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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102 笙结小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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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击并不似想象中简单,她必须在确保军阵不乱的前提下加快速度。
这个前提就很难做到。
在此一战中,她不仅打了胜仗,而且打得袁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这事儿当由军中的书吏详实记录,其中用词可以略微惊心动魄些,战报呈现在冀州袁公面前的效果就更好;
袁公看了高兴,不用他亲自下令,便会有许多文化人上赶着为她吟辞作赋,要赞她勇武多谋,要赞我们冀州的袁公慧眼识珠,要赞她和袁公君臣相宜——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能这么说,但是都这世道了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当然还要用比喻(譬如袁术如土鸡瓦犬)、夸张(譬如袁术此战仅以身免)等修辞手法趁机踩一下豫州袁公,还可以稍微润色一下,艺术加工一下,把她吹得天上有地上无,进而间接去拍冀州袁公的马屁;
再之后便是青史留名了,而秉笔的史官究竟是大书特书,还是一言以蔽之,都取决于袁绍,或者袁绍和她,或者她能够走多远。
未来的事谁都无法预言,因此士兵们更要脚踏实地,活在当下。
留名青史这项成就还是有些缥缈,扯得有点太远了,眼前的军功却是实打实的——袁术大军丢的盔弃的甲,哪一个都很诱人啊。
原本用来困扰张勋桥蕤的问题现在转到了她这里。
军正官全部派出去,大板子明晃晃亮出来,一阵拳打脚踢之后,鸡也飞,狗也跳,热血上头的士兵们总算冷却下来,搓搓脸,跺跺脚,灵魂归位,打起精神,继续宜将剩勇追穷寇。
在她的想象中是这样的:
袁术军动若脱兔,朱灵军守株待兔,两军在新城或者新城附近相遇,朱灵军奋而跳起,给袁术军当头一棒,不仅将其拖在原处,而且要逼得他们四面乱窜。
此时,她率中军自后,张辽率兵自右,曹仁率兵自左追来,朱灵军则在前,四面楚歌,天罗地网,加水和面,擀皮做馅,大家一起包饺砸。
摆在她面前的是这样的:
欢欢喜喜张灯结彩过大年?没有。
姓袁名术的兔肉馅儿饺子?也没有。
当然,打斗的痕迹是有的,鲜血的气息也是有的。
看着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倒着的歪七扭八的躯体,以及躯体旁要死不活的类人生物,你尽可以想象它发生了什么。
小谈将军不用动脑去想,自有一个灰扑扑的人跑来给她解说。
解说员穿着甲,甲身支离破碎,也带着盔,盔上坑坑洼洼,也拿着剑,看得出来品质很好,料实材真,殷红的血水汇成河流,顺着剑尖滴滴答答地落至地面,将黄土染得发黑。
他说,尽力了呀!
为防袁术发觉,他从宁陵一路绕个大圈儿走来这里,水都来不及喝一口,正弓着腰喘着气儿呢,兔子就跑来了。
这可怎么办呢?
若是换了旁人,定要推脱士气不盛,磨磨蹭蹭一阵才上去。
可他与旁人自是不同的。
为了我们本初公与小谈将军的剿兔大计,他朱灵虽然又累又渴肚子又饿,却是在看见兔子的瞬间就挥棒了呀。
速度之快,力道之凶狠,简直如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可谁知——!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呐,说好的落水狗他忽然雄起了呀。
解说员就开始比划,那袁术是如何忽然觉醒,又是如何指挥士兵结阵,此处省略一万字描述,总之就是如有神助,韩白再世一般,提刀就向他冲了过来!
而他朱灵!
他麾下仅有三千人,还是士气低迷,累得要死的三千人,小谈将军你细想,他怎么可能赢的嘛!呜呜呜,不过他还是奋力反击了的,因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然他不是要为自己开脱,毕竟袁术是从他手里溜走的,呜呜呜,他,以及他麾下这三!千!人!(死了的也要算上),都愿受军法处置!呜呜呜呜呜……将军千万不要因为我们已经这样惨了就怜惜我们,请尽管惩罚吧!
将军坐在那里,很是愣了一会儿。
一缕阳光被风吹进来,照在朱灵脚下的血涡里,她抬起头,看到两个士兵走过。
一个失了左手,一个脚掌血肉模糊,穿着一致,都是朱灵麾下部曲,血水的腥气阵阵送来,丝丝缕缕浸透空气,她将目光收回,投向朱灵溅血的脸颊。
他说谎了吗?
他有何理由放走袁术呢?
他是冀州的将军,尽管冀州风气不好,生命不息,内斗不止,可没有人会蠢到在对外作战时期还勾心斗角的吧?
这世上又怎么可能会有人拿士兵的性命去圆谎呢?
象征怀疑的鸟儿在她脑海里蹦跶一瞬,便扇扇翅膀飞走了。
“朱将军辛苦,”她说,“袁术毕竟势大,是我思虑不周,不怪将军。将军伤重,快请医官看看,回去歇着吧。”
朱灵感激涕零地走了,留下她一人对着乱糟糟的战局沉思。
——袁术经此一败,再想设法将他从睢阳城里揪出来暴打,恐怕不能够了。
袁术为守方,即便是紧闭门户当宅男,只要存粮充裕,完全没有问题;
而她拿着进攻方的剧本,孤军深入,补给线拉得又长,除非脑袋被驴踢了,才会想着和袁术熬来熬去比命长。
她必须进攻。
袁术在外,她就得在外击溃他;袁术躲在睢阳城,她就得攻城。
想要杀死他,或者退而求其次,将他赶出豫州,那就必须如此,毫无商量可言。
思及此,她看向案上的舆图。
睢阳,睢阳……睢阳的轮廓上多了一只手掌,小麦色的,看上去修长有力,一条伤疤自小指处蜿蜒至手腕,狰狞又粗犷。
手掌站起来摇了摇,她也跟着摇摇头,头顶上方就有人笑出声来。
张辽很努力地忍了忍,没忍住,嗓音就染上几分笑意,“将军方才在发呆?”
将军点点头,又摇摇头,绷着脸说道,“别吵,我在思考。”
张辽连忙也绷紧脸,“将军说得是……可要用些晡食再思考?”
虽说他们没有雅兴,也没有闲情去赏景,春天还是悄悄来了。
柳树抽枝,印在水中的倒影多情又婉转;新草探头,于阳光下舒展筋骨;大地回春,花草争艳,万物复苏。
重点就在这个万物复苏上:
风清了,草绿了,小动物们也跟着结束冬眠跑出来觅食了,正巧就碰到骑马背弓跑出来打野食的士兵们。
所以小谈将军想不想来点加餐,吃个烤兔子什么的?
小谈将军还是摇头,“不要烤兔子。”
张辽那绷紧脸也藏不住的笑就开始褪色,没有褪完,小谈将军又说话了。
她说:“我要吃兔肉馅儿的饺子!”
兔肉馅饺子,由大约98%的蔓菁和2%的兔肉加盐调和成馅,拿面胡乱裹了后丢进菜羹里煮熟,捞出来装进碗里,再加两勺菜羹,连同一碗粟米饭一起送到中军帐里。
和她想象中的大不相同。
谈道笙狐疑地伸筷,谨慎地捞起一个奇形怪状的团子,谨慎地放进嘴里嚼了嚼。
“如何?”张辽问道。
小谈将军继续嚼嚼,将团子完全咽进嗓子里后才说:“这不是饺子。这是肉团……不对,这是菜团子!”
这东西长得不像饺子,嚼来也觉不出肉腥,当然只能称之为菜团子。
张辽听了,就从鼻子里哼出一团气。
——他能怎么办?这位小将军坚持在军中不吃独食、不开小灶的原则,初春时节,野兔生得不肥,数量也不多,厨子抓耳挠腮想了许久,只好将这些辛苦打来的野兔细细剁成臊子,全军有一人能吃到肉粒都算他输!
谈道笙听了就不好意思。
虽然她不开小灶,可没说旁人也不能开小灶,至少曹仁和朱灵就在背着她开小灶。她不问,他们不说,她若是问,他们惊讶便是,谁知道文远将军这么实诚的!
“虽不是饺子,”她塞一个在嘴里很努力地嚼,腮帮子鼓出明显的弧度,“仍是好吃的!”
“将军在军中只吃这些?”
青年挑起一筷子绿油油的菜,很震惊地看着她。
她想了一会儿,说:“不是。你身体不好,这是命厨子专程为你做的。”
眼看要打成持久战,自然要节省着些,就是一颗小青菜,也要细细剁成臊子!
戏志才闻言沉默不语,他叹口气,再投过来的目光难免多了几分怜爱,“将军何以节俭至此?”
两人相看泪眼,看着看着她手里忽而沉甸甸的,疑惑地低下头,即使不拆开也能闻到诱人的肉香。
“吃吧,”戏志才小声地说,“这是拿我自己的钱买的,与军粮无关。”
瞧着比原来瘦了些的小将军就吸吸鼻子,“志才!你待我可真好!”
戏志才还是叹气,也不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吃……”
可怜巴巴的将军已经很迅速地拆开,很迅速地拈起一根肉条塞进嘴里,在他注视下很迅速地舔了下指尖,又很迅速地包好藏起来了。
实在是迅雷不及掩耳!
待他回过神来,将军已然坐在那里继续她的手艺活了。
“咱们继续讲正事吧。”
将军一下令,戏志才神识回笼,讲他这些天如何忙碌,如何与荀谌交接,运了多少粮草,又运了多少辎重过来。
这一战要打成攻城战,攻城的器械就必不可少,路远而险,像是云梯、冲车等等大型攻城器械不太好运,若是要用就得尽快造,好在他带来许多工匠,但袁术将周边坚壁清野了一遍,树还没长出来,因此他可能要再跑一趟,从兖州调些木头过来……
戏志才看着她的手指绕来绕去,一时间忘了自己下面要说些什么。
将军就抬起头,拿一双疑惑的眼睛看他。
他听到一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将军在做什么?”
“草帽呀。”
她将编了一半的东西举起来看了看,“我编得很好啊,志才看不出来?”
“将军编这个做甚?”戏志才拧眉,“方才我进帐时看到有人推了辎车,上面装着满车的蒲草……”
“也是我让他们找的。”
军师很不理解,将军就解释道,“眼看春耕将至,士兵们不能回家,家中田地自然得夫人们照料,多辛苦呀,因此我便教他们编些草鞋草席草帽之类的,以后总不能空手回家吧?”
军师还是不理解,“他们……都会?”
“当然!”将军很骄傲地挺挺胸,“我教的!”
军师依旧无法理解,“如此,岂非要少许多休息时间?”
将军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这样才能少想一些啊。”
否则,他们该如何度过一个个浸满了鲜血的夜晚呢?
气氛有些沉重。
戏志才看着垂头的少年,柔声问道,“将军也是如此?”
谈道笙眨眨眼,不知该怎么说。
“我不是。”她说,“我才不怕呢!我这是,这是防止我自己手艺生疏,若是被他们比了去,日后不能靠这个吃饭了怎么办!”
戏志才很好脾气地笑,“嗯,将军说得是。”
“士兵们是为妻儿所编,将军既未娶妻,这个,”他指向她手里的半成品,“要送予谁?”
“没想好呢。”她说,“嗯……或许送给荀夫人?她之前送我一件衣服,我还没有回礼呢。”
军师听了就摇头,“将军糊涂,哪有以草帽为礼送与女郎的?将军若欲回礼,当舍了钱财,请匠人打些精巧玩意才是。至于这顶草帽,依在下看,应当送予——”
“送给谁?”将军紧张地看着他。
戏志才就笑,“在下为将军出谋划策,将军怎的不予我些回礼?”
将军皱眉看着他,心道军师不就是用来出谋划策的吗,怎么她偶尔用一次,还要回礼的呀?
军师很坦然地回望过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将军终于福至心灵。
“待我将这顶小帽编好,”她想了想,补充道,“志才生得好颜色,我当采些鲜花编在帽檐,再送给你,如何?”
戏志才也想了想,想完摇摇头,“不要。将军平日里怎样编,就怎样编。”
小巧思被驳回,将军看着他,他看着将军,两个人继续大眼瞪小眼。
战局胶着,军师忽然蜷手抵在唇边咳嗽起来,于是将军很迅速地落败了。
“在下提前多谢将军了。”
将军哼一声,似乎不太高兴。
但军师很高兴,即使翩飞的红衣消失在眼前,她似乎还是能听到那低低的笑声。