谈将军皱紧眉毛。
“伯符若是无事，不如就此别过，日后有缘再——”
“有事！”
这个郎君急匆匆地打断她。
他左右看看，似是想到什么，扒着船沿的双手收回，三下五除二地解开腰侧佩剑。
“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
她习惯性摆手，孙策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往下说，“在下欲往寿春，急切间寻不得财物……想必将军亦非贪财之辈，”
不，她是，她现在最爱的就是钱。
“剑者，君子之器也，如将军这般高洁之士怎可身无佩剑耶？”孙策将那柄剑送至她面前，扬眉笑道，“将军如若不嫌，不妨收下此剑？”
“不用不用。”她将手摆得飞快。
“此剑虽非古之宝剑，却也不差，将军何以嫌恶至此？！”
“我不是……”她连忙停手。
“那将军就是喜欢它了？”
他的眼睛弯成两弯明月，笑得更加开怀，“我非子胥，将军亦非渔父，此剑受之无妨！”
那柄很漂亮的玉具剑被他轻轻一抛，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利的身影，她下意识去接，剑身入手时才回过神。
孙策却笑着退后两步，他一拱手，“谈将军，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过身，踏着倾泻了满地的阳光向城中走去。
阳光自城中逶迤而过，洒在袁术手握的帛书上。
这位袁公还不知道江东孙郎募兵无果，准备回来继续和他磨嘴皮。
但他知道东城那个家富于财，性好施予，甚得乡邑欢心的鲁氏子回来了。
“我命他领东城长，他却拒而不受，反欲携家中老弱搬至广陵？！”
四世三公的袁公路征辟一个土财主为官，土财主竟然不愿意？
这是什么道理！
扬州袁公很生气，后果也不容小觑。
“来人呐！”袁术将那封帛书扔至地上，气急败坏地给亲随下令，“你去！把那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给我捉回来！”
袁术的偏将领了五十骑兵跑至东城时，鲁肃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在他接手家业时，天下已经动乱，许多人忙着建起坞堡，圈地屯粮，关门过自己的小日子，鲁肃却一反常态。
这个青年不治家事，摽卖田地，大肆施舍财物，赈穷济难的行为在父老乡亲看来就是疯疯傻傻，脑子不正常，“鲁氏世衰，乃生此狂儿！”，现在他不应袁公征辟，携家奔往广陵，更是做实了“狂儿”的名号。
但鲁肃不在乎。
这个年轻的主君自从广陵回来便一刻也没停，打点家财，粮食装车，钱帛装车，猪羊牲畜串成长串，第一辆辎车出了城门，最后一辆还在家门口排队。
带着这样一支浩荡的车队，自然是要万分小心的。
鲁肃命家中细弱在前，自己则和体格健壮的儿郎们断后，他坐在晃晃悠悠的轺车上，背影看着十分无害。
但当他发觉背后有骑兵追至时，这个青年迅速下令命整个辎车队伍停下。
骑兵须臾便至，鲁肃来不及聚起完善的防御工事，他与那些儿郎们将辎车放倒，绢帛流水般滑落在地，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美丽的碎芒，引得众人垂怜。
而主君并不曾分予他们半分注意。
卸下辎重的车子围成半圆，乱叫的牲畜被拉至另一面，男女老少都躲在这仓皇组建的防御圈中，主君则从腰间拔出佩剑，警惕地盯着愈来愈近的骑将。
“足下何来？”
“奉袁公之令捉汝回寿春！”
骑将的目光掠过这个防御工事，掠过那些手持长弓的男子，最后定格在鲁肃的身上。
……他长得很高，身型也不单薄，但那张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瞧着可爱又和气，就令人以为他不过是个善良又文弱的老实人。
然而他持剑的手沉稳有力，他的眼中闪着凌厉的光芒，与剑身的寒光交相呼应，使得骑将的目光闪烁一瞬，心中升起迟疑。
“东城隶属徐州，肃若有何罪错，也该由徐州审理，何以劳烦袁扬州？”
“尔不应袁公征辟……”
“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肃已托命于谈将军，心有所属，身之所往，不可逆也！袁扬州乃四世三公之后，麾下谋士如云，何以强求肃乎？足下为其至此，岂不知当今天下兵乱，袁公路奢己而吝人，有功弗赏，不追无罚，何为相逼乎？！”
“虽如此说……”
鲁肃的声音忽而变得狠厉，“足下尚有何言？”他将剑指向骑将身后，“君之众不过数十，肃之众约三百余人，君于军中多为操练，肃亦习击剑骑射之事，未必输于尔等！
“尔欲试我羽箭是否锋利乎？！”
他这样说着，忽然收剑入鞘，从身旁的儿郎手中夺过一把长弓！
骑将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的心中瞬间涌出许多想法——他以为这人不过文弱书生，因此带的兵少，并且为了加快速度而舍弃盔甲，假若鲁肃所言不虚，那一箭确能令他失去性命！
他看到鲁肃将弓弦拉满，箭尖直至他的头颅！
但在下一瞬，鲁肃调转箭尖，那支羽箭离弦而出，发出破开空气的清鸣，继而扎进了防御圈外围的一张大盾上！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箭不虚发，接连洞穿了盾牌！
……若是鲁肃想要他的命，若是他想！
“我已见君之武艺——！”骑将连忙勒马跑开，“君言甚是！我这就走！这就走！”
五十骑兵来去如风，顷刻便从他眼底消失。
鲁肃收了弓，扶着剑，冷哼一声。
“主君？”
有人小小声地叫他。
于是方才陌生无比的主君眨眨眼，小圆脸扬起笑容，恢复无害模样。
“不要怕，那些贼子无胆再来，尔等放心就是。”
主君笑吟吟地说，“咱们继续赶路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13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